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瑾抬了抬手, 想將她推開,只是手指一碰上她溫軟的身子,便好似失了力氣般下不去手。
原來他也會不捨得。
“我就是小氣, 若惹了公主不喜, 公主大可以去尋別人。”
相處以來,他一直都是淡淡的, 萬事不起波瀾的模樣, 倒鮮少見過他這般不滿挖苦的時候。
婁華姝不由有些稀奇地瞪大了眼睛, 伸手將他別過去的頭掰了回來:“怎麼突然不高興,一直說著氣話, 可是有人惹了你不快?”
能有人惹素養極佳的東公子失態?
她真想知道是何方神聖。
東瑾眯了眯眼, 一時不知她是真傻還是在故意氣他:“我高興與否,公主殿下也會在意?”
“......”
看他這樣子, 婁華姝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他不會是在......生她的氣罷?
“我當然會在意。”婁華姝忙應聲道。
見東瑾依舊沒什麼反應,想起了什麼一般, 抄守在門外的催梅招了招手。
催梅會意, 幾步走來呈上來了一本,書頁微有泛黃卷邊兒的書,看得出是本有些年頭的稀世藏品, 卻又一直被好好儲存著。
婁華姝獻寶般地將書放在東瑾手邊, 拽了拽他的衣袖:“我記得你說過喜歡沈修宜的論傳, 這是我去皇兄那裡花了好大力氣為你求來的。”
這次東瑾沒有再不予理會, 他長睫微動,視線緩緩落在那被保護極好的書頁之上。
不僅是因為那是他遍尋已久的孤本, 還因為......
這本書,他不過只在她面前提過一次,這樣的微末小事, 她竟也會放在心上?
東瑾面上有所動容,落於書本上的視線也轉到了她身上,而後又攀附到了她的臉上,不肯放過她任何一絲神情。
他只問一次,若她不再欺他,不再瞞他,他便不理會婁雲休的那套說辭,也不計較......她說的那句“沒有”。
他嗓音好似冬日裡落了霜般的涼,比聲音更加如有實質的,是落在婁華姝身上的眼神。
“那我問你,你方才去了哪裡,耽擱了這麼長時間?”
聽他這麼說,婁華姝心中一緊,回答得磕磕巴巴:“你不是知道嗎,母后傳召,我便在她宮中多陪了她會兒。”
“還有呢?”東瑾審訓般地緊追不放,面色卻是因為她的一字一句更加冷硬,幾欲凝結成冰。
“還有......”婁華姝欲哭無淚,剛巧那論傳映進了她眼睛裡,她忙道,“還有不就是去幫你求藏書了嗎?”
東瑾笑出了聲,只是他雖是在笑,面上卻沒有分毫表情,看得婁華姝心裡發毛,下意識地也想退後幾分。
不想卻被東瑾察覺到了她的意圖,東瑾的臉一時陰沉地有些可怖,驟然抓著婁華姝的手將她拉了回來:“好,公主殿下真是好得很,我定不會辜負了你的這番‘心意’!”
*
婁華姝被東瑾趕出來了。
站在門口時還兩眼發懵,不知究竟是哪裡惹到了東瑾,不由小聲忿忿:“莫名其妙。”
與之回應的是有些突兀的,帶了些情緒的關門聲,嚇得婁華姝身形都顫了顫。
雖然是東瑾發脾氣在先,但她現下也正因他那番問話心虛著,沒多計較。
東瑾剛才那般冷淡的模樣,她已經許久沒見過了,再想起他突然的盤問,莫不是......發現了什麼?
可是她最近行事小心,倚華宮的宮人更是皆如鋸了嘴的葫蘆,不會透露只言片語,他又怎會知道?
婁華姝隨手招了個在東瑾身邊侍候的宮人,問道:“東公子他方才可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
宮人放下掃地的掃帚,撓了撓頭:“四殿下遣人來過,邀公子出去透了透風。”
婁雲休?
他不是一直和她待在湖心亭嗎?
不過......既然是在婁雲休遇到她之前約的東瑾,那應當是不知道她見了別人的事。
可東瑾究竟是因為什麼不快呢?
