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不比宮中守衛森嚴, 很容易便讓這些不軌之人鑽了空子。
望著銜尾相隨的數道黑影,東瑾心下一沉,看來......這些人是非要他的命不可了。
*
內殿中漸次燃起了燭火, 一派通亮。
婁華姝倚在案几邊, 不知怎的,心中總覺沉悶得厲害。她隨手拿起桌上的茶, 輕抿了幾口。
本就莫名心亂, 外面還忽然鬧騰了起來。
婁華姝微有不悅地向外看去, 正打算讓人去瞧瞧怎麼回事,卻忽然有宮人著急忙慌地趕了過來。
那宮人神色驚懼, 大口喘著氣道:“不好了公主, 行宮中鬧刺客了!”
“陛陛陛下那處,怕是不妙啊!”
“什麼?!”婁華姝一驚, 手指不由捏緊了茶盞。
雖是受驚不小,但到底她自小也是經歷過風浪的, 現下倒也還算鎮定。
她沉著一番, 果斷道:“將守在本宮宮宇的侍衛調去一半到父皇那裡。”
宮人不敢不應,連忙道是,只是臨走還不忘囑咐一句:“那麼主可千萬要小心, 別再出門了。”
婁華姝點點頭, 向父皇那處撥去些許侍衛, 讓她稍稍心定了些許。
只是待偌大的宮殿再次安靜下來時, 她卻忽而僵住。
手中茶盞沒了她指尖力道的支撐,向左一歪, “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公主?”見她出神,催梅以為她仍在害怕,忙喚了喚她。
而後她便見婁華姝惶惶然轉過頭, 眼睛已然微微發紅,聲音顫抖道:“東瑾......東瑾,他還沒回來。”
*
雨後的房簷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個不停,婁安顧身體虛弱,本該是用了太醫的藥,好好休養的時候。
不想又鬧出了刺客一事。
他臉色又白了幾分,嘴唇上亦是不見血色,身著中衣披了件衣衫便坐鎮殿中,面沉如水。蘭妃站在他身邊,不時寬慰幾句。
派去捉拿刺客計程車兵已經在全力搜捕,婁安顧自是不信幾個螻蟻能在他這處翻出什麼風浪。
士兵很快便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略顯瑟縮的人。
見是帶了人回來,婁安顧稍稍側頭,壓著眼睫,睥睨階下。
他現下雖是病體,威勢卻半分不減,還未張口,那人便被他這眼神嚇得腿軟不已。
就這種貨色,也敢出來行刺?
婁安顧面上不顯,心下卻絲毫不將那刺客放在眼裡。
“說,是誰給你們的膽子,竟敢在此行刺殺之事?”
被帶來的刺客因他說話,而被嚇得身子一抖,這般膽小如鼠的模樣,任是誰也不會相信他能做出這等事來。
將他抓來計程車兵看著他這模樣,亦是神色複雜。
這刺客實在半點沒有刺客樣子,甚至他們方才將他擒住之時,都格外順利,不費半點功夫。
雖說行宮是鬧了刺客,但四方書齋周圍的刺客,手法不嫻熟,連皇帝的身都難近,實在是極其低劣的刺殺。
鬧得聲勢浩大,最後卻不了了之。
刺客眼神慌亂地在上座掃了一圈,似是在找些什麼,聲音強自鎮定道:“沒......沒誰。”
“無人指使?”婁安顧眼皮一壓,“那便是對朕有所不滿了?”
“奴......”刺客下意識脫口而出什麼,但卻很快嚥了回去,“既然落入你們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既然來了,便沒想過能活著回去。
依照往常的情況,早該將這刺客拖下去,賜個誅九族的罪。
但婁安顧病了,卻不是傻了。
這刺客方才的話,分明是欲言又止,顯然沒有將實情說出。
婁安顧眼睛微眯,忽而笑了:“你想死個痛快,朕偏不讓你這般痛快。”
他看向一旁的侍衛,命令道:“帶去刑房,務必將他的來歷,刺殺緣由挖個乾乾淨淨。”
侍衛們紛紛道“是”,而後便將刺客拖了下去。
事情敗露,那刺客全然沒有保全自己的意思,眼裡俱是接受了一切的灰敗。
婁安顧心中不免又存了個疑影,往常他所遇到的刺殺之事,那刺客眼中皆是燃著仇恨的火焰,帶著恨不能將他殺之而後快的狠厲。
卻從未見過這般死寂的眼睛,難道是一開始便知道沒有勝算?
但若真是如此,又何必飛蛾撲火?
迷霧重重,婁安顧暫且想不清楚,偏巧這時,蘭妃在一旁輕輕開口:“陛下可還安好?臣妾實在擔憂。”
她一說話,婁安顧才被吸引了注意。
“既是出了這般大的事,又何必著急趕過來,若誤傷了你可怎麼好?”
蘭妃搖搖頭:“臣妾不怕,比起這個,臣妾更怕陛下出事。”
似是想到了什麼,她彎了彎眉眼:“況且,雲休帶兵護送,臣妾自然能安然地來和陛下相見。”
提到婁雲休,婁安顧這才眉毛一展,點點頭:“雲休當真是個可用之才,方才那刺客也是因著他,才能抓得那般利落。”
蘭妃微微笑著:“為陛下分憂,那都是雲休該做的。”
*
好容易將陛下服侍歇息後,蘭妃這才出了四方書齋的門。
剛剛在婁安顧身邊的那溫柔如水的模樣已不見半分,在不久前才經歷了一場有驚無險的刺殺動亂之下,她顯出異於常人的沉靜。
蘭妃側頭向貼身侍婢問詢道:“那些逃掉的人可將東西都處理好了?”
