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共患難的誓言有多情真意切,心裡的算盤珠子就撥得有多響。
腦海中從薛紋凜那兒瞄來的地圖殘片記憶,是盼妤手中唯一的主動,身邊簇擁著禁衛,明裡暗裡都不是保護而是威脅。
她一度認為身後空無一人而無所畏懼,一旦有軟肋才悟了——束手束腳的感覺的確很奇妙。
隨時隨地在牽掛。
青驄看著妹妹,表情複雜難辨。
要說信任?或許有一分,疑九分,只不過此情此景,一分的分量不會比九分小。
他壓下心頭異樣,嘴角扯出個玩味的弧度:“走吧,我的好妹妹。看看咱們那位父皇,到底給子孫留了條什麼‘生路’。”
“你讓他們迴避,我告個別。”
青驄見鬼似地瞪眼,“......”
盼妤的心思全在那扇厚重的石門後。
她目送青驄一行有意走遠迴避,轉身緊貼石門大聲喊,“彩英,能聽見嗎?”
死寂片刻,石門那頭傳來彩英緊繃而略顯興奮的回應,“夫人!我能聽到!大家……大家都能聽到!一切尚好,您,您可有受傷?”
“我很好。”
盼妤心中一暖,聽出她言外之意,指尖撫上石門的冰冷,像能碰到那頭的人,“你聽著,外頭肯定有人守著入口,我和皇兄現在要去另找出口,你照顧好……照顧好自己和大家,別讓我擔心。”
她刻意把停頓的半截話咬字重些,勿論誰必然聽得懂她的意思。
那頭的彩英沒有馬上應答,沉默半晌才回應,“夫人放心,奴婢省得。你們也小心,或許這裡頭還有別的通路,還不至到了絕境。”
聽罷,盼妤的心稍稍落地,確定這回話應當出自他的授意。
青驄走近,火光映著他半邊臉,不耐煩揮揮手,“行了,人也喊過了,話也交代完了,趕緊走吧。要真等外頭打進來,咱們都得困死在這兒。”
她垂下眼睫,聲音放輕後帶著疲憊,“亂世之下忠心難得,皇兄不也是靠著身邊忠勇之士才盤桓至今麼?”
這話圓滑,青驄盯著她幾秒,忽地輕笑,但總有股陰陽怪氣的意味,“走吧。”
地宮通道錯綜,壁畫斑駁,描繪著古老的祭祀場景,因為空氣潮溼,水滴聲清脆得令人心頭髮毛。
行程中,時而靜得只剩腳步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盼妤走在青驄旁邊,看著他時不時展開看一眼的地圖,驀地開口,“皇兄此前,真沒感覺任何預兆?”
青驄側目,“你說那些倉皇逃竄的餘孽?若連朕都有,你也不會在此了。”
這話裡裝滿為自己瞎眼失察的開脫,言下之意即是:西京太后若早有覺悟就不會離開千珏城,若連西京太后都未體察,旁人不察也算不得罪過。”
盼妤不甚在意地微哂,“行了,少陰陽怪氣些,真要動起手,三境在他們眼中皆可千刀萬剮,誰都不會放過,唇亡齒寒的危機,我自然是真心。”
“朕只覺可恨,竟被一個女人害得團團轉。”
盼妤深吸口氣,“梅蕊可不是普通女人,他們似以開設柳巷收集情報,這女人能忍擅決斷,不可小覷,而她大機率只是一枚棋子。真正執棋的,是谷地。”
“谷地?”青驄皺眉,“一群餘孽能有這麼大能耐?”
“這麼大能耐?”盼妤哂笑,笑聲裡沒什麼溫度,“皇兄要是真覺得對方只蹦躂兩下,怎會被人逼得躲進祖陵裡?話雖不好聽,說給千珏城也是一樣的。”
她開始敘述,字字驚心,從濟陽城的攪動風雲,到贛州暗中扶持、挑撥和收買;而後如何將觸角伸進長齊宮廷,而後百花樓如何盤踞在青驪城。
“我們太輕敵了。這就是結論,當政者從未看清這幾十年平靜下的暗流。柳三必定透析了百花樓所作所為,‘桃代李僵’這種招數,非多年籌算不得成。”
青驄猛地停住腳步,轉過頭盯著她滿眼震驚,“他們當年連自己的地盤都守不住,還能顛覆三境?”
“皇兄別忘了,前朝覆滅只因末帝暴政失了民心,藩地揭竿而起能頻頻得勝,也在於民,並非對方實力弱。這些年我們角色調換,他們隱姓埋名偽裝成百姓,既可暗中招兵買馬,又可掀發謠言震盪朝局——”
“她除了擅情報的手下並無多的勢力,否則你逃出地牢的第一時間,她就該掌握你的行蹤,即便如此,仍把你逼到如此被動的境地,若非出了叛徒,怎可能算得這麼準?”
“你若心中真有可信之臣,何必遲遲不暴露藏身?這朝中究竟誰才是矢志忠於朝廷,誰已經暗中輸誠?”盼妤的語氣始終殘酷,“你現在看似手握兵權,卻被一個女人逼進了自家祖墳。而她背後,正是你口中‘不成氣候’的餘孽。”
“我只能承認,因為朱雀營提前揭露他們的老巢,這才提前讓一場策劃縝密的獵殺提前開場,你和我,早就成了獵物。”
青驄呼吸粗重,捏著地圖的手開始冒青筋,他之前的確懷有僥倖心理,始終不欲往深處想,如今被點破,後脊樑骨瞬時不自控地冒了層冷汗。
盼妤目光投向黑暗,兀自感嘆,“三境分治太久,水面之下暗流不斷,積壓了太多仇怨,敵人只需點燃一堆乾柴,這是四兩撥千斤的買賣,是誰都幹。”
長久的沉默。只有火把嗶嗶聲。
“你避世兩年還這般清楚,是那病秧子和你一同推算出來的?”青驄目光如隼。
盼妤嘆聲氣,只巧妙隱去薛紋凜,“小隱隱於野,更好與我機緣巧合,但信不信由你,我若真有異心,此刻何必與你同行,又何必告訴你這些?”
青驄審視她良久,默默鬆開了拳頭,“繼續走吧,地圖示識前方應有水源。”
地勢向下,水汽愈重,潺潺流水聲漸聞。
轉過急彎,巨大的洞窟呈現,洞頂鐘乳石嶙峋,水滴緩慢,中央是一口直徑十丈的深潭,潭水黝黑,平靜如墨玉。
火把光投入,立刻被黑暗吞噬。
“陛下,就是這裡!”禁衛走到青驄身旁,“潭下另有機關,可有密門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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