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嗓音溫軟,言辭懇切,微微仰起的小臉兒上滿是仰慕的赤誠,任誰瞧了都免不得要心口一軟。
在討人喜歡這方面,她向來是不輸任何人的。
東瑾不避不讓地對上她熱絡看來的視線,眼底一派平靜,並未掀起絲毫波瀾,既不攬功,也不推諉,應承道:“公主才思敏捷,便是沒有我,也會找到破局之法。”
他不過是見不得那羅氏子弟無法無天的樣子罷了,不管怎麼說,用下藥這種卑劣的法子對付一個女子,都太過火了些。
婁雲休靜靜站在一邊,看著眼前的二人距離越來越近,甚至到了後面,兩人衣衫的袍角都順著風若有若無地貼在一起。
一時好似親密無間,再不能允許第三人插足了一般。
這可並非他想看到的場面。
他想也不想地便挪動步子,走到二人中間,無聲分開那愈發貼近的兩個人,漫不經心地笑道:“皇姐你不識得他,自是不知他是東家之人。”
婁華姝同人家還沒說上幾句話,便被婁雲休直接擋開,心下尚且還悶悶不樂著,這個婁雲休平時討人嫌也就罷了,怎的這個時候還要和她對著幹。
她正想把礙事的他拉開,卻又被他接下來說的話吸引走了注意力。
“東家之人......”她喃喃道。
那豈不就是如今蘭貴妃的母家,是同婁雲休母子一黨的人。
“是啊。”婁雲休笑眼彎彎地提醒著,“東家素來清廉公正,兩袖清風,最是看不得這等腌臢事,今日幫襯上皇姐一二,也不奇怪。”
言外之意便是,在方才的那場鬧劇裡,東瑾所做的一切皆是因他品性良善罷了,並非是為了她婁華姝這個人。
也千萬不要......因此,就對東瑾生出什麼不該有的情意來。
但不想他們二人根本沒想到一處去,聽了他的話後,婁華姝非但沒有如他所想的一般洩氣,反倒還眸色愈發亮得耀人,直勾勾地落在東瑾身上。
“公子這般正直之人本就世間少有,今日被本宮遇上,那豈非更是天註定的緣分?”
三兩句話間,就將二人的關係拉近了不少。她對他的好感,也是這樣不加掩飾地直接宣洩而出,攻勢猛烈,卻又表現得溫聲細語。
好似剛剛賞花宴上那個據理力爭,一副要吃人模樣的人不是她一般。
東瑾皮相好,出身好,為人亦是談吐不凡,向來示好於他的女子便不在少數,只是他生性冷淡疏離,不常同人親近。
裕安國的女子又大多含蓄內斂,往往得不到回應,便知難而退,便是有一二痴情之人,也只默不作聲地靜靜等著他停留目光。
如婁華姝這般大膽直白的,實在屈指可數......
不等他有所回應,婁華姝便如一尾抓不住的魚兒般,輕巧繞過了杵在中間的婁雲休,在東瑾的另一邊探出頭來,笑意盈盈地承諾道:“本宮不是什麼小氣之人,你今日的恩情,我定會報答的。”
如此一來一回,以後自當是少不了見面的機會,也定然少不了二人之間的牽絆。
她心思未免太過明顯,明顯到只差約著東瑾下次相見之日了。
可東瑾一直都清心寡慾的,不論是在物慾上還是在女色上,自是不想為自己平添什麼不必要的麻煩,客氣回絕道:“有幸幫襯公主一二,是臣下應當做的,不應尋求什麼回報,多謝公主厚愛。”
“這麼急著拒絕嗎?”他幾次三番推拒,婁華姝也沒幾較,“說不定你日後真的會有需要本宮的那一日?”
“到時可別又反過來求我了?”
世上沒有絕對一說,東瑾雖是屢屢拒絕了她的好意,卻也不敢說自己日後肯定不會再同她有牽扯,也不會覺得他不會有有求與她的時候。
只是他也沒想到這一日會來得這般快。
*
白牆青瓦,高牆深院,錯落有致的掛燈在清風吹動中輕晃。
東府西院,一處雅緻的書房中,東家家主東故望著桌上的信紙,眉宇狠狠折起,深邃的眼睛此時有些銳利地向東瑾看來,染上歲月滄桑的手指叩了叩那些紙張。
“這上面寫的是何意?你與皇后所出的那位公主怎會扯上關係?”
“還......”東故又低下眼,掃了紙張上愈發刺目的那行字,才原封不動地一字一句念出,“兩廂情深,難捨難分?”
東家在民間一直都有安插眼線來替東府效力,蒐集情報。很多街頭巷尾的清議,不同世家的一舉一動皆關乎朝堂局勢,稍有行差踏錯,便會萬劫不復。
而眼下,城中的百姓竟皆在笑談東瑾同那天家公主之間的男女之事,更有甚者,說那麼主早已和東瑾情深不壽,私定了終身。
甚至不惜為了東瑾,得罪她母族中那位被視作眼珠子的小公子。
東故冷哼一聲,他真是不知道,他這兒子還有這樣大的好本事?
