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氣爽, 鳥雀飛過帶來陣陣花香。
末臨眉疏目朗,容色清俊,站在開得正盛的花畔, 端的一副陌上人如玉的好模樣。
婁華姝沉吟一瞬:“其實......你不必在宮中虛度光陰的, 以你的才華造詣必定能有所作為。”
她本意是想末臨能有更好的前程,不想這話一出, 反倒惹了他傷心。
末臨垂下眼睫, 苦笑一聲, 有些不甘心地望著婁華姝:“奴自知不配站在公主身邊,可即便只是想留在公主所在的地方, 只遠遠地看著公主......”
“公主竟也不願嗎?”
婁華姝眼睛瞪大了些, 擺擺手。
她可沒這麼說!
不過,這小子什麼時候就對她這般痴情了?
“只是末臨你也該知道。”婁華姝正色起來, “就這般待在我身邊,絕不是一條好的出路。”
末臨頷首:“但也並非全無半點希望不是嗎?”
“末臨甘之如飴。”
見他這般堅持, 婁華姝也不好再勸。
降青見婁華姝沒再一味趕末臨離開, 忙道:“公主您有所不知,郎君雖樣樣出挑,但若無足夠的強權保護, 只會任人宰割。”
“與其被外面的權貴所踐踏, 想來倒不如留在宮中。”
這話不假, 婁華姝想起初遇末臨的那一次, 不就是因為他差點成為刀下亡魂才和他有了交集嗎?
好歹也是條活生生的人命。
“也罷。”婁華姝對一旁的催梅吩咐道,“你去請本宮宮中的陳太醫來, 為末臨治傷。”
*
因著接二連三的事情熱鬧起來的御花園,也因著幾個人的離去而冷清下來。
只是在婁華姝和末臨一同回宮時,降青卻以繼續採花為由留了下來, 待確定了公主一行人都走得乾淨了之後。
他才緩緩回了剛才那個末臨被人欺凌的位置:“出來罷。”
花叢窸窸窣窣地動了動,抖落幾片葉子,而從那花叢中鑽出來的,赫然是方才盛氣凌人的蔣公公。
此時他全然不復剛才那般嘲諷傲慢的嘴臉,滿臉堆笑地來到了降青身前,搓了搓手:“雜家演的那出戏,可還能讓郎君滿意?”
降青笑了笑:“做得好。”
說罷,便掏出一包沉甸甸的袋子,扔到了蔣公公手裡。
蔣公公接了,兩眼放光地將那袋子拉開了道縫,仔細點著錢數。
一個、兩個、三個......
感受著手裡的那個重量,他幾乎臉上都笑開了花兒。這錢數可比被扣下的三個月月俸多出了不止十倍。
蔣公公將錢小心收起,對著降青點頭哈腰道:“若郎君以後還有需要,儘管來找咱家,咱家定當盡心竭力!”
這末臨現下尚且沒入公主的眼,便有這般財大氣粗的本事,日後若是討了公主歡心,替他做事,他們這些當奴才的,也不愁沒有高升之日。
降青見他這般識時務,不由也滿意點點頭:“蔣公公辦事這樣穩妥,來日少不了你的恩賞。”
*
婁華姝自小便性子貪玩,愛胡鬧又頑皮,時常宮人一個看不住,便爬到了樹上或是牆上,爬得高了摔下來的次數便也不少。
身上不是今天添了塊淤青,就是明天破了道口子。帝后為此擔憂不堪,索性便撥了個細心的太醫,在她宮中專門侍奉。
只是不想,婁華姝長大後,那太醫倒不是為她診治最多,反而換成了她身邊的東瑾。
但這次的這一位,陳太醫還是第一次接見。
“陳太醫,他身上的傷如何?”婁華姝瞧著末臨臉色這樣蒼白,不由問了一句。
陳太醫診脈的手收回:“回稟公主,這位郎君的傷皆是皮外傷,只需按方敷藥即可。”
“只是觀這脈象,郎君除卻外傷以外,還有心氣淤堵,氣血凝結之像,若長此以往,只怕會虧損身子。”
“心氣淤堵......”婁華姝將眼神落在了倚靠在床頭,瞧起來頗為溫順無力的人身上。
“你可是有什麼心事?”
