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幕徹底擊碎盼妤心中僅存的僥倖。
不曾想,祁州皇權之下的風暴暗流竟徹底成了氣候。
這意味著,她最不想發生的事情可能成真——
薛南離生死難料。
到底是青驄豢養替身以求自保,還是他早已慘遭毒手,而敵人正用這些可怕的複製品代行帝諭?
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感堵在胸口,拽著盼妤差點站立不住。
她歪倒在那隻剛被掐疼的臂裡,男人的懷抱溫暖堅定,卻更加令她軟弱。
薛紋凜或許正兢兢業業扮演著“愛妻如命”的丈夫,連自己都能推算的可能,他沒道理想不到。
他會不會因薛南離的安危而遷怒?
莫名的沉默瘋狂撩動著內心漫溢的恐慌和崩潰。
“看來——”
薛紋凜嗓音裡維繫著一貫的冷靜,裹著一絲冷幽默的諷意,“青驄挺受歡迎。”
這安慰一點都不“安慰”,卻奇異地拽回她的神智。
腐臭的空氣刺入肺腑同時喚醒著盼妤的清醒。
她發現薛紋凜不再關注那些“贗品”,而將注意力轉移到蜂巢的構造上。
這裡不像前面的天然洞穴,更像是特地改建而成,仰面觀到穹頂很高,牆壁石塊的壘砌方式古樸厚重,讓她又想到前朝地宮建築常見的風格。
陰魂不散的“前朝”,只讓她覺得倒黴晦氣。
她怔怔盯著男人的雙眸,他時而開闔雙眼凝神感知,時而仔細觀察周遭。
盼妤暗自悄然慶幸,幸好知道他不甚在意自己的性命,那麼此刻凝肅認真的求生,會不會有一部分是為了自己?
這晦暗的心思不叫恃寵而驕,而是她簡直快要承受不起的患得患失。
空氣並非全然靜止,能明顯捕捉到微弱的氣流,所攜的溼意和涼意比周遭更深。
她頓悟,薛紋凜在尋找風向和水汽。
“到此為止,我們不必再探深。”薛紋凜說罷,其他兩人同時看向他。
薛紋凜隨手一指,半邊臉印刻著凝重,“再往深處恐怕不是尋常地牢或密道,按氣流方向,與這建築規制,若我推斷不錯,再往深極可能直通內宮。”
他眼中毫無玩笑的意味,“宮禁森嚴,沒做準備就進入,未必出得來。”
“那……我們怎麼辦?”吳六指許久未發聲,連喉嚨都顯得乾澀。
“另找出路。”薛紋凜斬釘截鐵。
吳六指一臉震驚,磕磕巴巴地反問,“從中找?”
他看向男人的妻子,這女人顯現了連他都不得不敬佩的勇敢和膽識,若當下要凝練一句話,那便是妻子對丈夫極為盲目的信任。
尤其在困於地底的當下,她滿眼滿臉的堅定,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他忽而懂得為什麼柳三對醉月軒產生了莫大的興趣。
當政時,盼妤跟著薛紋凜不甚走心地學過皮毛。
彼時她認為,堪輿陰陽實打實一派投機騙人神棍之說。
這種固化的姿態,一定程度上導致她沒能第一時間發現“文周易”的真實身份。
比如利用皮膚對感觸氣流細微流向,利用耳廓感受空氣震動、聆聽水聲,利用鼻腔解析空氣溼度,甚至能用舌尖嚐出空氣的味道——
分明就是神棍之說。
她冷眼瞧著薛紋凜正在做的一切,內心矢志不渝地鄙視著。
片刻,薛紋凜睜開眼,目光又鎖定一處苔蘚顏色略深的角落。
他走上前踩了兩腳,“有水的痕跡。”
盼妤臉上表情快要裂開。
這人手指如穿花蝴蝶,盯準石磚開始快速敲擊,動作並不急躁,盼妤甚至順著奇特的韻律,與內心的震撼在較勁作鬥爭。
一連串複雜操作後少頃,地面傳來軋軋的摩擦聲,石板緩緩凹陷旋開一個洞口。
洞口下方傳來潺潺的水流聲。
盼妤:(ΩДΩ)?!
