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光線幽暗,博古架沿牆而立,器物琳琅滿目,高窗斜射進來的幾束光柱靜靜沉澱著時光。
薛紋凜熟門熟路從紫檀木匣裡取出幾卷拓片,在窗下條案上徐徐展開。
盼妤近身湊去,隔著薛紋凜的肩膀沉浸在那些古老的文字與線條裡。
她手指虛懸在拓片,隨筆畫走勢輕輕移動,偶爾蹙眉,偶爾舒展。
“容容,你看這個‘歸’字的捺腳。”
她眼睛發亮,側臉現出雀躍後柔和的面部線條,“力道乾脆,末尾卻留下一點飛白,令人意猶未盡。刻工當時的心境,定是決絕中夾雜一絲悵惘。”
薛紋凜的目光全然落咫尺這張專注的臉上。
她睫毛長長,鼻尖翹挺,唇面顏色偏淡,她身上說不清是花香還是藥香,和這庫房古老沉滯的味道混在一起,奇異地讓他心安。
思及某處,他又臉一紅,“什麼容容……你且認真叫。”
少女嘟起嘴角又抿笑,故作悵惘,“聖容和容容,自然後者親切。”
“阿妤……”薛紋凜素來說不過,只會軟軟地嘆聲喚她。
他本也沒仔細看那字,思識早已徜徉,不為糾結稱呼,只是想,一個武將世家稱王的女兒,竟懂得這般多?敏銳的感知力,對細微之處的體察,絲毫沒有嚴苛嫡母和耀眼嫡姐陰影下長大的樣子。
盼妤似乎察覺他走神,轉過頭對上視線,木楞一瞬反而紅了臉,卻強撐著瞪他一眼,“若不改口,你便一直盯著我?用眼神殺死我?看我還是看字嘛?”
“……都看”薛紋凜答得坦然且滿臉無辜,“字好看,你也好看。”
“誰教的你油嘴滑舌!”盼妤大呼驚奇,耳朵尖偷偷紅得透亮,她聲音漸低,自言自語又像特地說給他聽。
“是覺得很稀奇對吧。我母親……是江南人。她識字會彈琴,喜歡收集這些碑帖字畫。小時候,她常抱著我以那些字畫講故事。她說——”
盼妤怔怔凝視著面前幽黑的雙瞳。
“字畫比人長久,比情可靠。”
她輕輕拂過拓片粗糙的表面,眼神中掠過一絲空茫,“情斷柔腸,我不懂為何她要遠嫁,這輩子她所託非人,後來,那些字畫都被收走了……”
心尖稍稍被刺痛一下,薛紋凜第一次聽她詳細說過家事,卻並非僅僅庶出不受重視這麼簡單,而是另一番蕭索景象。
“以後,”少年的承諾異常真摯,“外公這裡好東西多,我都幫你弄來。”
少女頓時紅了眼圈,撲哧一笑,“外公定能猜出是我帶壞他家乖寶寶。”
她反手大膽握上薛紋凜的手指,鄭重幾息鬆開,“我已擁有世間最美好。”
少時情動時的歲月更像偷來的蜜糖,她時常偷隨北境使團和商隊入千珏城,安國公府後角門的看守,對一位伶俐秀美的“小公子”從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北境,冬天是不是特別冷?雪能下多厚?”
盼妤興奮地比劃,“有這麼厚!能沒過小腿。出門要穿厚厚的皮襖,戴皮帽子,風像刀子似的颳得生疼。但也有晴日,陽光照雪原,像星星掉下來。”
“那夏天呢?也像千珏城這麼熱嗎?”
“自然是呢。”少女口含唏噓,“祁州國力不比其他,即使在王宮度夏也很難受,於是母妃在時中了很多樹,晚上直接躺在鋪滿席子的胡床——”
“北境的星星特別美特別亮,像容容的眼睛……”
薛紋凜,“......”
“那……以後有機會,你帶我去北境看星星。”
“好呀。”少女應得很快,隨即又沉默,嘆息道,“就怕沒機會。”
“怎麼會沒機會?”薛紋凜不以為然,“等我們再長大些總有辦法的。”少年人的大千世界,暫時的都是困難,無限可期的都在未來。
他真心相信時間站在他們這邊。
夜色裡,少女融滿愛意的注視亮晶晶,像盛著方才描述過的北境星辰。
她始終凝視,久到薛紋凜都有些莫名地緊張,盼妤緩緩開口,聲音裡卻有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聖容,愛和恨,有時候只隔著一層很薄很薄的紙。”
薛紋凜怔住。
什麼意思?