叢蓮應道:“都燒得乾乾淨淨,斷不會讓人抓到半點把柄。”
聽了她這話,東嫚才放心下來:“那便好。”
兩個時辰前,有個身染鮮血的暗衛冒死闖到了她宮門口。
仔細辨認後,東嫚才認出,那是東故撥到東瑾身邊,護他周全之人。
她雖是和東瑾父子甚少來往,但到底從前都是一個府中之人。便多多少少認出些,從那暗衛口中才得知,東瑾遇刺了。
這倒是新奇,怎會有刺客大費周章地躲過層層看守,只為了刺殺一個臣子?
等閒之人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本事,能這般放肆地行刺殺之事,且清楚行宮地形,將他帶到偏僻之地的,怕是隻有皇室之人了。
且視東瑾,視東氏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只有羅氏一族。
東嫚大概做了個猜想,心下便已有了謀算。
這可是個將羅氏扯下來的大好機會。
於是在她心底的那個計謀成型後,便有了不甚熟絡的刺客,出現在四方書齋周圍一事。
那名被順利擒獲的刺客,亦是設計中的一環,只為讓他在最後關頭,指認出一個至關重要的人。
但在究竟該指認出誰,東嫚尚在猶疑。
幸而這個時候,婁雲休帶來了個關鍵資訊。
望著有些急切趕來的婁雲休,東嫚眉梢微挑:“你是說,今日行刺之事,背後指使之人是皇后?”
“是。”婁雲休篤定道。
他這般確信的態度,連東嫚都不由為之一愣,雲休他......怎會對這件事瞭如指掌?
似是瞧出了她的疑惑,婁雲休不緊不慢地笑了出來:“因為,皇姐寢殿中的宮人,有半數都是兒臣的人。”
即便東嫚是他的生母,但瞧著他這微微笑起,無聲無息便幾乎滲透另一個人的模樣,還是看得她一陣脊背發涼。
但也幸好他一早便周密地佈下此局,她才能有今日死死咬住皇后的機會。
一切都打點好後,婁雲休依舊站在她的殿中沒有動,見他依舊眉眼陰冷,東嫚不由問道:“怎麼?還有何事?”
婁雲休依舊那樣笑著,只是手緩緩動了動,最後指向東瑾:“母妃怎麼忘了,還有個東瑾沒處理呢?”
東嫚覺出那道涼意又爬上了她的脊背:“你想怎麼處理?”
“母妃莫不是糊塗了?只要殺掉東瑾,那東氏便和皇后有了血仇,只要東氏在一日,便不愁沒有皇后倒臺之時。”
他這話一出,東嫚不由都向後退了兩步,不確定道:“你......你莫不是瘋了?”
不說東瑾頗得皇上賞識,對她們大有裨益,便是於血緣上講,他們幾人也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這樣狠辣的心思,實在讓東嫚心驚。
“東瑾,留著對我們還有用......”
“何用?”婁雲休步步緊逼,“殺子之痛,東故斷然不會放了皇后,沒了皇后這一威脅,婁行蘊又有何懼?”
“況且......除了東瑾外,東故又不是沒有兒子了?”
*
行宮後山的荒野處,雨水、潮溼的泥土混著鮮血,將地上的雜草一一浸染,一派血腥之氣。
本就經歷了一場惡戰的東瑾,早已不省人事,如血人一般成了旁人刀下任人宰割的魚肉。
只是更多的血,卻是源於他身旁不遠處的屍體。那屍體死不瞑目,目眥盡裂,死前還掙扎著想拼儘自己最後的力氣,保全東瑾。
師七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們沒能死在仇敵的刺殺中,卻死在了信任之人的暗害下。
在一干侍衛結果了師七,朝著東瑾走近後,一隻手將他們攔了下來。
婁雲休從一個侍衛手中奪過不斷滴著血的長劍,死死盯著昏迷的東瑾。
眼中跳躍著興奮的火焰,目光灼灼,似是能將眼前人就這樣燒穿一般。喉間急迫而戰慄的聲音,亦是暴露了他眼下的激動。
“這一個,讓我來。”
他高高舉起執劍的手,劍身倒映出婁雲休瘋狂猙獰的眼睛,可就在下一瞬,他要將劍尖狠狠刺穿東瑾心臟的那一刻。
不遠處,傳來一道驚慌的聲音:“東瑾?!”
候在一旁的侍衛一怔,這才發現不遠處快速湧來了一隊舉著火把的人馬。
他們急忙壓低聲音,向前麵人報通道:“四殿下,是公主的聲音。”
婁雲休便是化作飛灰,也能認出那是他皇姐的聲音。只是已經被慾望所吞噬之人,早已顧不得這些。
他現在眼裡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殺了東瑾。
這個念頭在聽到婁華姝聲音後,更為強烈。
“四殿下,快些撤退,否則被公主發現,只怕要壞了大事!”
耳邊傳來侍衛著急的聲音,婁雲休心臟劇烈地鼓動起來。
撤退?
他不甘心,若是錯過了現在這個機會,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時。
只要東瑾在一日,他的皇姐所有的目光、心思便會圍在東瑾身上一日。
他怎麼能甘心?
所以,即便是聽到了婁華姝的聲音,婁雲休依舊死死盯著地上那人,將手中長劍狠狠向下刺去。
“是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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