末臨低垂下眼,雖是為難,但還是緩緩道:“末臨有一個請求。”
“想請公主能允准,末臨日日晨起,向您請安。”
其實請安與否,他是不需要問過婁華姝的,自行去了便是。只是他此前去找她,皆是次次撲了個空,問了才知道,她是在東瑾那裡。
若不知會她一聲,只怕他真是想見個她的影子都難了。
婁華姝:“......你身子都這般虛弱了,來回奔波也不怕累著。”
末臨搖搖頭:“若能得公主庇佑,自是......會少去許多麻煩。”
剛才經歷了御花園那一遭,婁華姝當然知道他口中的麻煩指的都是什麼。
“本宮知道了,你專心養傷要緊。”
*
倚華宮偏殿處,宮人們見東瑾連站立都難能維持,一副大不好的樣子,幾乎全然驚弓之鳥一般。
不乏有幾個伶俐些的,想到了要去找公主,去請陳太醫。
只是那宮人還沒跑出門檻,便迎頭撞上了個人。“哎呦”一聲,兩人都被撞得後退了幾步。
宮人一抬眼才發現來人是四皇子宮中的近侍,從留。
四皇子來倚華宮的次數多,他身邊的人,宮人們自然也是認得的:“從留?你怎麼來了?”
從留揉著額頭:“四皇子方才同東公子說話未盡興,遣我再來捎幾句。”
他眉目一轉,看著火急火燎的宮人問道:“你這是要去做什麼?”
宮人現下哪裡還有這功夫和他說閒話,忙推著擋在門口的從留,就想離開,著急道:“公子心疾犯了,我得快點去找公主來!”
從留聽到他的話似乎並不意外,也沒挪開半步,還氣定神閒道:“如此,你便更不能去找公主了。”
宮人聽著這反常的回答,納悶道:“為何?”
“公主不過離開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東公子便犯了心疾,你說公主若是知道了會怪罪誰?”
“那也不能就這麼不管罷?!”宮人心中雖是一咯噔,但又不知如何是好,“倚華宮裡的陳太醫被傳召去了末臨郎君的宮中,眼下必須請示公主。”
“有了她的口諭,我們才好去御醫屬請太醫回來診治!”
從留見他已中計,順勢答道:“你現下去那郎君處尋公主,公主正忙著未必肯出來,倒不如讓四皇子幫你這個忙。”
*
穿心鑿腑般的陣陣痛意勉強被壓制住,東瑾躺在床上緩緩睜開了眼。見他醒來,周遭傳來些許瑣碎的宮人慶幸的聲音。
東瑾偏了偏頭,朝外面看去,屋中寥落站著幾個宮人,卻少了那抹熟悉的俏色身影。
他眼睛仔仔細細搜刮了屋中每個角落,待確認了她確實不在後,面色不免一沉。
“公子醒了?”床旁矮几上擬藥方的太醫注意到他這邊的動靜,將紙張遞給旁邊的宮人。
東瑾點點頭,藏起險些洩露的幾分失落,只是胸口處不過微有緩和了的心臟又開始變得異常沉悶起來。
“這位是......?”他支著身子坐起身。
宮人見他起來,忙解釋道:“這是御醫屬的杜太醫。”
怕東瑾放心不下,又補充道:“也是宮裡十幾年的老太醫了,醫術不比咱們宮裡的陳太醫差!”
“那陳太醫呢?”東瑾眼神落到一邊還冒著熱氣的湯藥上,語氣中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陰翳。
“陳太醫......”宮人有些為難。
一直留在這裡的從留便道:“東公子別急,陳太醫被公主召去了,奴才瞧著是往北側的偏殿去了。”
北側......
東瑾望向宮人,眼中的冷凝之感幾乎滴水成冰:“她在末臨那裡?”
宮人不敢看他的眼睛,磕磕巴巴地應“是”。
眼下明眼人都知道什麼該提,什麼不該提。宮人們囁嚅著,不敢多說半句,可偏偏有人無所顧忌。
從留眼睛中浮現出幾分得意:“東公子放心,公主已經著人去請了。”
“只是您真得好好謝謝我們四殿下,若不是他,只怕您現在還不知道是個什麼危機情況呢?”
東瑾容色冷硬,唇瓣抿緊,未置一語。
“公主殿下可真是,竟放著您這般性命攸關的大事不管,反叫了太醫去治人家的皮外傷,當真是......”
“說夠了嗎?”東瑾抬起眼。
若眼神能殺人,只怕站在他面前的從留已然死了千萬次。
“說夠了你就可以滾了。”
從留微微一愣,他是婁雲休身側的近侍,自是對東瑾有些許瞭解。雖待人多有冷淡疏離,卻是從未失禮於人前,也不曾對旁人這般刻薄的。
現下這個語氣、這個說辭,顯然是已經被氣過頭了。
總歸自家主子交待自己的事已經做到了,從留便告退離去了。
他前腳還沒走出東瑾的門前,後腳便瞧見了急急忙忙趕來的婁華姝,那臉上的緊張之色,任誰看了都不免動容。
只是......
若不是身後還跟著個末臨的話。
婁華姝急著去看東瑾,連從留向她行禮問安都沒注意到。
自然也沒有看到身後跟著她的末臨,在看到從留之後,與他有一瞬間的眼神交匯。
分明什麼都沒說,又好似什麼都說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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