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下意識後退半步,彷彿正警惕對面即將放大招似的。
那隻緊握的手與盼妤冷靜而篤定的神情太具迷惑性。
但他不敢小覷,雖說接頭需要信物這種形式並不稀奇,但她表現得實在太從容。
柳三嚥了咽喉嚨,手卻鬼使神差往衣襟裡伸。
薛紋凜從這樣略顯對峙的氛圍裡清醒神志,在盼妤懷中發出極輕的一聲嘆息。
他伏在臂彎的面色尤其蒼白,幸而不再泛著病勢沉重般的青灰。
從服藥過後的每一瞬都是靜息,薛紋凜並未睡去,耳中能清楚收攏二人對話的字句,那些零碎卻危險的線索自行在腦中拼合。
對於盼妤亮明身份這件事,似也在預想當中。
窸窣的動靜引得盼妤驚悟,她有感應般低頭瞥他一眼,像是確認薛紋凜是否仍被病勢困住,那目光將溫柔的眷戀幾近溢位眼眶。
她再抬眼時,眉目間的柔色盡數收攏,只餘下冷靜與威儀。
“柳三,”她緩緩開口,字字分明,“你該明白,今日你若驗不出信物,便不是失禮,而是犯上。”
這句話像一柄利刃懸於空中。
薛紋凜在她懷中靜靜聽著,心中卻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與震動。
既為她的身份將要揭開而心驚,又為自己無處可逃的情狀而煩惱。
此刻,他只能以這樣脆弱的姿態被盼妤護在懷裡,病勢暫退,意識愈發清醒——
薛紋凜隱隱覺得,她在故土揭曉身份的這刻起,他們再也無法控制計劃的節奏,只能不斷加速,再加速。
柳三沉默片刻,舉起從衣襟掏出的物什。
一枚色澤沉黯的金屬徽記。
中間是篆文“驄”字,環繞祁州著名山巒河流的紋樣,邊緣磨損,更顯年代久遠。
盼妤靜靜端詳,張開五指,將掌心湊到柳三跟前,一絲上位者的清冽再也壓抑不住,“憑這個,夠不夠?”
柳三目光落下,先是一陣茫然,隨即像被燙到,瞳孔驟縮。
他死死盯著同樣色澤的金屬徽記,嘴唇顫抖。
“你……你是……”柳三抖得不成樣子,看看徽記,又間或猛地抬頭看盼妤的臉。
地牢裡只剩柳三粗重如破風箱的喘息。
這徽記,中間是篆文“妤”字。
柳三一下子腿軟,全靠撐住石壁才站穩。
這絕不可能是偽造。
他們從頭至尾的遭遇、相遇都充滿了隨機和不確定性,不可能設定一個如此龐大的圈套,只為有朝一日將一個假王女送到自己面前。
所以,她真的是那位傳說中的……
但她的模樣,與主子全然——
聽說他們並非一母同胞……
但再無論如何——無數疑問沸騰,卻問不出口。
最後匯聚成讓柳三心跳漏拍的猜測——
難道陛下早已預料變故,暗中聯絡了至親?
這草包將心中所想幾乎一筆一劃寫在臉上,但她實在懶得與他廢話與周旋。
“孤怎會以真容示人?從現在起你最好說些孤想聽的話。別再表現得像個草包。”
柳三嚥了咽喉嚨,眉眼裡聚攏微怯,“......”
柳三終於跪了下去,膝蓋觸地的聲音發悶。
盼妤未再看他,只將徽記收回,而又微微側身,細心調整懷中人的姿勢,讓薛紋凜靠得更穩些。
那一瞬的親暱並不張揚,又自然而然。
她將手臂收緊,指腹在薛紋凜肩後輕輕一按,像是安撫亦像護持。
柳三偏偏撞見這一幕。
一時怔愣,額角冷汗突兀襲下。
“認得便好。”女人飽含威儀的聲音穿透入耳,將柳三從神遊之外拉回些許,“那麼關於合作一事,你應該沒有疑問了。”
柳三如夢初醒,猛吸幾口氣,看向盼妤的眼神徹底不同,充滿敬畏、困惑與微弱的希冀。“卑……小人……”他語無倫次,最終深深低頭,“敢問您為何在此?”
