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落下，絕望的意味幾乎漫溢，他說完後似也耗盡所有力氣，頹然靠在石壁喘息，臉色說不出的灰敗。
親衛皆面面相覷，惶惶不知語。
盼妤平淡睨視，心裡並沒太多感動，更像塞了一團溼棉花堵得煩悶。
他果然不懂，因為血緣而選擇盲從，他從來不知娉婷真正虧欠她的究竟是什麼。
這個哥哥……或許是真的愚鈍單純。
記憶裡他總跟在娉婷身後，同仇敵愾將自己逼入絕境，可能也只是被娉婷甜言蜜語輕易裹挾，便站了隊。
他的絕境之託，與言外勉強承認的錯處一樣蒼白又可笑。
偏偏心情經不住情緒翻湧，她只得強行澆熄心中企圖坦誠以對的火苗。
“兄長不如清醒點，眼下誰都出不去，我們唯一的生路，是等他們放棄搜尋離開此地，否則貿然出去就是送死。”
她隨意掃視這片逼仄的空間，“這洞穴機關，說不定就被找到。”
薛紋凜微闔的眼眸睜開，直視著皇帝繼續難看下去的臉色。
“來不及了。”略顯柔和的聲氣裹挾冷漠的判斷，“這一行人的主事，不是那個刀疤，梅蕊定混在追兵之中——”
未盡之語鮮明，出身谷地，自然對地宮的熟悉遠超常人，更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處可疑的角落，不搜遍每一寸能藏匿機關的牆面，她絕不會罷休。
薛南離沉悶發聲，“我們不能等死。”
薛紋凜頷首籲口氣，“的確有個空隙，在他們翻找這個機關前，派人出去再引開他們一次。”
“我去！”薛南離急匆匆地央求，生怕薛紋凜口出驚人。
“再引開一次？”青驄顯得難以置信，“他們上過當，同樣的當豈有兩次？”
“臣去。”隊伍中現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青驄愕然相對，叱道，“若有百花樓人夾雜，你第一個被認出來！”
柳三上前一步，繼自告奮勇後再堅定信念道，“主子，就怕她認不出來。梅蕊要喝令朝臣，既無玉璽又無御令，臣下卻可能有，臣下侍從您近側，反而有籌碼。”
青驄倉皇環顧，薛紋凜和盼妤竟沒有拒絕，只怔然提問，“你們也覺得合適？”
合適，至少比薛紋凜冷不丁地宣佈“自己去”，要讓她心安。
而況，柳三說得很有道理，能讓梅蕊忌憚，總要有真材實料的犧牲。
薛紋凜不語，從衣襟內袋掏出一塊鐵質令牌，盼妤心尖抖了個激靈，但定睛看清後，又安靜苟在身邊。
“這是？”青驄邊問邊疑惑頓生，用這個引梅蕊？
他一剎那靈臺清明，倏然起身，搖臂一指顫巍巍叱道，“這便是出自祭室——”
盼妤蹙眉衝他直搖頭，薛紋凜卻沒興趣解釋般，鄭重將物件交予柳三。
“不必離開藏身地，直接現身便是。”薛紋凜壓低聲音，僅夠柳三一人聽清，“務必找出梅蕊，將令牌遞到她眼前，告訴她……”
喧囂聲愈近，終於出現一個女聲，十分不耐地命令：“一寸寸給我敲，這牆後面必有機關。”
薛紋凜眼中凝起寒芒，附在柳三耳邊極快低語了幾句，柳三的眼神從最初疑惑繼而轉為堅定的決絕和明悟，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令牌。
薛南離受命從假壁某隱蔽的位置輕輕一撥，容得側身擠出的窄縫現出，柳三如游魚般滑出，反手輕按，裂縫瞬間合攏。
青驄終於忍耐不住，“他從洞口牆面現出，對方定生疑心，後不依不饒。”
“不會的，兄長，你與她鬥許久，還不知她的猜忌之重？”
青驄沉默，洞內諸人皆屏住呼吸，努力捕捉著外界的動靜。
不多時，外面傳來逆匪驚呼，“老大！夫人，這邊有人！警備，警備！”
“閉嘴！慌什麼？所有人集合！”一陣兵刃出鞘的嗆啷過後，女人難掩激動和急促的命令聲響起。
柳三說話了，從語氣聽出姿態之鎮定，“梅娘娘久違了，彆著急嘛，您要找的人不在裡面，但臣下這裡，有娘娘想要的東西。”
“哼，藏頭露尾，拿下！”梅蕊顯然不耐煩。
“臣下怎算得藏頭露尾，臣下在百花樓時，娘娘透過座下口眼，對臣下一舉一動盡入心底，您何必假裝辨不清臣下的聲音？”
柳三將聲音拔高，孤注一擲般，“您奉命尋找的名單線索，就出自這裡。”
這些字句有股瞬間奏效而強大的魔力，令梅蕊立刻轉圜心意，女人聲色徒然尖銳，顫音裡都盈滿狂喜和驚疑，“柳三，你果然知情！”
薛紋凜在黑暗中緩緩闔眼。
名單金鑰繫於破解“六龍令”，此物卻並非伴隨“名單”而生，是早有由來。
當年薛家祖輩只知這令牌跟末帝寶藏相系，怎會料及有“名單”這種額外驚喜？
柳三呵呵暢笑。
“知情，怎會不知情？你們以百花樓為據點所作所為，陛下悉數明瞭。”
梅蕊似受到巨大沖擊，聲音顫得不成樣子，“說出皇帝在哪，交出令牌，我允你提出一個交換條件。”
“交換？娘娘說笑了，您在宮內不知佈下怎樣天羅地網，我若輕易交換，我家主子更活不了了。”
梅蕊沉默稍許，忽而媚笑，“你以為不交換，你們的處境能好到哪裡去？”
柳三未沉默太久，顯是胸有成竹，完全不在怕。
“無非同歸於盡罷了，青驪城一旦出事，其他盟國思及唇亡齒寒，定傾巢而起，將你們在長齊那塊禿頭山頂剿滅乾淨。”
梅蕊似被激怒，話音忽而放柔，陰惻惻笑了幾息。
“你知道‘名單’存在，竟這般天真，我等背後看似空無一人可倚靠，卻早已播撒萬千種子，定緊緊紮根三境，令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柳三停頓少頃，“娘娘要做交易，不是不可以，只消立刻停下這毫無意義的搜尋，令所有人離開大殿。”
“離開？”梅蕊的激動瞬時降溫，繼而嘲諷，“你能拿到令牌，皇帝必然就在附近，你當我三歲孩童？不交出皇帝，休提交易。”
她厲聲下令，“繼續給我搜！一寸寸撬也要撬出機關，他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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