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
近在咫尺的黑暗裡,薛紋凜的喉音自帶撫慰人的平靜以及一絲未散盡的笑意。
她手指忍不住地發顫,在那物件上摸索得小心翼翼。
龍形紋路的凹凸刻痕,質感很熟悉……是六龍令。
比預想中的彎繞要少,犧牲要少,只是依舊要算計這麼久,終於得償所願。
“此物……果真在祭室內?”她壓出氣音,指尖將那令牌摳得死緊。
男人的輪廓自朦朧光暈裡微動,似乎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將她極其自然又往自己懷裡摟帶。
石隙的狹窄只渡來稀薄的空氣,溫涼的體溫從所有肌膚相親處傳來,她吞嚥著喉嚨,沉溺在令人安心的暖意。
“老王爺說一不二,心思好猜,阿妤居功至偉。”薛紋凜斟酌地措辭,卻也是真情意切的實話,若無盼妤對青驄那一詐,到手沒那麼容易。
得到誇讚的心跳突突快得厲害,自無數未發生的後怕之後,她滿心滿意都是難以抑制的興奮。
兵不血刃的下一步便是儘快安全離開。
“太好了……”盼妤輕枕在單薄的肩頭慨嘆,緊繃許久的身體稍稍鬆懈,關於青驄狠下殺手的境遇,或又谷地在祁州興風作浪的設想都變得不那麼重要。
“凜哥,我們趕緊離開才要緊……”
薛紋凜安靜一瞬,“你不管他了?”
盼妤恨鐵不成鋼地嘆聲氣,兀自沉悶半晌,“我這前生,憑何活該被他們兄妹倆折騰來折騰去?憑他們出生便不帶腦子麼?”
禮貌的淺笑令緊貼的胸腔微微震顫,盼妤用力收緊懷抱,埋在肩頭狠狠吸氣。
“不許笑我。”
薛紋凜悠然輕聲否認,下一秒身軀驀地繃緊,朝她噓聲。
盼妤立時不敢動,因為,她也聽到了別的聲音。
石隙並非完全密閉,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後來開鑿,側面靠近巖壁底部,有數個細微的孔隙可供空氣流通。
她剛才心神激盪不曾留意,此刻冷靜下來才發現,那些孔隙簡直是極好的傳聲筒,將外面的動靜一絲不落送進來。
起初有零碎的腳步聲,刻意放輕但很密集,從踩著碎石快速移動的頻率,人數不在少。
然後出現人聲,交談時皆刻意壓低聲量,聽不真切具體內容,但個別語調顯得抑揚頓挫,其中裹挾的某種急促與壓抑的興奮清晰可辨。
盼妤學著薛紋凜半直身體,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動作快點……他們的人馬就藏身地宮入口附近……按計劃……”
“禁軍的衣服都換好了?別露出馬腳……”
“……這次定叫他有來無回……”
“主上有令活捉最好,實在不行——”
詞句雖斷續,內容卻駭人,像堅針一下子紮在盼妤的心尖,令她渾身血液立時衝上頭頂。
外面的人在偽裝禁軍?
有活捉價值的還能有誰?還不是她家那個大冤種皇帝?!
脊椎骨上竄出一股寒意,霎時通透到四肢百骸,盼妤下意識攥緊薛紋凜的衣袖。
“凜哥……梅蕊的人到了?般鹿和彩英不會出事吧?”
薛紋凜沉默少頃,或許有一絲沒想到她會先提及宮外的同伴,清晰說了句“不會”,語氣甚至稱得上平淡。
“她追蹤到此尚在意料之中,看來那‘冤魂索命’,沒有任務在她心裡可怕。”
“我們帶上小離先走吧……”雖然這麼說,其實盼妤腦子裡一片混亂。
敵人尚不比青驄,動不動就對她喊打喊殺,兄妹倆相處如仇寇,她也實在沒理由再顧念什麼兄妹之情。
可是,萬事抵不過“唇亡齒寒”的道理。
青驄再混賬、再不可理喻,祁州與西京盟約尚在,總有互相牽制的用處,若是他今日真折在這前朝餘孽的手裡,祁州必定大亂。
屆時,她與司徒揚歌誰都無法獨善其身。
三境皆相互毗鄰,邊境線長闊,根本經不起戰火重燃。
再退一萬步……那冤枉種畢竟與自己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著筋,眼睜睜看著他被人設局圍殺,葬身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宮——
列祖列宗睽睽,她實在做不到。
薛紋凜似乎早就通曉她內心的劇烈掙扎,覆著她緊攥自己的手背,輕聲引導,“你真的想離開?不管青驄了?”
唇面快要被咬出血來,須臾,盼妤才咬著後槽牙艱難出聲,有種認命般的疲憊和無奈,“……要不,救他一命。”
“哪怕他剛才還想殺了你?”
“……凜哥,你明知故問。”
薛紋凜撲哧輕笑。
“對不起。”
盼妤低聲道歉,不知為何愧疚,反正此刻,如潮水般將她湧沒的便是這種情緒。
“傻氣。”薛紋凜若有似無地調侃,“反正這地宮裡,想讓我們死的人也不差這一撥,債多不愁。”
盼妤一哽,莫名有些想笑,但那笑意太淺淡,很快就被更深的憂慮壓了下去。
二人輕聲輕腳找到孔隙稍大的一處,輪流觀察外面。
視野狹窄,卻能看到更多影影綽綽的人影,清一色外披禁軍制式的甲冑,若非提前預知,乍一看還真像那麼回事。
兵士們行動疾速,正有條不紊地成固定陣型分散,很快佔據了通往地宮入口的幾處要道,逐漸形成一個隱蔽的包圍圈。
山雨欲來的濃烈肅殺透過孔隙漫溢進來。
恰時,更遠處傳來了新的人聲湧動,從孔隙窺見,是一隊宮廷正規軍。
盼妤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新來的正規軍認出禁軍制式,帶著驕矜和急躁的聲音問,“吾軍屬漓洲大營,你們這支禁軍受誰節制?誰在統領?”
有人恭敬回稟,“回將軍,我等奉命在此接應陛下,伺機入內擒拿敵蔲。”
“天佑聖上。”說話人繼續得意,“不必了,你等帶路,一同接陛下出來。”
盼妤只得眼睜睜看著,儘管向薛紋凜示意,卻並未得到這人的贊同,又聽到他耳語,“只有入了地宮,我們才略有主動,才能隨機應變,外面毫無勝算。”
她的確毫無辦法,只能旁觀兩支隊伍一步步走進了地宮。
“我們也出去了。”薛紋凜冷靜得近乎殘酷,“看看你這位皇兄陛下,到底能把事情搞砸到什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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