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一提起王允, 這李為頗有幾分懷恨在心的模樣,婁華姝不由和東瑾交換了下眼色。
看來這次應是不會再有什麼差錯了,他們沒有抓錯人。
只是......李為是何時認識的王允, 又是何時同他生了仇怨?
為何此前審問那些與王允一同共事的宮人時, 不曾出現過這號人物?
東瑾心下只覺這李為的出現未免太過突然,但卻沒有就此戳穿, 只靜靜看著階下那面如土色的他, 未置一語。
相較於東瑾的縝密心思, 婁華姝卻並未將此事想複雜了去,畢竟她自小便被保護地很好, 風雨無阻地長大, 雖是知道宮中腌臢伎倆不少,卻也從未深挖瞭解過。
三兩句話間, 她便順利被李為的話引了去,對他的話亦是單純的相信居多。
“你說是王允先不義?”婁華姝垂眼望向一直低著頭的李為, “他做了什麼?”
“你們又是什麼時候打上交道的?”
周遭安安靜靜的, 階上座著的兩個人不時投下來的眼神,落在李為身上,對他來說都好似背了座大山般的威壓。他低垂著腦袋, 心中滿是擔心被拆穿的不安, 額頭上的冷汗不時滑落, 浸溼了他頰側的頭髮。
李為嚥了咽口水, 想起四皇子對他的交代,和二人早先便對好的口供, 緩了半晌,待緊張的心情稍加平復,這才徐徐開了口:“奴......奴才本在司寶庫是個雜役, 素日裡慣會同那些切金碎玉,打造釵環首飾的宮人共事,為他們打打下手。”
“這活兒一做久了,便有了一些自己的生財之道......”
說到此處,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抬眼,想往婁華姝身上瞄,瞧瞧她現下的神色,才好繼續半真半假地編造餘下的說辭。只是不想他還未能看清婁華姝面上的表情,便先一步撞見了東瑾那冰冷的,滿含警告的目光。
李為被東瑾這寒涼的眼神一嚇,忙又眼神飄忽,慌不擇路地垂下了頭去。
婁華姝沒注意到他這些小動作,一門心思都在他方才說的話上:“什麼生財之道?”
她生在光明之下,自小錦衣玉食,視銀錢於無物,自是不會想得到他們身在底層之人,會為了那能爭取到的丁點金銀,做出什麼偷雞摸狗之事。
李為閉了閉眼,自暴自棄道:“因為有了能裁切金玉的手藝,司寶庫的宮人大都時不時在打造配飾上,多裁切出一部分來偷偷貼補自己......”
“你們......”婁華姝一愣,顯然是沒想到過這些宮人竟敢在宮闈之內,便做出這樣膽大包天之事。
那伏跪在地上的李為聽了她的話後,亦是明顯地瑟縮了一下,沒了動靜。
旁的話他皆半真半假地有所遮掩,但這話卻並非虛言,並早已成了司寶庫不成文的規定,宮人們皆利慾薰心,自是不會放過任何能為自己撈些好處的機會。
聽了這話,婁華姝本氣得不打一處來,險些就要直接處置了李為,連帶著那司寶庫所有的宮人。
但這時她的身側探出一隻手來,力道不輕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婁華姝側眸望去,便見東瑾亦是神色凝重,對她不贊成地搖了搖頭,她才慢慢冷靜下來。
也罷,現下還有旁的要事,一會兒將這李為審問完,再處置這些貪婪的宮人也不遲。
“那這些怎會同王允扯上關係?”婁華姝緊盯著李為,“你給本宮一五一十說清楚,若有半句欺瞞之詞,這舌頭便也不必要了。”
“是......是。”李為脊背都打起哆嗦,可還是不得不點頭哈腰道:“這本是不會同王允扯上什麼關係的......”
“但壞就壞在,此前有一日王允前來司寶庫領宮內封賞的時候,不小心撞見了奴才的這一行徑。”
“所以......”東瑾開口,目光不明地望向李為,“你就殺了他?”
他此前審問的犯人不少,只隨便一個眼神,便讓李為難以招架,好似什麼也瞞不過他一般。
李為額上的冷汗不由淌得更多了,連連搖頭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被王允抓了個現行後,王允便以此做要挾,想要從中分一杯羹。”他用袖子抹去些頭上的汗後,繼而又道,“奴才怕這事敗露,便也不敢不答應,可誰知他慾壑難填,只是得到些金銀的邊角料,還猶覺不夠。”
“到手的錢財越多,他便越是貪心,逐漸的已是不滿足一些碎金碎玉,竟是要奴才竊取那些宮中不受重視的主子的封賞。”
婁華姝若有所思,難怪......
難怪婁依月宮中,另一枚缺失的金墜子,會在王允身上。
只是,王允......竟會是這樣的人嗎?
那他平時在她面前,所表現出的那些謹小慎微,辦事仔細的樣子,難道都是裝出來騙她的?