火光照去,洞內向下傾斜了一段狹窄石階,盡頭沒入一片幽暗的水面。
水色深黑,不見底,出路竟真的找到了。
她微張嘴盯著男人,那張鎮定的面容明顯霜白了幾分。
盼妤來不及張口關心,被他一把箍緊手臂。
“下面應是通往外界的暗河或水道。”薛紋凜語速很快,“順著水流方向定能找到出口。但水下情況不明,可能會有岔路、漩渦,甚至……”他頓了一下,“機關。”
他溫柔地與她對視,“會怕嗎?”
盼妤怔怔凝望,“你別扔下我就不會。”
薛紋凜又看向一直沉默跟在後面的吳六指。
漢子佈滿風霜的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他看著幽深的水道,又回頭望一眼來時路,眼神裡開始掙扎、思忖、決絕,最終化為深沉的晦暗。
“兩位。”吳六指忽而輕鬆笑了笑,“你們走吧。我不能走。”
盼妤愕然“為何?你不能走,又能去哪裡?”
薛紋凜目光微凝無語。
吳六指保持笑意。
“我沿途做了記號,你們別介意。只是我若走了,三爺怕是要大禍臨頭。”
薛紋凜眼波微動,似完全不意外。
吳六指低聲解釋,似也在說服自己。
“有我在,趙崇至少有個套取情報的指望,或許不至於對三爺有大動作,但我若突然消失,他們立刻就會知道秘密暴露,若傾力搜捕,三爺那邊首當其衝。”
“我留在原地,他們才會以為一切盡在掌控。三爺也就多一分安全和進退餘地。”
他抬起那雙佈滿厚繭和傷痕的手,看著殘缺的手指,“我這條命是三爺撿回來的。如今能為他稍擋一絲風雨,也算值了。”
果然這世間,人人都有錯綜複雜的往事與羈絆,一朝選擇,外人則無權置喙。
盼妤乖覺地保持沉默,聽薛紋凜鄭重道出“保重”二字。
吳六指躬身拘禮,“二位一路小心。若他日有緣,代我向三爺問聲好。”
再無贅言。
薛紋凜率先走下溼滑的石階,積水很快漫過腳踝、小腿而後膝蓋,寒水如同無數細針扎透衣袍,極速侵入四肢百骸。
薛紋凜先吃不消,體內那股寒意裡應外合,讓胸口漫脹著淡淡的窒悶,水越來越深,很快沒過腰間和胸口,他牙關緊咬卻一聲不吭。
終於不再深前,薛紋凜不知何時已準備了一截布料,將腕子與盼妤緊緊紮裹在一起,他稍頓,凍白的面上平靜淡然。
“時刻要抓緊我的手,除非,我累及你。”
盼妤美目一瞪,瞬起就要炸毛。
薛紋凜溫柔地笑笑,“阿妤,謝謝你相信我。”
盼妤依舊直勾勾地瞪著,直到眼眶氤了一圈紅。
薛紋凜不敢抬手觸碰,低聲模糊哄了兩句。
隨機,他向前一潛,帶著人沒入一片漆黑冰冷的水。
黑暗包裹著一切,視覺完全失效。
薛紋凜入耳只聽到自己放大數倍而沉悶的心跳,水流擦過身體不斷帶來刺骨的寒冷,從毛孔尋找縫隙肆意鑽入,透徹入骨。
他緊緊攥著女人格外細小的手腕,即使那布料將二人綁得死緊,纖瘦腕骨傳來的微薄體溫成為寒淵中唯一的慰藉。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必須全力抵禦綿密的痛楚與痠軟無力。
不能停,更不能昏厥,幾乎是意志在操控著四肢。
薛紋凜抵抗著水流推力奮勁向前遊,一隻手在前方摸索,另一隻手牢牢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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