婁華姝回頭望了那緊閉的門扉一眼,想不出半點緣由,思索了半天也只是幽幽嘆了聲:“男人心,海底針。”
瞧著婁華姝愁眉苦臉的那小臉,催梅便險些憋不住笑,她拉了拉婁華姝的手臂:“也罷,公主待公子這般好,只待他想明白便好了。”
“若真如你所言便好了。”
想起東瑾的性子,婁華姝頗有些頭疼,他這個人瞧起來像是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模樣,對什麼事都不曾放在心上過,但若真有什麼事讓他放心上了,那必然不會是小事。
人又執拗得很,認準了的事便難以更改,有時較起真兒來更是小氣。
現下他正不高興著,她便也不去觸他的眉頭了。
“罷了。”婁華姝對催梅道,“你隨我去御花園瞧瞧花樣。”
東瑾也不是沒同她生過氣,不過之前她都是一鬨就好了的,想來這次也不例外。
她記得他很是喜歡她的手帕,時常見他貼身帶著,她這次繡個更好的,不怕哄不好他。
*
門外的交談聲和細碎的腳步聲都逐漸遠去。
東瑾站在門邊等了半晌都沒了什麼動靜,他忍不住將門敞開了些,去探看外面的情況,可是......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她已經走了,走的乾乾淨淨。
剛被婁華姝叫來問話的宮人一臉納罕地湊近:“公子,您這是在找什麼?”
他是好意相問,想看看有沒有自己能幫的上的,卻被東瑾給瞪了回去。宮人知道自己貌似說錯了話,撓了撓頭抱起掃帚去一邊兒安靜打掃去了。
一時間,東瑾所處的這塊地方分外安靜下來。
他不死心地往她離去的方向看了看,又自嘲的笑起。
難不成他這般離不開她了嗎?
跟她在一起,聽著從她口中那些有意欺瞞遮掩的話,他不可能不生氣,也控制不住說出許多帶了情緒的反話。
但其實,他也不過是想透過這些氣話來確認在她心裡的位置罷了。
他生了氣,她便圍在他身邊溫聲軟語地輕哄。說到底他還是想她能多陪陪他,多哄哄他。
只是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又有幾分真,幾分假呢?
“沒有心悅之人......”東瑾喃喃出聲。
到了現在,腦子裡仍會不時閃過她在涼亭中那般無情的話,每每想起心口都不免一痛。東瑾想不在意,卻做不到半點。
往往不在人前時,才會卸下偽裝,口吐真言。
她沒有心悅之人,那於她而言他到底算什麼?
一個已經玩弄膩了的玩物,還是終於攻克的戰利品?
大抵她是真的已經膩煩他了,竟留他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生悶氣,自己優哉遊哉地跑去賞花?
心口處的痛意愈發擴大,似是浸入骨血,融入脈絡,一點一點蠶食遍他的全身。
東瑾一手扣進門邊,一手揪住心口,大口喘著氣仍覺無法呼吸。
“呃......”他抑制不住地自口中溢位一絲悶哼,沿著門框滿滿坐了下來。
有宮人察覺到了他這處的動靜,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跑來檢視。一走進皆險些被東瑾這痛苦樣子,嚇得大驚失色。
他面色蒼白地幾近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幾乎和蒼白的臉色融為一體,鬢邊滿是汗滴,欲落不落。
“找公主!”宮人慌張道,“快去找公主來!”
*
花影交錯,蝴蝶翩翩,婁華姝看著這些花樣,只覺眼都要看花了,身上還沾染上了大半的花香。
“阿嚏。”婁華姝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催梅在婁華姝周遭揮了揮帕子,關切問道:“公主可還好?”
“現下天愈發熱起來,這蜂啊蝶啊的也都出來了,可要仔細著別被蟄了去。”
“嗯。”婁華姝隨口應了一嘴。
想專心些挑些好看的花來給東瑾繡帕子,卻怎麼都無法凝神。總覺得心慌得厲害,堅持了半晌還是作罷了。
“今日沒心情看花,想回去了。”
出來了又惦記著他,回去又要吃他的閉門羹,真是煩悶。
“公主不為東公子挑個花樣了嗎?”
“改日罷,再說......直接問他也是一樣的。”
說不準問了,他還能高興些,也早日消氣。
催梅自是什麼都聽婁華姝的,兩人沒在花園待多久,便要打道回府。
只是二人還沒走出幾步,便聽見花叢轉角依稀有嘈雜的吵鬧聲傳來。
“呸!你以為你自己是誰?不過是個連公主的眼都入不了的小玩意兒罷了!連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也好意思說是公主的人?”
一道譏笑聲搭腔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我師父還好意思拿公主來壓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公主?
哪個公主?
婁華姝和催梅的步子齊齊一頓,彼此對視了一眼。
那處吵鬧的幾人顯然沒有絲毫意識到她們悄悄靠近,仍在兀自挖苦著:“你既然今日撞了我師父,我師父又寬宏,不若你便跪在這裡磕幾個響頭,或許還能饒你一條小命。”
背朝著婁華姝的那道身影有些單薄,隱隱還能看到微有顫抖,雖是一直在被為難,卻仍舊將脊骨挺得筆直,而後從齒縫裡蹦出幾個字:“不可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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