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崇生怕她是想降低自己的防備, 以便套話,仔細斟酌了幾番,才訕笑道:“公主這是哪裡話?”
“我等自是為求和結盟而來, 滿心赤誠, 公主在這一事上,大可放心。”
婁華姝像是才聽懂一般, 拖長調子“哦”了一聲:“既是滿心赤誠, 那必然對我們裕安也是有一定的信任的, 對嗎?”
“自然。”在這個兩國交好的節骨眼兒上,後崇自是不敢節外生枝, “若非對裕安仰慕傾信, 我們也不必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同諸位共赴佳宴了。”
他這信誓旦旦的話剛一說完, 便惹得婁華姝撫掌大笑:“好好,既然使臣大人這般相信兩國之間的交好......”
她眼睛轉了轉, 在那一干使節身上逡巡了一圈, 語氣也分外疑惑:“那又為何一定要我父皇進獻出一位公主,來鞏固兩國之間的關係呢?”
後崇有一瞬間的滯噎,竟真的被她繞了進去, 短時間內不知該如何反駁。
“公主這是哪裡話?貴國公主同我沂蘭結親, 自是不會虧待半點, 於沂蘭享無邊尊榮, 又怎會是鞏固兩國關係的作用?”
“可是裕安兵強國盛,在自己國家一樣是享無邊尊榮, 這又怎麼說?”婁華姝反手便將問題拋了回去,後崇一時愈發找不到這問題的突破口。
見她從善如流地應對擺在自己面前的難題,東瑾握緊杯盞的手指不覺也鬆了許多, 心下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該更為擔憂她的處境。
或許現下形勢還不算緊張,她尚且還能在聖上的默許下,有幾息推脫的時間,但......只怕這時間多拖一時,她便會離那個既定的結局近一分。
若真到了那一刻,又哪裡還會有她張口說半個字的機會?
“罷了罷了。”婁安顧無奈笑著揚了揚手,話間雖是指責但也不無寵溺,“朕這女兒最是任性肆意,且由我裕安再教養幾年,日後安分規矩了,再定奪這婚事也不遲。”
後崇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就被這父女,一唱一和地將和親之事含糊過去了,正欲舉杯再說些什麼。
但不等他再張口,殿中歌舞聲便重又響起,他再想說些什麼也是徒勞,便又只好心有不甘地端著酒盞重新坐下。
直到婁安顧的最後一語定音,東瑾那落在杯上的手指才徹底放鬆,安置於桌面上。
一抬眼,便同婁華姝投來的狡黠目光對了個正著。
婁華姝擺脫了那和親困境,現下頗有種打了勝仗的輕快,非但向東瑾投去了眼神,還頗有幾分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單隻看著她那輕快模樣,便將他壓在心頭好似陰雲般的重重憂慮驅散大半。
似乎只要是她簡單的一個眼神,總能有讓他撥雲見日的能力。
他們兩人這般明晃晃的對視,只要有心人想,便不難發現其間悄然流竄的綿綿情意。皇后端坐在上殿,下面發生什麼,更是皆逃不過她的眼。
這般瞧著下面那二人,她心中忽而升起了令人難以忽視的不安之感。
看來,她還是對她這女兒太過縱容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婁華姝一錯再錯。若真到了回不了頭的地步,那什麼都晚了。
有些事,也該著手準備了。
*
宴席的重頭戲徐徐落幕,餘下也沒了什麼旁的要緊事,殿中的歌舞聲不知何時已從那熱情高揚的調子,轉為了平緩溫和的樂聲,似是在昭告著這心思各異的一餐結束。
婁安顧起身說了些場面話,便請殿中之人自便了。不多時,殿上便疏疏落落地走了大半的人,偌大的殿中空曠冷清了不少。
催梅妥帖扶著婁華姝的小臂,婁華姝也理了理衣裙,二人正欲起身離席。婁華姝面前卻猝然被一團陰影籠罩,覺察出好似有什麼人站在了自己身前,婁華姝不由抬眼望去。
只見是方才那與她對峙的使團後崇,婁華姝雖是覺得他擾人得緊,卻也不得不因著他的身份,顧及後崇的顏面。
“使臣可是還有其他事?”
後崇顯然是還不死心,只笑了笑:“公主拖得了一時,卻拖不了一世,還望下次見面,公主能給我等一個滿意的答覆。”
“你們......”催梅見這一行人如此無禮,下意識便想出聲替婁華姝出頭,卻被婁華姝伸手攔了回去。
“不止是為了成就公主的一番好姻緣......”後崇手中握著一杯酒,又向婁華姝這處遞來一杯,“也為了兩國的友好關係,能更長久地維繫下去不是?”