“將人喜歡到骨子裡,愛人者容易狹隘。”
眼裡只有他,心裡只裝他。
他一笑,漫天晴日,他皺眉,天幕墮黑。
“他若是讓你受傷,哪怕並非本意,那種失落和難過也能慢慢發酵,變成怨……與恨。”
盼妤垂眸,“愛得越深,那根能生出恨的弦就繃得越緊越脆弱。母妃和父皇之間大抵如此,愛了一輩子,也怨了一輩子。”
薛紋凜聽得懵懂,亦有些心驚。
他想象不出對盼妤生恨後自己的模樣,更無法描出盼妤恨自己的樣子。
少年因困惑蹙眉,沉吟片刻十分認真,“我絕不做讓你受傷的事。”
他稍稍思索又笨拙地續道,“若……若不小心惹你不高興,阿妤要告訴我,我改……恨太累了,我們不要那樣。”
少年的神態嚴肅而急切,逗得她忍不住笑出聲,清脆如銀鈴讓那點沉鬱消散無蹤,她輕輕戳上少年的額頭。
“呆子!我就打個比方,至於如此如臨大敵……誰要恨你了?”
她語氣輕鬆,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陰影。
薛紋凜恰時捕捉,呆愣須臾想開口問,但眼前一切,竟驟然扭曲。
舊宣紙黃的光暈陡然變得猩紅,紫藤花的甜香被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取代,勿論安寧的庭院還是夏夜的星空,像打碎的琉璃一樣片片剝落——
薛紋凜茫然四顧,發現自己立於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荒原,腳下的泥濘黏稠暗紅,風如無數冤魂哭泣般呼嘯。
他甫抬頭,盼妤站在幾步之距,卻不再是那個眉眼靈動的少女。
她穿著訣別前的衣裳,狼狽而沾滿血汙,面龐蒼白如紙,嘴唇紅得詭異。
她直勾勾凝視,眼神空洞,眼眶潛著兩圈暗沉。
“薛紋凜……”她開口,聲音木質僵硬,“你又丟下了我。”
薛紋凜心頭巨震,腳步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看著那具挪著傀儡步的軀體一步步走近,咫尺看去,淚水從空洞的眼裡洶湧而出,沖刷著兩頰的血汙,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你說過絕不做讓她受傷的事……可你把她一個人扔在黑暗裡,扔在沒有你的世界裡,她好痛,比受千刀萬剮更痛,更恨!”
他只感到心如刀絞,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我恨你……”盼妤伸出手,指尖顫抖,幾乎快觸到他的臉,“薛紋凜,我愛你,可我更恨你……”
那絲令人絕望的觸感,終於觸碰到皮膚。
冰冷僵硬,不似活人。
薛紋凜猛地睜開眼,胸腔不適地起伏劇烈,憋窒感熟悉襲來,他深一下淺一下吐息著,冷汗溼透寢衣,又黏膩地貼在皮膚。
夢……幸好是夢……
但她眼神中的絕望和恨意太過真實,真實到薛紋凜感覺心臟依舊抽搐著疼痛,太陽穴突突直跳,耳畔殘留她控訴的迴響。
他喘息著,而後感受到更不對勁之處——
身體沉重,並非久睡後的慵懶,而沉澱在四肢百骸,虛浮在骨髓裡的無力,像渾身被抽空力氣,而一具空蕩蕩的軀殼完全不受控制。
薛紋凜艱難地抬手,堪堪扶住脹痛的額角,連帶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從死寂中響起。
他動作僵住,像回放慢動作般將視線投向手腕。
玄鐵鏈。勿論煉製到多細,依舊保證堅韌無比。它一路延伸出去,沒入床幔的陰影,另一端似乎固定在某個他目力不及之處。
源自於夢的驚悸尚未散去,他驀然環顧四周。
頭頂的紗帳用料講究,房間很寬敞,陳設卻簡單到近乎空曠。
他只有一絲朦朧的熟悉感。
身下的床榻足夠寬大,便只有遠處一張圓桌,所有器物的線條簡潔流暢,透著一種剋制而冷淡的美感。
空氣裡浮動著似有若無的香氣。
清冽微甜,這味道又有點熟悉,他或許在哪裡聞到過……
只是越聞,骨子裡透出的無力感似乎越明顯,頭暈目眩的感覺也隱約泛起。
他從未身處這般處境。
這……到底是不是夢?
紛亂的思緒被門外愈近的腳步聲打斷,能聽出刻意放得很輕。
“吱呀——”房門推開一條縫。
稍等片刻,一個淺碧色宮裙的宮女出現在眼前。
她的目光似乎是習慣性垂向地面,往上抬時表情一股怯生生。
少頃,視線上移,剛好與床上側伏半起的人對視個正著。
“啊——!”宮女發出尖利的驚叫,似乎強行別入喉嚨裡,一瞬就變成破音的抽氣。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淨,眼睛瞪得滾圓,像白日見鬼般,手裡端著的銅盆哐當掉在地上,溫水灑了一地,也顧不上去撿,便連滾爬跑地衝了出去。
“醒、醒了!先生醒了!快、快去稟報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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