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還算和緩的氣氛倏地沉默下來,落針可聞。他周身氣度驟然冷了下來,讓婁華姝心裡毛毛的,很是難受。
雖是一勺一勺往嘴裡慣性地送著湯,但眼睛卻是死死盯住了那桌上的帕子,不斷催促著自己快點想起來。
大概是被身側之人看破了,桌上的錦帕下一瞬便被覆在上面的手收走了。
東瑾嘴角扯著笑,看著那瞪得眼睛有些發直的人:“公主碗裡的湯喝完了,還用勺子舀什麼呢?”
恰巧婁華姝正有一勺喂到嘴邊,聽他這麼一提醒,忙低眉朝碗中看去。
果然如他所說,碗裡乾乾淨淨,好似被洗過了一般。
婁華姝:“......”
身後的催梅看不下去了,微微側身過來,尷尬道:“公主,奴婢為您盛一碗來罷?”
婁華姝只會比她更尷尬。
“不......不用,本宮已經飽了。” 說著,眼睛還不住地往東瑾這處瞟來,生怕會在他面上看到什麼怨懟的表情。
住進倚華宮,有婁華姝伴在身側,素來平靜的日子裡多了幾分鮮活,連帶著一直被規劃得一板一眼的他,都多了幾分輕鬆。
湯勺與瓷碗輕碰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在那道視線注視之下,東瑾嘴角噙著抹淺笑,又喝下一勺紅豆丹參羹。
鮮美清香的湯順著喉管滑下,只是喝下這一口之後,卻讓他覺得身體愈發不對勁起來。
心口驟然傳出了鑽心般的疼,手指也漸漸脫了力,湯勺從指尖滑下,重新落入了湯碗,濺出了些許珠子般大的湯,落在了東瑾皙白的手背上。
注意到他這處的動靜,婁華姝忙關切地側頭看來,一手扶住了幾乎要支撐不住的他,慌張問道:“怎麼了?”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成了這個樣子?
東瑾一手捂住心口,因為疼痛,額上很快便生出了豆大的汗珠,沿著他的側臉緩緩滑下。
他大喘著氣,胸口起起伏伏,身形亦是難以自己維持,有婁華姝接著他,他幾乎是躺在她懷中,和她密不可分的相貼。
婁華姝艱難地將他抱在懷中,東瑾雖瞧起來清瘦,但好歹也是個身形高大的男子,這般大鳥依人地倒在她懷裡,讓她即便是兩隻手攬住他,也極為吃力。
她被東瑾壓得東倒西歪,忙抻著脖子朝後求助:“催梅,快來幫本宮!”
也是在她這句話話音剛落,東瑾便徹底失去意識,暈倒在了她肩上。
*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像是故意和婁華姝作對一般,她才決定要好生養著東瑾,好能讓他病弱瘦削的身子好轉過來。
卻不想不出半刻,他便舊疾發作。今日這清晨因著這突如其來的病發,而頗有些雞飛狗跳。
婁華姝命人匆忙請來太醫,那急切程度將太醫都嚇得夠嗆,還以為是公主要不行了。
著急忙慌趕來,見到公主還好端端地站在殿中,年歲不小的太醫這才鬆了口氣,將藥箱放下稍作歇息。
可不等他屁股坐上凳子,便被公主一把撈走。
婁華姝現下是半點公主的儀態尊榮也顧不上了,心急地拉扯著陳太醫,將他帶到自己的床帳邊:“陳太醫,您來瞧瞧他這是怎麼了?”
“東瑾好似自小便患了心急的弱症,但這些天都好好的,不曾有過什麼不適,今日怎的突然發了病?”
陳太醫定定心神,見躺在床上的東瑾面色蒼白,呼吸也頗有些虛浮,忙搭手診上他的脈,這一診治,卻是讓他心下愈發沉重了起來。
婁華姝在一旁看著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很是不安,生怕東瑾是因著自己的照料不周,而生出個什麼好歹來。
忍不住問道:“如何了,陳太醫?”
陳太醫嘆了口氣,將手收回,還不忘將簾子圍好,以免打攪了東瑾休息。
“這麼子的脈象有些虛弱,他這弱症伴了他這麼多年,若說根治,實在是讓人為難,稍加抑制還能勉強做到。”
“只要讓他心虛穩定,不要受了刺激驚嚇才好。”
婁華姝細想了幾番兩人幾日來相處的情況,他一直對什麼都淡淡的,何曾有過大起大落的情緒?
便是她直接將他帶回自己寢宮的那一天,都不曾見他面上有過半點波瀾。
連當時那樣大的變動,他都不慎在意。
只不過一頓早膳的時間,竟會讓他這弱症暴風肆虐般席捲而來?
她垂眼隔著淡粉色的薄紗床帳,靜靜看著躺在裡面,朦朧而不真切的身形。
總覺得......
似乎哪裡有些不對勁?