“你倒敢問。”盼妤目無表情地睨著他。
柳三瑟瑟一抖。
“此前長齊宮變後,我恰逢牽扯其中。”盼妤說得簡略,“有些前朝叛逆的線索指向母族,故被引入此地。至於皇兄——”
她看了一眼薛紋凜,“我的目標原就不是他。”
柳三連忙點頭,態度變得恭順。
“是,臣明白,有公……太后襄助,只求能助陛下脫困。”
盼妤莫名不悅,“仍喚夫人便是。”
當務之急必須離開這鬼地方,懷中這人定在勉力支撐,至於柳三回去後可能遇到的困境,她如今不大顧忌得到,但出去之前,有件事必須解決。
她隨即切入正題,“有沒有法子脫離監視?”
柳三認真沉吟,“這種被窺視感並非如影隨形,看守者不在山體附近,而在靠近山體的一段密林,穿越密林後要依賴堪輿圖方能找到山體入口。”
“入口設在隱蔽山縫,藤蔓覆蓋,極難發現。我來時一路小心,甫入密林雖也有尾巴,但按照地圖示識行走後便能甩脫。”
說罷,柳三面上遲疑,“夫人若從此路返回,臣可留下一子引路。臣不想離開。”
盼妤斷然拒絕,“不必浪費時間,以你之力,斷然達不到目的,否則我何必亮明身份,你獨留風險不但大,效率也未必高,待出去後再重劃搜尋路線。”
聽著分明就是為他與陛下著想的折中方案,柳三一面點頭應下,一面卻忍不住——
忍不住想窺視那尊貴之軀懷中之人。
難免他不多想。
安排既定,出去的歷程一切順利。
堪輿圖所標記位置皆為監守盲點,幾人很快從小路到達城外。
柳三在前頭引路,這會站定不走了。
他回身,“夫人,我不能就這麼入城,或者我們分開行動,免得你們受拖累。”
盼妤聽懂他的顧慮。
柳三身份敗露,百花樓是回不去了,甚至百花樓的勢力或也被收編,但他們也沒好到哪裡去,若以醉月軒主人身份回去,天曉得暗處會添多少雙眼睛?
“三爺在城中是否還有其他獨立的去處?”
話音裡透著氣弱,語調聽來尚算從容,只有薛紋凜自己知道,尾音落下那一瞬,喉間正經歷細密的刺痛。
薛紋凜被柳三的兩名隨從一左一右攙扶著。
能完整說完一句話,已經透支他全部的力氣。
方才那段穿林路並不長,但他腳落時全然沒有實感,挪一步膝骨便先一步發軟。
胸腔深處隱約發疼,這是必然,咳意被竭力死死壓著,只在喉間滾動,他不敢咳,並非怕人擔心,而是力氣便潰散得更快。
扶著他的手下察覺到異樣,手上力道加重了幾分,薛紋凜隨之皺了下眉,並沒有拒絕,畢竟此刻,自己已無逞強的餘地。
他微微偏頭看向柳三,帶著病中特有的倦意與剋制。
柳三不敢怠慢,略略思索後恭敬回答。
“倒有一處獨立小院,原是一位與臣尤有緣份的兄弟所有,但他因故失蹤,那院落便失了主人,臣輾轉以親信名義盤下,如今應當是安全的。”
盼妤想都沒想,“那就先在那湊合一夜。”
說罷,她將薛紋凜安置好,朝幾人勾了勾手指。
幾人不明所以,勝在聽話。
盼妤讓三人排成排,從衣襟拿出那隻螢石囊。
囊中原來不只有發光螢石,她垂首挑揀,對上三人疑惑茫然的目光,神色冷峻。
片刻後,她又神色倨傲地迎接三人驚歎崇拜的目光。
哼,小小易容術罷了,應付入城還是夠的。
五人分開入城,根據柳三手舞足蹈地比劃,她與薛紋凜在柳三所說的小院前會合。
盼妤瞪著面前熟悉的院落:“......”
薛紋凜在她身後無奈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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