怎的旁人都知道了他的終生大事,獨獨他這個做父親的未曾聽聞半點風聲?
他越看越覺胸口處那團無名火燒得旺,末了直接揮袖將紙張從桌子上掃開,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怒氣:“你自己看!”
信紙落在東瑾腳邊,上面的字也俱都毫不遮掩地跳進他的眼睛裡。但他自始至終都沒什麼反應,清者自清,不曾做過的事,又何必著急?
只是京中為何會突然傳起這些謠言?
“父親息怒,孩兒與公主不過幾面之緣,不曾做過這些逾矩之事,更不會背棄東家,做出這麼不得體,會落人口實的事情來。”
聽他這般做保證,東故的怒氣才勉強平息下來,其實他也不信東瑾會私下裡做出這等寡廉鮮恥的事來。
他這兒子自小便是世家各族的表率,像一塊兒如琢如磨的美玉一般,不曾有過絲毫塵瑕,又怎會為了區區情愛之事,這般荒唐?
但這謠言都已經傳的有鼻子有眼的了,想來也不會是空口無憑,別人捏造來抹黑他東家的。
東故揉揉擰得狠了的眉頭:“你二人既然這麼清白,那又是發生了何事,外界才將你們兩個綁在一起?”
上一次東瑾與那麼主見面也不過是賞花宴的那一日,二人也並未有過什麼失禮之處......
等等,失禮之處?
東瑾沉吟了半晌,略一思索,失禮之處......好似並非沒有。
那日杏花林相遇,他親自為她裝卸釵環,亦是親手為她挽了發。自那之後,他手上身上好似處處都沾染了她的味道。
不論如何也都難能將其分離,甚至午夜睡下之時,那縷清香還來入夢同他糾纏。
後來家中奴僕為他整理衣物時,還在他的衣襟上發現了女子簪發的玉珠。
除了那日公主曾近過他身以外,他想不到別人,也斷不會給旁的女子這樣親近的機會。約莫就是那一日,他身上彆著公主的珠飾赴宴,才招致了今日的這些傳聞。
宮宴上人多口雜,又多是官眷婦人,難免有人會會錯意,以為他們兩人有染。
不過......
在婁華姝那裡,他實在也讓她越界了太多。
想起賞花宴的那場鬧劇,東瑾也沒什麼想要隱瞞的心思,一五一十地據實告知了東父。
但聽他這般一說,東故那好容易平緩的眉頭,卻是再次攏了起來,抬眼斬釘截鐵地告誡道:“莫要同那麼主走得太近了,她在外的名聲有多不好聽,你又不是不知?”
“何必為了平白無故的人,去蹚這趟渾水?況且前朝後宮相連,咱們同她羅氏的關係緊張,你貿然相幫,難保以後不會出岔子。”
在朝為臣,都須得管好自己的一言一行,名聲尤為重要,東家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才將當初有傾頹之相的東府挽救回來,現下斷斷不能再冒險。
而那麼主在外的名聲,便是尤其的難聽,甚至可以說是不堪入耳。傳言她心狠手辣,數次毆打宮人,還屢屢招攬面首,做出種種傷風敗俗之事。
幾乎都成了京中之人茶餘飯後說笑取樂的談資,百姓便是說都說不完。
東瑾初時本並不在意這些,也不曾關心過那與他毫無干係的事,但在那天和她再次接觸後,再想起這些謠言,竟會覺得胸口淤堵。
怎會這樣?他是在替她不公嗎?
為何傳言將她說得如蛇蠍心腸的毒婦一般,他所見到的她卻會為了公正,據理力爭,更是會體貼下人,珍惜自己的每一片羽翼。
究竟那一面才是真的她?
“她並非人們所說的那般不堪。”心裡想的話,下意識便脫口而出。
東瑾一愣,他鮮少頂撞父親,更是從未在東父面前表露過自己的心跡。
這似乎,還是第一次,而且是為了她。
聽了他的這話,東父亦是一頓,而後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糾正道:“不論她是什麼樣的人,與你,與東家都沒有任何關係,明白嗎?”
從他出生之時,便被寄予厚望,長大被所有人認為穎悟絕倫,是可塑之才後,更是活在了東父密不透風的掌控下,一言一行皆要被丈量得分毫不差。
他不能為自己而活,要為東府,為東氏而活,更是為了日後繼任東家家主而存在。
他從來,就是什麼事都由不得自己的。
東瑾呼吸凝滯了一瞬,胸口淤堵更甚,像塊大石般壓得他幾欲喘不上氣來,在最後一絲氣息都將要被耗盡之時。
他聽到自己說了句。
“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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