太醫為他擬了些治病的方子,婁華姝更是時時刻刻都嚴陣以待,不敢有絲毫鬆懈。
整個倚華宮都為著東瑾而操勞了不少,這般興師動眾,私下裡不少宮人都暗自說嘴,說這東瑾不像是僅僅這裡的客人,倒像是來這宮裡做主子的。
東瑾昏睡了幾日,婁華姝便在一邊衣不解帶地照顧了幾日。
終於在春光明媚,日頭正好的一天,躺在床上躺得渾身骨頭都有些痠疼的東瑾,緩緩轉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見到的卻是頗為陌生的床帳,這很是陌生的環境讓他當即心神一凜,可與之一併而來的是竄入鼻尖的一抹熟悉香味。
他知道這香味是屬於誰,是誰身上的。
倒不知怎的,聞到這香味竟是讓他奇異地安定下來,再也沒了剛才的那番警惕。就好似炸了毛的小獸驟然回到了自己所安心的地方,全然放鬆下來一般。
身子一動,本想撐著上半身坐起來,但這一動,卻發覺胳膊一沉,有什麼東西正壓在了他胳膊上。
透過暖融融的日光,他側頭敲清楚了是什麼在壓著他。
婁華姝紅潤白皙的臉上被壓出了幾道紅痕,眼下還睏倦地抱著他的手臂睡得昏天黑地,便是外面日頭大曬,也毫不影響她這分外良好的睡眠。
看她這樣子,應是沒少費心費力地照顧自己。
東瑾沒再動作,有些不忍打擾睡熟的她,只在微有昏暗的紗帳下,不加掩飾地用直白的目光,望著窩在亮堂溫暖的陽光下的她。
像是隻有這種他們兩人獨處,她又毫無所覺的情況下,他才敢卸下往日裡那副雲淡風輕的假面,流露一二分屬於他東瑾的情緒來。
不知看了多久,身側人突然一動,東瑾立時斂了呼吸,便是連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都好似放輕了許多一般。
婁華姝抱著他的胳膊,腦袋胡亂拱了拱,像是在尋找一個能更加舒適的睡姿,連帶著抱著他胳膊的手都來回探尋個不停。
見狀,東瑾眼中的神色溫柔了幾許,側頭欲要尋件衣物給她披在身上,以免睡著著涼。
若是因為照顧他,反倒她自己身子不適了的話......
想到那個場面,東瑾便無奈搖搖頭,那時她必定又要在他身邊止不住地纏著他,光明正大地以她的帶病之軀來逼他就範了。
殿中只有他二人,可二人之間好似自發地溢位一股親暱溫情來,纏繞在彼此身側,似是能細細密密將他們包裹在一起。
還不等東瑾找到那可以披在身上的衣衫,便覺手上一動,婁華姝熟睡不自知,也許是她輕動著眼皮,能感知一二,那窗子外亮得有些刺眼的日光。
便隨手找了個襯手的東西,蓋在眼上,繼續歪頭會她的周公去了。
可她這無意的動作,卻讓東瑾渾身微僵,他拎著外衣的手頓住,緩緩轉頭看來。
婁華姝竟是抓著他的手直接蓋在了她的臉上,也在她眼睛那處,擋住了她最想躲避的陽光。
她是無知無覺,可這般瞧著的東瑾心下卻有些不自然的顫動。她這個動作,便好似不要這天光大亮的光明世界,轉而同他一同落入黑暗一般。
叫他難以抑制心神。
手指之下,是她細嫩柔軟的皮膚。
他好像......
還不曾在清醒的時候,和她這樣親暱過。
可現下,她睡著,東瑾素日裡的剋制內斂也全然被拋在腦後一般,指尖動了動,眼神也有些神恍,像是完全落入看不真切的美夢一般。
她的臉,比她的帕子要更加細膩幾分。
原來女子的臉,摸起來竟是這個感覺?
東瑾手指一時好似黏在了她臉上一般,怎麼都難能分開絲毫。可偏也是這時,門口處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響動。
來人沒有半點避諱,推門而入。
一抬眸才發覺是他們都再熟悉不過的人。
婁雲休看著眼前這愈發濃情蜜意的兩個人,心裡都好似在滴血一般,說話間都有幾分咬牙切齒:“東瑾,聽說你醒了,我帶著藥來看你了?”
話說得倒是好意,可怎麼聽都更像是恨不能將人捅上幾刀的森涼。
見他一來,東瑾眼中的溫存倏地退卻,戒備地望著來人,回敬道:“勞四皇子掛心,臣下已然無礙了。”
殿中交談的聲音竄入婁華姝的耳中,她埋在東瑾手臂間的腦袋一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只消一抬眼,便瞧見東瑾已然面色如常地靠坐在她身側,好似已經恢復了大半,不真實地便如做夢一般。
婁華姝搖搖頭,真的有些搞不清楚自己是清醒著,還是仍舊身在夢中。
一張口的聲音都帶了幾分細啞:“東瑾?”
“你真的醒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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