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東嫚還舉棋不定, 尚在觀望,但現下明晰了聖意,卻是一刻也耽擱不得。
朝堂之事, 波譎雲詭, 誰也不知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以防變故,東嫚忙找了個送湯羹的藉口, 去了皇上所在的四方書齋。
殿中燈火通明, 見是她來, 婁安顧從奏摺堆疊的案牘之中抬起了頭,手指揉了揉眉心, 溫聲道:“你來了?”
東嫚笑了笑, 將手中的蓮子羹放在桌上,走到皇上身後, 用自己的手取代了他的手,在他的額頭輕輕揉按, 一派溫柔似水的模樣。
“皇上近日勞累了, 好歹也歇歇?看著陛下這個樣子,臣妾可是心疼壞了,只恨不能為陛下分憂。”
婁安顧閉著眼, 嘆了口氣:“現下時局錯綜複雜, 朕當真是一刻也不敢放鬆。”
“陛下若覺疲乏, 大可以將受苦受累的差事都扔給雲休, 也好全了他的一片孝心。”
婁安顧拍了拍她的手:“你們當真有心了。”
東嫚嘴邊抿著笑意,誇讚之詞毫不吝嗇:“今日臣妾得以一窺羅少將的英姿, 自是也不想讓咱們的孩子落了下乘,雲休還需陛下多多提點才是。”
聞言,婁安顧睜開了眼, 眸中似有幾分下意識的警覺,沉吟道:“何處此言?”
“羅昭年輕有為,但我們雲休亦是人中龍鳳,何時差過別人?”
婁安顧畢竟是一國之君,婁雲休同他血脈相連,說他的孩子遜色於他人,難免覺得彆扭。
東嫚低眉,語氣中似有幾分懊惱:“是臣妾失言了,今日見他二人一同歸來時,臣妾瞧見羅小將軍收穫頗豐,雲休有些失意才......”
她所注意到的,婁安顧自是也發現了。
今日所見,便是婁安顧心中的一根刺。
皇家別院,狩獵之地,獵物卻都盡數落到了別人手中。
羅昭與婁雲休同行,在皇子面前如此行徑,未免太過不將皇室放在眼裡。尚且這個年紀便這輕狂,若不多加敲打,來日怕是易成禍患。
婁安顧心頭不由留了個疙瘩,覷了東嫚一眼,隨口道:“不是你的錯,羅昭確實太不成體統了。”
見說到了婁安顧心坎上,東嫚便順勢道:“想來是功績加身,軍權在握,難免得意了些。”
“其實有能力之人比比皆是,陛下也應多看看別人。如此,其他青年才俊也好有建功立業的機會,羅大將軍一家也不至於太過操勞?”
婁安顧點點頭,似覺她話中並無不妥。
羅氏風頭太盛,又有皇后做靠山,便是在朝堂都明裡暗裡不少人投靠。還是該有所牽制才是,手握軍權之人斷不能一家獨大。
他正思索著,東嫚又看似漫不經心地開了口:“臣妾婦道人家,沒什麼能幫得上皇上的,但臣妾也知道,好的東西,重要的東西,終究是交給自家人,才能真的安心。”
*
貴妃的一番心思沒有白費,況且她的話正中帝王家多疑的命門,翌日果然傳出了羅家晉封,但手中兵權卻切割部分的訊息。
便是晉封,也不過一個安撫的名頭而已,東嫚並不在乎,畢竟人人皆知,實權才是最要緊的。
她定要想法子將那羅家讓出的兵權落到婁雲休頭上,如此,她們母子二人才不愁沒有出頭之日。
有人歡喜有人愁。
皇后所在的梧桐閣中,一片鴉雀無聲。
羅燕珺則坐在上首,神色鬱結地揉著額頭,緊閉雙眸。
殿中之人皆大氣不敢出,婁華姝亦是難得沒了嬉鬧的不正經模樣,面色有幾分凝重。
見皇后這般苦悶的模樣,她忙沏了盞茶,放到了羅燕珺身側。
“母后莫要憂心,表兄如今正是身強體壯,建功立業的最好時機,以後不愁沒有機遇的。”
“現下失去的,將來也一定能再奪回來的。”
聽她這般賣力安慰,皇后才終於肯捨得掀開眼皮,瞧一瞧她。
羅燕珺勉強笑了笑:“你這孩子慣是會說些好聽的,哄本宮開心。”
她拿起婁華姝奉的清茶,抿了幾口,似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又放下茶盞。
“只是你表兄素來心高氣傲,又爭強好勝,手頭幾支精兵被奪走,心頭必定不快。”皇后執起婁華姝的手,輕輕拍了拍,“你這些日子,便替本宮去照看照看他罷,想來有你陪著,他也不會太過難捱?”
皇后說的話不無道理,她與羅昭本就關係親近,如今他在朝中失意,她沒理由不去看望。
只是,東瑾怎麼辦?
