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滾潮般將盼妤撲沒,粉碎了所有的力氣,碾碎了所有的意志,窒息感從口鼻和毛孔狠狠灌入,封凍她的每一毫釐五感。
她篤定前生後世唯此獨愛,如今,正倒在嶙峋冰冷的地面。
薛紋凜的身軀下漫開一汪粘稠暗紅的地圖,瘦削修長的身軀並不扭曲,而保持他慣來清冷的一種脆弱和安靜。
瀕死的痛苦凌遲著他,視覺凌遲著自己。
這很公平。
被病痛磋磨卻能始終清雅的臉龐,此刻褪去所有血色,薄得透明的肌理下看不出一絲生機流動的痕跡,那雙時常洞穿人心的瞳孔,也只剩下空洞的霧灰色。
盼妤大腦發出持續混沌的嗡鳴,空茫吞噬了一切動作與言辭。
“不……別拋下我!別離開我!聖容——”
破碎的嘶喊衝出喉嚨,盼妤向前撲倒,膝蓋重重砸地,雙手不自控地劇烈痙攣,又用盡全力狠狠壓在薛紋凜的傷口上。
她彷徨無助地看向指間,濡溼的液體洶湧得太無情,能清晰感到體溫的加速流失,掌心的每一次搏動,彷彿間隔越來越長。
記憶的閘門被洪流轟然沖垮——
她以為這輩子經歷一次就夠了,為什麼?!為什麼還要再來一次?
眼前的畫面與記憶重合、疊加。
這樣世間摧然崩塌、靈魂生剝離體的劇痛,她竟然遭遇第二次。
那時他胸口無血,只有唇色是詭譎的青黑,渾身已冷得像沉石,她被迫直面死亡。
那次是假死脫身的騙局,而這次,攫取他生命氣息的鮮血是溫熱的、粘稠的……
“凜哥!看看我!求求你睜眼看看我——”撕裂變形的聲音痛呼得變調,眼淚決堤般洶湧而下,混入薛紋凜嘴角蜿蜒的暗紅血液中,洇開一片更混亂的印痕。
盼妤感到自己被撕成兩半,一半沉溺在眼前的瀕死酷刑裡,一半被拽回舊年刻骨虛假的噩夢中,反覆沉淪,痛上加痛。
她視野開始發黑,耳廓裡充斥著血液奔流的轟鳴和自己不成調的嗚咽。
她無能為力,只有眼睜睜看著男人臉上的金紙色愈加灰敗,他在自己懷裡飛速冷卻——
而這一次,她將永墜無間地獄,再無救贖之日。
“阿妤!醒醒!”清冽的低叱穿透重重迷霧,緊緊攥住盼妤滾燙的手腕。
這股觸感真實,混合著薛紋凜指尖的涼意,蠻橫地撞入盼妤混亂的無感。
薛紋凜察覺到了女人的異常,很明顯是被幻藥影響,她不但呼吸異常,空洞的眼神填滿莫名的驚恐和悲傷,又持續哭得厲害,頻頻亂伸手想抓握什麼。
薛紋凜再喚了兩聲無果,只得將她拉近身側,一手固定住肩膀,另一隻手快速點按她頸後和額側的幾處穴道。
“阿妤,他還活著,你所見都是假的。”
盼妤渾身劇震。
入耳聽到的聲音鮮活,是熟悉到自我靈魂深處的氣息和慣用的嚴厲語調。
眸眼裡的血腥慘烈猶如破碎鏡面,嘩啦一聲隨機潰散。
冰冷的石壁、溼滑的地面、幽綠的鬼火、還有咫尺之側的漆黑深瞳——
瞳孔裡倒映出自己驚魂未定的臉。
“……”盼妤大口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好一會兒,她才艱難地找回神志,眼神的空洞漸漸聚焦,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自四周驚懼地張望,直至看到薛紋凜的臉。
她又渾身一顫。眼前的面容鮮活完好,她驀地被按壓吃痛。
“你是活的。”她啞聲重複,劫後餘生般地雙手抱住薛紋凜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節發白。
“是我,看到什麼了?”薛紋凜無奈嘆聲氣,稍稍放緩語調。
他問完,從心底悄然浮起一絲對自我卑劣的窺視。
他難道真的猜不出盼妤看到了什麼麼?
盼妤撫著依然狂亂的心跳,並不願複述,只搖頭,而將額角抵在他肩上,彷彿汲取那份真實存在的安穩。
半晌,“一些……非常糟糕的東西。”她悶聲敷衍,帶著點鼻音。
薛紋凜不再追問,只任由她倚靠,且還輕輕拍背安撫,“待霧變淡再走,記得跟緊我,別胡思亂想。”
頓了一會,指令照例簡潔,“你擅機關,比我的記憶力更有用,你很重要。”
盼妤難掩依賴在他肩頭蹭了蹭,像只尋回巢穴,確認安全與溫暖的幼獸,抬起頭時眼眶還紅著,眼神已重新變得清亮而堅定。
她鄭重點頭,早已顧不得在意旁人眼光,繾綣緊了緊薛紋凜的手腕才慢慢鬆開。
這“膩歪勁”無聲勝有聲,一絲不落被肇一和般鹿盡收眼底。
肇一、般鹿:呵呵。
兩人自空中飛快地交匯目光。
比起從前某些場景近乎“見了鬼”,這種程度的洗禮已算身經百戰了。
這二人的糾葛,哪怕後來局面有所翻轉,於他們這些近身下屬而言,更多解讀為主上為了大局的縱容,比如無可奈何之下的佈局。
他們曾私下推測,主上隱忍對方近身,應當是基於自身強大的掌控力,足以駕馭這份可能的危險與利用價值。
然而此刻眼前這一幕……
二人卑微對視,不知是否未經情竇的原因,即便絞盡腦汁分析,結果還是很無助。
這樣互攥指節的依偎,這樣不加掩飾的情意以及——
主上如今根本不讓對方的話隨意落地。
肇一不著痕跡肘擊了下兄弟的肋下,無聲地用眼神咆哮,“看見沒?!”
般鹿無奈攤手,“看見了,然後呢?”
肇一做了個割喉的手勢,“隱瞞少主,死得更慘……”
般鹿:額……
一陣內心翻江倒海,最終只化作兩雙同樣呆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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