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華姝其實是有點怕羅昭的, 不止因為他久居沙場帶出的一身殺伐氣,還因為他二人自小便一起長大,婁華姝沒少在他手中吃苦頭的緣故。
幼時羅昭性子便已初現現下的蕭肅, 每每見了她吃喝玩樂沒個正形, 皆要押著她去操練一番,母后對他也百般信任, 將對她加以管教的權利全權交予他。
羅昭為人冷厲, 又獨斷專行, 凡是他認準的事,任憑是誰都難以更改。偏婁華姝幼時還被寵得嬌慣, 性子倔強, 時常和他不對付。
再一落到他手中,只有婁華姝叫苦不疊的份兒, 沒多久便被他的鐵血手腕給治得服服帖帖,不敢有一個“不”字。
幸而他雖是很多時候因她的放肆行徑有所不悅, 但也是極為護著她這個表妹的。
此前有權宦之子對她出言不敬, 說話冒犯時,他拎起那人的衣領,便將其揍掉了一顆牙。那架勢, 饒是她這個被護著的人, 看了心肝都發顫。
更是認清了他平日裡那些對她小打小鬧似的管教, 還算他手下留情了。
現下他又身負諸多戰功, 婁華姝對他既有仰慕,又有畏懼。
只是不知今日他來, 是否知曉了母后的意思,若知曉了,又對此有什麼看法?
“鬼鬼祟祟的, 在瞧什麼?”
許是她滿懷心事的打量太明顯,羅昭納罕問道。
他驟然出聲,嚇得婁華姝身子一抖,手中的茶杯蓋子都沒拿穩,“啪嗒”的一聲掉在茶盞上,濺起幾滴水珠落在她小巧的下頜上。
“沒......沒什麼。”
她心虛地別開眼,用帕子潦草擦了擦水滴。不想她這無意的動作,卻引得身旁之人長臂一展,將她的臉撈了過來。
微有粗糲的手指摩挲上她嬌嫩的肌膚,動作自然熟稔而又帶了幾分嫌棄:“擦的什麼?”
婁華姝尚且沒能反應得及,便感覺到下巴被他搓得一陣生疼。
......這是管她管得都有肌肉記憶了?
他手勁兒大,手指又糙,不過幫她擦了三兩下,她下巴就火辣辣的疼,白皙的肌膚也被搓紅了不少。
婁華姝忙拽著他的手掙扎起來:“好疼啊,快放開!”
羅昭維持著原有的動作沒有動,不過在她出聲後,卻是動作放輕了不少。待那水痕擦淨了,他才放了手。
一脫魔爪,婁華姝馬上退了十萬八千里,恨不能離他越遠越好。
羅昭:“......”
“怎麼?過了這麼長時間,還怕我?”
“誰怕你?”婁華姝炸了毛的貓一般,不甘示弱道。
“那就坐回來。”羅昭眉毛一壓,顯然因她這動作心生不喜。
“我......”一個“不”字還沒說出口,在看見羅昭望過來的眼神後,婁華姝便識相地坐了回去。
見她聽話,羅昭微微攏起的眉心散開些許:“方才我去見過姨母了。”
聽他談起自己的母后,婁華姝不免身子一僵,手中的帕子都絞緊了些,說話卻是故作雲淡風輕道:“哦,你們說了什麼?”
他們二人可以說得上是一同長大,她什麼心思,他甚至都不需要猜。
瞧出她心中有鬼,羅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便不給面子道:“說了什麼你還能不清楚?”
果然是這樣,母后既有意撮合,想來應是已然同表兄知會過了,不過他現下是什麼態度?
她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
在他面前,婁華姝也不打算拐彎抹角:“那表兄的意思......?”
若是他不願,那母后也不會相逼,此事便還能有所轉圜。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羅昭置於桌上的手不經意收緊了幾分,“我自是沒有理由推拒。”
他難得有了些許緊張之態,若換做平時,婁華姝定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要狠狠打趣他一番的。
可眼下她已沒了那個心思,急得手都要擺起來了:“表兄,其實你有些時候可以不必這麼聽話的?”
羅昭抬眼看來:“什麼意思?”
婁華姝這般看著他,實在難以將他同“情愛”二字聯絡在一起,他這般冷硬,再加上不好相處的性子,端的一副鐵石心腸的模樣,也不知什麼樣的女子會讓他動心。
“我的意思是......”婁華姝沉吟半晌,“表兄你不該將自己耽誤在我身上,我性情頑劣又不夠柔順,只怕日後會虧待了你,表兄還是該尋個合自己心意的人才是。”
“聽你這話?”羅昭定定瞧著她,“莫不是你有了心悅之人?”