“兒臣省得。”婁華姝答應下來。
眼下她心事重重,便是和皇后說什麼也左耳進右耳出的,便只略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羅燕珺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眼前,而後恨恨拍了拍桌子:“你瞧她那樣子,可是心裡還惦記著那個東瑾?”
松月委婉開口道:“娘娘別急,公主只是年紀尚輕,瞧不清楚事態罷了。”
“當真是糊塗。”羅燕珺嘆著氣,“放著對咱們百利無一害,且本就是人中龍鳳的羅昭不要,偏要一門心思地栽在東氏那處!”
說到此處,她眼神一頓,松月明白了什麼,擺擺手將殿中之人揮退大半。
屋中清淨許多,羅燕珺這才放心道:“咱們安排的事,都如何了?”
“娘娘放心,刺客皆已妥帖安排好,密切關注著東瑾的行動,只等您的吩咐?”
“事不宜遲,這幾日就動手。”
*
小道靜謐,顯得有些冷清。
雖是夏日,但風一吹過來,婁華姝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公主?”催梅愣了愣,關心道,“待回去,奴婢為公主煮些薑湯服用罷?”
婁華姝眉頭微鎖,不知是不是因為羅氏被分權了的緣故,她心口總有幾分惴惴不安之感,大抵能覺出有什麼事要發生,卻毫無頭緒。
左思右想,果然還是覺得有些東西,抓在羅氏手中才是最緊要的,譬如權勢,譬如君心。
現如今,軍權是一時半會兒要不回來了,她們羅氏雖則失意,但也不能讓一些人太過得意了。
“催梅,你知道的訊息沒錯罷?”婁華姝側頭問道,“昨夜確實是貴妃伴駕?”
催梅點點頭:“奴婢不敢亂說,皆是在昨夜當值的宮人們口中打聽到的,不會有假。”
聽此,婁華姝當即便有了對策。
僅僅一天,羅氏便莫名其妙失了實權,沒有人暗箱操作的話,以羅氏的功績斷不會這般急轉直下。
昨日白天貴妃一直侍奉在父皇身側,這是大家皆有目共睹的事,甚至白日裡羅昭獵得烈虎,還受了父皇好一番稱讚,夜裡還是貴妃,卻......
生長在深宮這麼多年,婁華姝自是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
如今,有人要先來挑釁她們,那她們也不能不應戰。
“催梅,這幾日便將流言散佈出去,就說貴妃妄議朝政,詆譭功臣。”
“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讓朝中那些苦尋東氏把柄無果的老傢伙們都知道。”
沒多久的功夫,幾人便已回到了青陽殿門前。
只是臨要進門之時,婁華姝卻遲遲沒有邁步。催梅有些莫名的看過來,不知婁華姝在想什麼。
婁華姝神色懨懨地站在原地,她知道......殿中,東瑾還在等她。
但她現在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不管怎麼說,羅氏都是因為東氏而失權,她亦用了手段來報復回去。
若他知道了,會作何所想?
“公主,不進去嗎?”催梅出聲提醒道。
恰巧這時,院子裡傳來了開門的“吱呀”聲,婁華姝眼前似是看到了一片茶白的袍角。
她慌不擇路地轉身離開,臨走前還不忘對跟上來的催梅道:“我出去一個人走走,不必跟上來。”
催梅站在門檻處,越發猜不透公主的心思。
婁華姝走後不久,便有一道又輕又穩的腳步聲傳來。
“催梅?”東瑾眼神四下掃了掃,卻沒見到想見的那抹身影,不由眉頭微鎖:“公主呢?”
他方才明明聽到她的聲音了。
被東瑾一喚,催梅才收回視線,忙回道:“公主似是心情不佳,說要出門走走。”
“出門走走?現在?”東瑾眉頭皺得更深。
催梅本還不覺得有什麼,可他這麼一說,她才發現出門前還那般大的太陽,早不知何時被烏雲遮蔽了起來。
瞧著這天氣的樣子,像是要下雨。
她一時頗為懊惱,也不知公主能否在下雨前趕回來。
“有說去哪裡了嗎?”
眼前,東瑾已然拿起了把傘,欲要出門接應。
“應當是去羅......”
方才皇后對婁華姝說的話,催梅還記得清清楚楚,心裡有個答案,下意識想說出口。但話還沒說完,便嚥了回去。
公主在東公子面前,一直都是和羅小將軍避嫌的,想來應當也不願讓東公子知道此事罷?
於是,她轉而又搖了搖頭:“公主沒說,但她是往那個方向去了。”
東瑾似是關心則亂,真的被她糊弄過去了,帶著傘順著她所指的方向去了。
“轟隆——”
天際響起了一聲悶雷,催梅被這聲音嚇得瑟縮了一下,忙也拿起了把傘,朝著行宮外,羅昭暫居的地方跑去了。
皇后娘娘讓公主安撫羅小將軍,那她去的應當是這個地方沒錯了。
催梅去的急,便也自然沒發現她順著道路離開的院牆後,有一抹茶白衣角被風吹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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