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人有云,“計劃趕不上變化。”
薛紋凜並未因著急面聖而多做準備,反而事件發酵兩天後,皇帝沒來,來的令人始料未及。
病魔侵襲,薛紋凜又倒下了。
盼妤無計可施,周遭圍了幾個垂首侍立或匍匐跪地的宮人,她卻毫無探究事因的興趣,若非要指定始作俑者,自己居首,無人在次。
恐怕仍是為了薛南離的案子——他心思太深,又習慣偽裝得雲淡風輕,如今身旁沒有貼心人,自是時時刻刻緊繃著神思。
盼妤沉沉嘆息,有時因為對自己認知得過於清醒,也會嘗得酸澀與苦楚。
諸如此刻,自己在薛紋凜心中的形象,絕不可能半分像“貼心人”,勿論是怎樣,必歸於謹慎提防、並不可託付之類。
她煩躁地輕嘖,自己怎麼就不可託付了?!
燭如淚落,映得幔帳重重,盼妤親自撩開一面輕紗,輕聲勸,“無妨,未經通傳太醫不敢進來,現下透透氣,等有人了再放下不遲。”
薛紋凜合衣半臥,身上搭著薄衾,面容透出脆弱的玉色,額角冷汗擦不盡,看似人彷彿清醒,脈象卻既沉且澀,搭不了兩句話就心跳過快。
女人眼神膠著,眸中憂懼交加,安靜不到幾息便又催促,“怎麼還不來?難道有嬪妃擅留醫正?”
玉翹略躬身福了福,目光不掩惶然,“主子,您是將懿旨直下明光殿,奴婢從內侍官那得了準信——”
“阿妤……你心知肚明,不要隨意遷怒。”
耳邊的叮嚀明顯喘不上氣,盼妤臉色微變,趕緊先衝薛紋凜輕軟地應了,舉手示意時,小宮女立刻三緘其口,她其實心裡明白,皇帝必定已經得了信。
盼妤靜靜品著內心的苦楚,少頃,直到窗欞如風吹落葉般微動了幾下,她旋即冷冷喝退眾人,起身快步走向雕花木窗,輕輕推開一掌寬的縫隙。
窗外夜色濃重,矯健的黑影悄無聲息翻躍入殿,人落地後筆直朝光亮處望來,一雙明亮的眸子閃爍了全然的興奮。
盼妤未見喜色,木然關上窗。
返身回到床榻時,玄色常服從眼前閃現,一個頎長身影站在內室中央,掀開面巾後的面龐殘留著甫夜行後急促的氣息,視線直勾勾盯著幔帳裡。
盼妤輕哂,“別看了,你這輩子隨先帝,成不了這般出挑的模樣。”
“......”薛承覺攢了半天的愁緒蕩然無存,滿臉無語看向母親。
“母后,老師如何了?病勢怎會如此反覆?”床榻半臥的人闔著眼,皇帝只好壓低嗓子輕喚,“他要見朕……可是因為南離?母后你說漏嘴了?”
話音未落,似乎偏要應和他的擔憂,薛紋凜眼睫翕動,臉向內急劇喘息了幾次,但撕扯般的悸痛來得猛烈洶湧,他唇色驟然褪盡,逸出幾聲斷續破碎的抽氣。
“老師!”薛承覺腦海轟然,出聲都略微變調,他湊得更近,手忙腳亂扶上病人肩頭,只堪堪接住渾然卸力的半身,一時仍茫然無措。
盼妤不愧見過薛紋凜各種發作的大場面,表情越發冷淡,動作乾脆利落,她屏退侍從時特地備齊所需,此時已拿來在溫水裡絞個半溼的絹帕,輕柔覆在男人額頭。
“白日我的侍女去過明光殿,為何醫正遲遲不到?”她另一隻手搭向薛紋凜的手腕,以柔韌的力道緩緩揉按,下一句話又轉而向床榻,“力道如何?”
皇帝側眸端詳,被咫尺譽為“西京第一極景”的面容吸引心神。
視線滑落,薛紋凜竟痛得根本說不出話回應,皇帝頓時心疼得幾乎哽咽,聽母親之言口含了埋怨,面容都開始扭曲。
“朕當即點好了醫正,恰遇九衛面奏出馬,又是肇一,朕自不會疑心。”
盼妤微愕,當即否認,“肇一沒來過。皇帝開始動手了?”
皇帝倉促一瞥,發現薛紋凜仍蹙眉閉眼,小聲分辨,“當然沒有!朕雖支撐辛苦,卻不能讓人拿捏進退,南離這一遭,未必不是代朕受過。”
太后娘娘撥出一口沉鬱的吐息。
皇帝看得清,或者說她與薛家人都看得清。案子發的時間太巧,比起看似衝著搞垮薛家、陷害薛南離而來,更像絕地反撲之局啟動了儀式。
除去薛家只是第一步,無疑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或許這才是薛紋凜的心病——代天家受過首當其衝,而薛南離兄弟,並非薛家血脈。
小銀勺只含了半口藥汁,即便如此,也要歷經千錘百煉地哄說央求,盼妤將藥碗湊到薛紋凜唇邊,細聲細語,“聖容,含口藥。”
閉上眼的睫羽溼漉漉粘在一起,從薛紋凜的面部變化,總算看出痛苦似乎自行得到緩和,他上下唇艱難碰了碰,順從地嚥下小勺苦澀。
“這暖閣雖偏僻,卻……防不住有心人,你不該冒險來。肇一也是。”
皇帝籲口氣,與母親悄悄對視,表情在說“看吧朕果然是冤枉的”,得到母親白眼若干,也不戳穿,疑惑道,“你要見朕,朕不來,難道讓你出宮不成?”
……這對天造地設的母子……薛紋凜終於睜開眼,眉心深褶語氣存疑,“孤被禁在這四方天地,難不成有皇帝的功勞?”
皇帝匆忙雙手一搖,擺出事不關己的姿態,側身往薛紋凜邊上靠了靠,十分刻意地與盼妤保持距離,笑得發虛,“呵呵,朕可幹不出來這事。”
屋子裡添了些活絡的氛圍,薛紋凜止不住咳嗽,索性破罐子破摔,兩個男人有話要聊,盼妤也不摻和,但從旁照顧得異常殷勤。
“案子如何了?如今王府,誰暫為持家?”
這些情況,盼妤大多知其一不知其二,皇帝箍著薛紋凜瘦削的雙肩,儘量替他托起一個半坐著還算舒服的姿勢。
“王府這邊,朕命南離暫避。他畢竟有世子爵位,安危不容有失,您允朕自行調遣九衛,除了十叔身邊跟著的舒爾、雁似和柒奴,其他在圍聚在王都。”
“昶藺表弟此前承九衛之‘玄傘’,如今郡王年事已高,這個隴右布政使的位子也該交到表弟手裡,新‘玄傘’還無人選,待您親自點撥。”
“朕看著,般鹿、葵吾跟著您走南闖北,到處歷險,都有些頭腦,暫撥在王府共同主事,也讓北殷能在北瀾軍中無後顧之憂。”
“至於這案子,朕但凡撐得住,自要給南離足夠時間來破解。朕慚愧,一時拿那局有些棘手。”他聲音乾澀,“御陵軍出自赤爵衛,軍中不乏個別先帝的舊部,若他們胡攪蠻纏朕也能公平主事,但此次,的確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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