催梅見那頗有幾分強硬的,向公主塞過來的酒盞,有些擔心地看向婁華姝:“公主......”
酒盞就這般抵在婁華姝面前,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微有晃動的水面,映現出她凝重的面色和微蹙的眉頭。
晾著使臣這麼久已是不妥,猶豫間,婁華姝正欲抬手,卻被一道身後傳來的聲音打斷。
“使節說笑了。”東瑾不知何時走上前來,雲淡風輕地自後崇手中接過酒盞,一飲而盡,“未來之事皆無定數,還望使臣莫要說些空話,以免折損了公主清譽。”
後崇屢屢被回絕,心下已是不快,對東瑾不免話中帶了些不客氣:“這是我等敬裕安公主的酒,你又有什麼立場擅自飲下?”
“本宮不勝酒力,臣子擋了這酒有何不可?”他不痛快,婁華姝也好不到哪去,“若是本宮真的吃醉了,失儀衝撞了使臣,這是該怪本宮呢,還是怪使臣呢?”
後崇動了動唇瓣,終是沒再為難:“臣惶恐。”
見他識相,婁華姝也不再多說什麼。
“我們走。”
*
月華皎潔,婉轉流瀉,將地上二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這處回倚華宮的宮道上靜悄悄的,只有前後距離不過半步的婁華姝、東瑾二人,陪侍的催梅早在不知何時便沒了蹤影,想來也是覺著,眼前這當口,只留給他們二人才最合適。
一旁的花叢中不時傳來幾聲微弱的蟬鳴,清幽小道上亦少有人來往,一時間好似除了月光和蟬聲,再沒了什麼旁的人或物來打擾他們。
地上那對影子湊的愈發近了。
東瑾就不緊不慢地走在婁華姝前面,月輝灑下,愈發襯得他風姿清絕,皎如玉樹。婁華姝的目光自他半側臉的下頜滑下,落至他的手上。
方才便是這隻手,替她擋下了那杯進退兩難的酒。現下越瞧著他骨節分明的指尖,便越發惹得她想勾纏上去。
雖說更親暱的事,他們不是沒做過,可莫名的,在現下這個時候,婁華姝忽而沒了從前的那些放肆大膽,對著東瑾小心翼翼了起來。
她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往他那手上瞟,腳下也將步子稍稍邁大了些許,將二人距離拉近了許多。
分明是想同他十指相牽,但偏偏又不肯大方地直接牽住,一國公主反倒難得有了幾分鬼鬼祟祟的模樣,看著東瑾那隨行步而微有搖晃的手,只敢若有似無地碰一下,再碰一下。
像是稚子得了塊來之不易的蜜糖,便是想吃到了極點,也只敢細細聞一聞,舔一舔。
東瑾素來感官敏銳,方才便發覺了她在他身後猶豫不決,一副想做什麼但又畏縮不前的樣子。
初時他尚且還有幾分納罕,不知她如此反常,到底是有什麼心事。
直到手背上不時傳來不輕不重的柔軟觸感,東瑾方知她在想什麼。他眸子染上幾分笑意,默然不語地看著地上那道較為纖細的影子悄悄湊近,手也一點點湊上來,活像個不甚熟練的小偷,又像個乖順中透出些許調皮的貍貓。
更像......
東瑾喉口一緊,在本就不甚明亮的環境下,他眸中的暗色,好似比之長夜還要黑上幾分,一雙眼只靜靜盯著她無知無覺貼近的身影。
更像個將將落網又不自知的獵物。
婁華姝一門心思都在想怎麼自然牽手上,哪裡知曉自己早就被盯上了。
差一點。
就只差一點點了。
她看著她與他越發相近的指尖,就在她都好似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時,手腕卻驀地被一股力道攥住。婁華姝被這動靜一嚇,本就緊張且集中的心神更是瞬間慌亂了不少,下意識想縮回手去。
“什麼東西?”東瑾彎著唇,故作訝異地側頭問道。
他緩緩執起她的手腕,將婁華姝的赧然與心意皆曝露在這月華之下,像是沒注意到她面上那抹豔麗的緋紅一般。
婁華姝百般尷尬地想將手抽走,卻不防他指尖一攏,力道又收緊幾分。
好不容易等她送上門來,他又怎會輕易放過?
牽手不成,還被他當場抓了包,婁華姝很是不自在地又動了動自己被攥住的手腕,不敢抬頭去看他直直望過來的眼睛,唇瓣囁嚅道:“你......你抓夠了沒?”
“嗯?”聽著她細如蚊吶的聲音,東瑾眉梢微挑,戲謔道,“公主這是想做什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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