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燒從後半夜悄然無聲地發作。
鑽入骨縫的寒意絲絲縷縷又溼又冷，像有人用針在皮肉之下密密匝匝地扎著。
薛紋凜稍一尋思，只覺如今的盼妤真幹得出來這事，越發燒得糊塗。
明明暑夜悶熱，甚至裹著層疊的錦被，他依然控制不住地一陣陣打寒顫，似乎那寒意透不進肌膚，只在血脈裡肆虐。
近身有人照顧，還是那名喚作玉翹的小宮女。
昏沉間時而瞥見她的身影，沒了主子在，她絲毫不怕自己，神態表情異常專注認真，薛紋凜每每有了意識，滾燙的額頭上總敷著不同溫度的帕子。
這番照料細碎磨人，而關鍵在於，讓自己最難受的並非額頭灼燒的痛楚，而是體內冰火兩重天的煎熬。
其次還有那些該死的夢境。
每一個都沒有盼妤的存在，只餘下自己——時而被沉在地宮下的寒潭暗河，時而瞧見梅蕊身著華麗翟衣長髮散開如藻，衝向他索命；時而耳邊響起薛北殷焦灼的呼聲，還向自己拋來什麼東西，待他想時，腳底憑空出現的漩渦裡伸出無數條的玄鐵鎖鏈，如觸手般死死捆縛全身，將他直往那無底深淵裡拖拽……
薛紋凜渾身痙攣一陣驀地驚醒，喉嚨乾渴得火燒火燎。
“水……”他費力擠出微弱的嘶鳴。
“來了來了，水來了。”一股微甜清冽小心翼翼地貼上了乾裂的唇齒。
薛紋凜的意識隨清液潤喉稍許清醒，隱約聽見小宮女正嘟囔什麼，像生怕驚擾了似的，又含著無可奈何的輕快。
“謝天謝地我的老天爺，你可算知道要水喝了……菩薩佛祖都行行好，保佑先生早些清泰……這麼燒下去，主子要心疼死了。”
薛紋凜應激地微偏頭，眼皮輕掀一條縫，靜靜等待視線清晰。
“這是……”他明顯氣力不足，“到底是哪？”
“迴文先生話，這是常寧宮西暖閣，”玉翹與他對視了一瞬，立刻像只驚鹿般臉紅著垂眸，手腳先是一頓無處安放，呆愣須臾又麻利地替他掖緊被角。
薛紋凜頓時哽噎。
“膽大包天”四個字果然不足以形容她的決心——竟把自己直接藏在後宮……
他嚥了咽喉嚨，“你一直在這伺候？”
看年紀不像常寧宮舊人，或許是盼妤有意撥了新人來。
小宮女長吸口氣，似乎與他對話前需要特地壯膽，依然不敢抬頭，“先生，奴婢是去年太后回宮時撥過來伺候的。”
是了，這才對，否則極易走漏風聲，傳到前朝豈非鬧翻天？！
薛紋凜無計可施地望著頭頂的幔帳，“今日，娘娘可高興？”
玉翹怯生生抬了下頭，跪下時也挺直半身，“奴婢來這麼久……娘娘待誰都講規矩，從不疾言厲色，眼角眉梢都是留著兩分溫和影兒，未見過這般的……”
薛紋凜不甚在意地聽著，思緒慢慢飄遠。
常寧宮在先帝朝並非是妃嬪青睞的居所，與帝王日常起居的大殿距離甚遠。有朝一日他決計想不到，這些細節能跟自己扯上關係。
她這麼做，皇帝還有不知道的？
這念頭一旦生了根，便無休無止地折磨心力。薛紋凜摩挲著腕間的玄鐵鏈——內側裹纏著一層絲薄綾綢，這細處的心思讓指尖動作微滯。
“娘娘既說我昏睡了大半年，你可知都有誰來過？”目光凝焦在帳頂的鸞鳥，他放淡語氣又刻意溫和。
玉翹維持著跪姿半分沒躲懶，認真思索片刻才回答，“先生贖罪，因主子特地立了規矩，不許我們探聽宮中瑣碎，玉翹只知的確有大人遞過名帖請求探望，但——”
小宮女見薛紋凜神色轉而冷肅，心頭驟然緊張，下意識絞緊了手裡的汗巾子，磕磕巴巴地補充，“但都被主子攔了回去。”
“你一個人也不認識？”
玉翹懵然點頭，“是呢，主子說了，對您都須有問必答，奴婢們不敢扯謊。”
“主子……”玉翹看著男人被病容與光影勾勒得愈發清瘦的側臉線條，對這從未見過的秀致容顏感嘆不已，大抵回想起自家主子昨日的姿態，心裡倒生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惻隱之心。
剛起個頭，小宮女想清楚又改口，“您才醒過來那一日，主子她……她其實一直待到快天亮了才走……而且，她就歇在暖閣外間的榻上，一步都沒離開。”
“現在也是如此……”她覷著薛紋凜毫無反應的臉，鼓起勇氣試探地小聲，“要不奴婢小聲去前頭看一眼？”
薛紋凜立刻回絕，卻又覺得奇怪，畢竟昨日二人那般不歡而散，這小宮婢若有眼力見，不應該惡臉相向才是？
啟口回絕後的心情沒有好到哪裡去，只澎湃著難言的滯澀酸脹，薛紋凜緩緩垂下眼睫，視線時不時就要落在鎖鏈上。
薛紋凜兀自苦笑，“娘娘要鎖我多久？”
落寞的神情弄得玉翹心頭一跳。
她不敢對著這張近乎完美的臉再多看一眼，趕緊捂了下嘴壓低嗓子。
“奴婢不敢猜主子的心思，但奴婢想來，或許主子有她為您好的道理，比如，比如此前有醫囑特地吩咐，您躺的時日若久，腿上即便傷愈，還須復健才能行走……”
見他依然望著鏈子出神，神情莫測，玉翹忍不住脫口而出，“先生，您仔細著這軟綢的針腳，是我家主子自個兒小書房裡親手裹的，當時還差點劃了手……”
話音剛落，內殿與外間用來隔音的紫檀木浮雕扇被無聲無息推開小半幅。
盼妤靜靜地站在一小片被陰影籠罩的罅隙裡。
燭火恰時跳暗了幾分，她身上鬆垮披著件霜白的素絹常服，隨意交疊合攏著，露出一截同樣素白的中衣領口，長髮如流水披瀉，襯得面容愈發蒼白清冷。
她正看向玉翹，“話太多，會嚼了舌頭。”
聲音裡聽不出明顯的怒意，但若有似無一種能透骨的寒涼，“若這宮裡日子太清閒，管不住自己的嘴，哀家倒可以成全你去別處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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