婁華姝忽然覺得有些分不清身邊這些人,在她面前所表現的虛實了,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時候......又是他們精心偽造出來的?
到底她身邊的人還有多少事瞞著她?
她眼神微有恍惚惶惑,似是有些難以接受,見她如此,東瑾垂眸思索了半晌,那扣在她細腕間的手,緩緩下滑,牢牢握住了她的手,似是這樣就能給她些力量一般。
連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這般的親暱,他已這樣爛熟於心,做得也是如此的自然熟稔。
感覺到手上傳來的溫度,婁華姝下意識回握住了這讓她不排斥的力量,待回過神來,才發覺是東瑾握住了她的手。
此前微涼的手指,現下卻是溫熱的,讓她沒有絲毫不適的。
而後,她看見東瑾緩緩傾身過來,用只有他們二人的聲音,對她說道:“死人開不了口,他自是可以想怎麼說便怎麼說。”
“不必聽信他的一面之詞。”
婁華姝一怔,才發覺是當局者迷,這般簡單的道理她自己都忘了,險些就真的被李為的話給繞了進去。
此前眼前模糊的,蒙了霧一般的畫面,因東瑾的話而漸漸清晰。
是了,她又何必因著一個不曾見過的陌生人,而去懷疑自己以往的真實感受?
她手指收攏,如東瑾一般,用力回握住了他的手,對他彎了眉眼,斂唇一笑:“嗯!”
階下的李為不知他們在上面說了什麼,只心裡還記掛著自己來此的目的,務必要讓自己今日說的話萬無一失,才好保全他身後的四皇子。
“王允能將那些偷盜出來的髒物拿去宮外變賣,可奴才在司寶庫卻是被人嚴加看管,例行檢查的,奴才起初在王允的逼迫之下,也做了一兩次偷竊主子財物的事,可首飾丟得越發多了,奴才便越發如履薄冰,更是有好些次都差點被人發現。”
“本來起初,這些事還能算得上是微末之事,可奴才在日益暴露的邊緣,和王允接連不斷的逼迫下,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一時衝動,這才犯下大錯。”李為幾近聲淚俱下,像是他真的徹底走投無路了一般。
說著,他還立起手指發誓道:“奴才所言句句屬實,如若公主不信,大可以搜搜王允生前的遺物,瞧瞧他是否還有什麼藏起來的財物,便知真假。”
王允生前確實穿金戴銀不假,但他現下可以為所欲為地往王允身上潑髒水,亦是不假。
婁華姝沒有力氣再去探究他們二人之間的糾紛,總歸是李為殺害了王允,這事上是不會再出錯了。
見李為該吐的也都吐的差不多了,婁華姝心念微定,這才下了最終決斷。
“不論此事前因後果如何,王允為他犯下的錯事殞命,你李為也先行在金銀器物上缺斤少兩,為自己謀私,後又殺害一條人命之事,是如何都洗不清這罪責了。”
她向一旁記下這件事情始末的宮人招了招手,方才他們所說的話,皆被一五一十地記了下來。
婁華姝眼睛在那些紙張上掃視而過,寥做檢查後,才將這些信紙一同交由了鉗制著李為的宮人。
她一字一句認真道:“將這些證物,和這罪人押送到刑部,讓刑部官員定奪此事如何量刑。司寶庫那處,也不要忘了交代他們徹查嚴懲!”
如今裕安國本就在備戰狀態,與周邊各國關係都頗為緊張,不知何時戰爭便會一觸即發,可這養在宮中之人卻還皆化作蛀蟲,對自己人反咬一口?
難怪如今國庫也愈發清減了起來,幸而她發現得還算早,這事也終於算得上是告一段落。
改日,她便將王允那裡的髒物盡數上交歸還,也算是為他還了些孽債。
站了半個宮的宮人,隨事情的結束都漸漸退去,倚華宮又慢慢安靜了下來,婁華姝一直為此忙碌,已然好幾日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現下懸在心中的石頭落了地,便覺睏倦如潮水般襲來,只不過身邊還有東瑾在,她便還算能有些精神撐著,不至於就這樣倒頭就睡。
她伸了個懶腰,像只標誌又慵懶的貓兒一般,語氣亦是懶懶的:“終於結束了,幸好查到最後這些人不是衝著你來的。”
也幸好,當初惹他心疾復發的原因,真的是王允弄錯了藥物那麼簡單。
不然,她真的有些不敢相信,她宮中究竟有幾個人同她不是一條心的了。
東瑾眉宇微鎖,心知此事或許順利的有些不正常了,但面上還是戴著鬆快的笑意,安慰她道:“多謝你,對我的事......如此上心。”
他難得待她這般和煦,婁華姝心下有幾分被誇獎的激動,眼睛也不由亮了幾分,伸手攬了他的胳膊便往他身上靠:“那我可能來你這裡討賞?”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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