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將人送至門口,女人拼命繃住面上的平靜和清冷。
薛紋凜狀似隨意又一回頭,問了句,“樓裡這般安靜,其他姑娘們呢?也各自歇著了麼?”
女人的表情管理終於現出裂痕,那抹自持彷彿強撐,將內裡的焦躁洩露出來。
“不休息能如何?如今不必營生,到處亂逛又怕岔了病氣,只得各自房裡休息。”
她快速說完,再不遮掩地催趕,“好了,你先到處走走吧!”
幾乎與被趕出小院無異,薛紋凜回到被安置的住處,肇一乖乖在房中等候。
薛紋凜坐下,接過熱茶。
方才在那女人地盤不敢喝,現在輕輕抿了口熱氣,淺淺關心,“還順利麼?”
肇一聳肩,一副百無聊賴模樣,“跟般鹿打過照面了,他有安排活,在前樓待著呢,看到我就跟見鬼一般,差點又吵起來。”
薛紋凜無語地搖頭,用腳趾頭都想到吵架的理由。
他必然要親自來,誰都阻止不了。
薛紋凜想了想,疑惑,“他沒說些樓中奇事?”
肇一搖搖頭,癟癟嘴,“這不吵架了麼,問了他都不說!”
薛紋凜:......真是離了個大譜。
反倒是少年被勾起好奇心,一個勁問東問西。
“按照那女人說辭,百花和柳三不在城內,所有姑娘被拘在房內。”
薛紋凜語速平緩,“她渾身都在撒謊,我只暫時分不清是全段還是部分,總之,她在竭力維持一切正常的表象,但又禁不住地緊張。”
“撒謊?”肇一不解。
薛紋凜點頭。
“她和她的丫鬟自稱總理一切,樓中也的確很平靜。但此前我和般鹿在前後院探查,這裡等級森嚴,除雜役打手,還有數個賬房管事,至上才是百花和柳三。”
不說二人同時不在本就不符合常理,即便如此,那些管事能容得女人掌事?
肇一聽完薛紋凜簡述脈絡,不以為然,“看般鹿方才模樣,這樓裡的確沒啥事,或許他們走得急,或許那女人有總理管事的信物呢?”
“更不大可能。這女人連密閣都進不去,論資排輩不該是她。”
“所以,”肇一興趣缺缺地雙手一攤,“說明了個啥?”
薛紋凜不欲再對牛彈琴,只吩咐,“那院中氣味不對,你去查查,小心行跡。”
柳三與百花合力對自己試探,說明二人遠不是想象中的暗中視對方為敵,正常來說,總要留下一個才是,除非……
薛紋凜透過窗外,望向沉寂的前樓,“白日裡那女人警惕性高,你晚上再去。”
當夜幕降臨,城內實行宵禁。
三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貼近百花樓的後牆,薛紋凜和般鹿翻上牆頭,肇一接應。
樓內比白日更顯死寂,大部分房間漆黑一片,只零星幾扇窗戶透出微光。
像守夜的燈火。
按照般鹿提前觀察好的路線,二人避開可能的崗哨——
實際上,樓內守衛也鬆懈了許多,他們潛向後院深處。
“屬下觀察許久,大約守得百花可能的住處,但並不一定。”
後院深處有多棟獨立小院,薛紋凜跟在般鹿身後,看他選了一處,二人入內。
他想起傍晚般鹿的敘說,越想越不對勁。
“自主上離開前幾日,總之疫病之前,一切都很正常,屬下能時常得見柳三,甚至尾隨過他前往密閣,但主上只告知了我大約方向,這都是我的猜測。”
薛紋凜聽得仔細,般鹿繼續吐露,“唯一處可疑,也是屬下後來才查到。就是在屬下得知第一例病例出現時間後,查到在那之前,樓中已經開始有姑娘無故失蹤。”
肇一搓搓雙臂,抿嘴困惑,“那小院的氣味是藥沒錯,但單獨一味並無他用,一時想不到能做什麼。”
所以百花樓真的跟疫病有關聯,薛紋凜幾乎篤定。
他們現下入了小院,一片黑漆漆。
主屋門窗緊閉,薛紋凜貼近窗欞側耳傾聽,裡面毫無聲息。
他示意般鹿警戒,自己用薄刃挑開窗閂,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
不僅是藥味,更混合了傷口潰爛的腥臭、體液腐敗的酸味。
薛紋凜被嗆得掩袖後退,整個人差點歪倒,幸好被般鹿向前一推,又穩住身形。
還有一股濃烈的穢氣。
薛紋凜揉揉太陽穴,儘量屏住呼吸,向般鹿做個繼續的手勢。
二人適應黑暗後,第一眼不約而同看見屋內床榻上似乎有人影。
看形狀不止一個,一動不動。
他們閃身入內,般鹿緊隨其後,反手掩上窗。
屋內沒有點燈,窗外的微光勾勒出輪廓。
薛紋凜點燃火摺子,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床榻。
眼前的景象,饒是他見多識廣,也心頭一震。
一男一女並排躺在床上。
各自身上蓋著錦被,但露出的頭臉和手臂佈滿可怖的黑色紋路——
那紋路在昏光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比劉澈描述的更為密集、顏色更深。
兩人臉色呈現出死寂的青黑,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竟還是活的!
他們胸口均有極輕微的起伏,女人面容姣好,正扭曲著痛苦,男人則更顯猙獰。
“是疫病。”般鹿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凝重,“已然被感染得很深。”
般鹿攔住薛紋凜不允他上前。
薛紋凜也不堅持,其實他們來前早有準備,在肇一大發神功之下,從外服到內服都全副武裝,只消堅持不碰屍體,幾乎萬無一失。
般鹿蹲下身仔細檢視,一隻手堅持將薛紋凜阻攔。
薛紋凜無奈輕嘖,忍不住地催促,“要看快些看。”
般鹿雙手早罩上銀絲手套,壓住兩人脖頸,只見黑色紋路似在此處有匯聚跡象,彷彿正形成模糊的圖案——
驀地,薛紋凜從後面推搡,耳語低喝,“有人來了!”
他瞬時熄滅火源,兩人迅速隱入床榻側面的厚重帷帳之後。
腳步聲停在門外,然後是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這門竟是從外面鎖著的!
門被推開,一盞燈籠的光透了進來。
進來的是蘭姑娘。
薛紋凜心中既驚詫又覺得順理成章。
她獨自一人,手裡竟提著一個食盒,面無表情的面上堆積著一片冰冷的淡漠。
她將燈籠放在桌上,慢悠悠走到床前,靜靜地看著床上氣息奄奄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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