婁華姝本想據實相告,只是剛出口一個“我”字,對上羅昭那幾乎要洞穿她的眼神,到嘴邊的話也都轉了個彎。
“沒有。”
“那不就是了?”聽到她這答案,羅昭才滿不在意地移開眼,“即便是你有,我也不放心將你交給其他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婁華姝雖是面上不顯,但心下已然惴惴。
表兄這樣說,怕是要將母后的決定執行到底了?
她話裡沒將東瑾暴露出來倒還好,若真叫表兄知道了她在撒謊,欺瞞於他,只怕她和東瑾真要成了被活活拆散的苦命鴛鴦了。
*
昭慶殿內,凝神靜氣的薰香徐徐升起繚繞的輕煙薄霧。但對於屋中之人,這香卻近乎全無用處。
婁雲休手上翻著書卷,可心思早就已經跟著那去打探訊息之人,跑到九霄雲外了。
一旁侍候的宮人,皆知他近來脾氣越發不好了,要是不經意的哪句話,說的不合他的心意,他們便有的苦頭吃了。
尤其,是關於那位華姝公主的。
屋內落針可聞,宮人們皆戰戰兢兢地小心伺候著,直到殿門處傳來叩門的響動,這壓抑的安靜才減輕了幾許。
“進來。”婁雲休撂開書卷,微有剋制的動作中能看出幾分迫不及待。
門外之人依言入殿,垂著腦袋不敢抬頭,也不敢先開口。
婁雲休見了他這模樣,心下便已有了幾分瞭然,只怕這次帶回來的也不會是什麼好訊息。
“怎麼?她這次又去見了誰?”
聽著婁雲休頗為凜冽的聲音,打探訊息的宮人打了個哆嗦,斟酌著撿婁雲休愛聽的話,婉轉奉承道:“殿下稍安,這次也並非公主所願,不過還是皇后娘娘那邊兒的意思罷了。”
“要不是這些瑣事相擾,公主定然還是記掛您的。”
儘管彼此都心知這不過是安慰罷了,但順從心意的話,誰都愛聽,婁雲休也不例外。
“少說廢話。”他面色稍霽,“回答我。”
“公主......公主見了不久前班師回朝的羅昭羅小將軍。”
“羅昭?”婁雲休冷哼一聲,“將軍又如何?身負功勞又如何?”
“不過是個短命鬼罷了,皇后倒也真放心。”
年少的婁雲休同他母妃不得皇上所重視,尚需扮可憐來博得婁華姝同情之時,便是這個羅昭終日盯著婁華姝,對婁華姝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嚴防死守。
害得他一點湊上前去的機會都沒有,更是不止一次地當著婁華姝的面,讓她同他少些來往。
若不是這個羅昭後來進了軍隊,領兵打仗,只怕他連碰到婁華姝衣角的機會都不會有。
“是是。”宮人順應道,“殿下說的是,戰場上刀劍無眼,保不準哪個不小心便再也回不來了。這樣的人,又哪裡配得上公主?”
這宮人是婁雲休安插在倚華宮,用以監視公主言行的。回過幾次婁雲休的話,也大抵摸清了婁雲休的脾性。
四皇子對公主是頗有幾分關心在的,雖然不時會對公主有所抱怨,但要是別人說了不利於公主的話,卻是為他所不喜的。
宮人覷著婁雲休的神色:“殿下,可否要向前幾次那般......暗地裡替公主解決此事?”
誠然,婁華姝宮中有不少婁雲休的眼線,她做什麼事都瞞不過他。
皇后屢次費盡心機地幫婁華姝相看男子,結果卻一一告吹,除卻婁華姝本就不願以外,其中也不乏有他的手筆。
“這次皇后為她擇的人是羅昭,怎能和前面幾人相提並論?”婁雲休眼中的算計之意微有暗淡,“羅昭本就不是個好對付的人,更何況這事還是皇后授意的。”
宮人拿不出什麼好主意,一時緘了口。
“不過。”與方才如臨大敵的模樣不同,婁雲休忽而笑了起來,“這羅昭倒也不是沒有別的用處?”
*
瓊光湖的湖水徐徐漾開,滿池清波,東瑾卻是面色微凝。
方才婁華姝一離開,婁雲休便緊跟著差人來約見於他。自打幾日前,同他不歡而散後,他二人便再沒了聯絡,今日突然說要和他一見,未免太奇怪了些。
東瑾和這四殿下皆有東家血脈,又自幼熟識,可到了今日,東瑾卻漸漸覺得,自己有些看不透這四皇子了。
“阿瑾。”
身後傳出一聲輕喚,東瑾轉身,便見到了婁雲休一如往昔的那般親和淡笑。
“可久等了?”
話間熟稔,好似之前的那些不愉快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東瑾微有戒備地瞧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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