這種程度的碰觸,薛紋凜早已習慣。
他本沒有在意,可恨咫尺近側的臉上寫滿了擔心。
這廝……分明是令自己心神激盪的始作俑者。
薛紋凜感到心尖彆扭來彆扭去,總歸彆扭,索性撇過身拒絕。
可惜身體的反應過於誠實,他甫勉強站直,眼前空有白茫茫和黑漆漆交替相映,只得任由盼妤半扶半拖地將自己帶向內室。
他的手搭在骨瘦的肩上,隔著衣料就顯單薄。
盼妤特地走得慢,但很穩,兩人捱得極近。
髮間草木香極淡,薛紋凜呼吸一亂,胸口似隱似有地發悶。
床榻不高,盼妤費了些力氣才將他安置好。俯身時,她髮絲垂落,掃過男人頸側,帶起一陣幾不可察的癢意,薛紋凜下意識偏了偏頭,竟好巧不巧碰上她的額角。
兩人皆是一頓,那一瞬,彼此的吐息幾乎燙熱了臉頰。
盼妤迅速直起身,又似很不放心地理了理被角,指尖從他腕間滑過,猶疑須臾覆了上去。
“這麼涼……都是被我氣的?”她輕聲,口裡乖順,面上無辜。
薛紋凜咬了咬牙,喉嚨一陣發緊,只想把手抽回,竟沒逃出她的桎梏。
不是不願意,實在沒力氣。他側臉向內裡,嘆氣,“沒有,你去吧,不必管我。”
她雙手撐在床沿,側身看著這顆後腦勺,無聲地笑。
不管?不管怎麼行?攝政王出了名的寬於律人,嚴於律己,今日一不小心被撩動了心房,待自己離開,勢必悶頭反省繼而對自己苛待。
她兀自安靜片刻,俯身替他將枕頭墊高了些,動作小心又剋制,生怕多一份力被他誤會僭越,她何其小心翼翼,以至於起身時,袖口的凝滯都把她驚呆了。
薛紋凜並非刻意,只是指尖一鬆一緊,順勢擒好了那點布料。
他把自己嚇著了,隨即鬆開卻已來不及掩飾。
盼妤目光怔怔,也不說破,只重新坐回去再俯身:“我該走了。”
話是這樣說,人卻沒動。
燭火搖曳,映得半邊臉頰溫柔而安靜。
薛紋凜擺過頭,湧上一種說不清的疲憊與不甘,想說的話在唇邊繞了一圈,變成一句乾澀的叮囑,“不可莽撞,護自己要緊。”
“你也必須顧好自己。”她點頭,俯身替薛紋凜掖好被角,大膽在男人額前稍停,從懸在半空最後落至鬢邊,撥開一縷散落的青絲,“不許再逞強了。”
薛紋凜閉了閉眼,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
門將風與腳步隔絕在外,他擁著靜寂,蜷起的指尖回味方才的溫度。
盼妤被“請”至京兆府廳堂。
問話的推官面相嚴肅,審視不耐,問題翻來覆去,諸如醉月軒背景、夜晚詳情、與趙懷平的衝突以及懷恨下手的可能。
應對的說辭早已過心,盼妤以“夫君羸弱,獨自尋生計”的人設娓娓道來,言辭懇切清晰,最終陳詞,她目光清澈帶絲委屈堅毅。
“大人明鑑。妾身一介女流,攜薄資入京,所求不過安身立命。醉月軒昨日初開,賓客皆體面人物,妾身巴結尚且不及,怎會自斷生路害官家公子?於情於理,俱說不通。”
“趙公子遭此不幸,妾身亦痛心。但恕妾身直言,此案疑點頗多。他歸家前既在醉月軒,我等行那兇舉都難逃官家視線。妾身願全力配合查明真相,不僅為證清白,也為告慰趙公子。真兇刻意選在此時構陷,恐是欲借官府之力,行排除異己之實。”
推官神色未變,審視卻淡幾分。他辦案多年,對盼妤點出的不合常理處甚是認可。
“排除異己”四字令他心動,據查,趙懷平名聲本不佳,牽扯利益糾紛不少。
此時衙役報,趙府又鬧動靜,獨子慘死的參軍咬定醉月軒害人,要求嚴懲。
推官皺眉,對盼妤說話帶了一分此前不具的和氣,“文夫人,案情未明前只得委屈你暫留,如今畫舫亦查封待查,你的自辯,本官聽進去了,若果真無辜,本官自不冤枉。”
盼妤盈盈拜禮,“妾身那夜留意趙公子有細微異狀,不知當講否?”
推官一示意,她擲地有聲,“他席間曾偷服丹丸狀藥物,服後面色潮紅氣息急,似有不適。妾身當時不識,以為因隱疾需常服藥物,如今想來或有可疑……”
她故意適時停住。推官眼神一凝認真記下,這確是可追查線索,他揮讓人將盼妤妥善安置,態度已有微妙轉變。
盼妤腳步未變,眼一瞥身後,“大人既說安置,妾身畢竟是女子,可否有隨扈一起?”
推官倒答應得爽快。
她進了廂房闔上門,捏了捏掌心微汗。
推官背後還有話事人,贏得他認同無關緊要,今日這一關,只是眾目睽睽在官府亮相。
她走到窗邊,望向京兆府外街市。
斜對面樓閣飛簷斗拱,燈火通明處,能遠眺到“百花樓”三個描金大字。
她目光停留片刻,幽深難測。
而此刻,百花樓頂層華麗房間內,華服冷眸的女子正漫不經意聽著手下彙報。
關於醉月軒被封,關於“文夫人”被京兆府暫扣……
她嘴角噙住冷笑,“做得乾淨些。隆昌號那邊打點好了?”
“主子放心,隆昌號少東家已‘病’去城外莊子‘休養’,三月內回不來。他身邊知那批皮甲貨之人都處理乾淨了。趙懷平手裡憑證已‘物歸原主’。”
“嗯。”女子點頭。
“趙懷平那蠢貨貪得無厭,拿不該拿的東西,還想用把柄要挾,死不足惜。沒想到他臨死前去新畫舫,倒給了順手推舟機會。醉月軒……文夫人……”
她邊念邊思索,眸中閃過探究,眼底潛著一絲輕蔑,“查清底細了?”
“還在查。這對夫婦表面來自江南,頗有資財,可是,能這麼快在胭脂河畔立足,背後恐不簡單,與咱們似無直接衝突。”
“無衝突?”女子輕笑,指尖劃桌面,“胭脂河上,多一艘畫舫便多分一杯羹。何況她那般做派標新立異,頭臉人物遲早會被吸引。長此以往,焉知不成氣候?”
她眼中並無笑意,此番借趙懷平之事正好敲打,讓那“文夫人”知道王都水深。
若識相,或留她一隅;若不識相……
“主子,京兆府推官似未全採信趙家說法,對文氏盤問也客氣。咱們要不要……”
“不必。”女子打斷,“推官聰明,也僅止聰明。證據要一點點給。趙懷平不是喜歡收集‘小玩意兒’?他房裡該還有幾件‘南邊’精緻物件吧?想辦法讓它們現身。”
“——至於醉月軒裡的小玩意,要在該出現的時機,出現在該出現的地點。”
手下心領神會,態度恭敬,“是,屬下明白。保證足夠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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