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是這點痛, 又怎抵得上他從前眼睜睜看著,他們二人卿卿我我的萬分之一?
於是婁雲休又滿不在乎地笑笑,面上一派渾然無知的模樣, 問道:“你們二人之間發生了何事?此前還說要娶皇姐的人, 不是你嗎?”
僅是這樣簡單一句話,卻讓東瑾好似被一柄銳利無比的長劍, 貫穿心臟一般。
那日遇刺沒能落下來的劍尖, 似是在此時換了種方式, 重新捅了進來,比身體所受之痛, 還要痛上百倍不止。
不知費了多大力氣, 東瑾才勉強維持住如常的表象:“我們不曾發生過什麼。”
“和親一事,不必替她轉告陛下, 我自會去勸她。”
“是嗎?”婁雲休挑了挑眉,“本宮還以為......”
“以為什麼?”
婁雲休乜了他一眼, 又笑吟吟道:“本宮還以為近日都是末臨陪著皇姐, 所以你才不知曉此事。”
*
雨水順著房簷徐徐落下,沒個止息。
守在宮門口前的小宮女瞧著這雨,直嘆道:“已經一連下了好幾日雨了, 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放晴?”
催梅看著一草一木皆被浸溼的宮苑, 應和道:“是啊, 天氣這般沉悶, 只怕公主瞧了,愈發要悶悶不樂了。”
她們正閒話著, 卻見雨幕裡一個身形頎長的人,疾步走來,身後為他撐傘的宮人幾乎都要趕不上他的腳步。
那人周身都透著股寒氣兒, 幾步走到宮門前,便要直接進去。
催梅一驚,看著身上染了些薄雨的東瑾,阻攔道:“公子,公主已經歇下了,不見客。”
東瑾站在門前,一滴雨水自他髮絲滑到臉上,無端像落淚一般。只是催梅話音才落,殿內便響起了一陣空靈的琴聲。
瞬間東瑾眼中似蘊了片深潭一般,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他嗤諷道:“是不見客,還是不見我?”
催梅有些為難,又有些心頭打顫,往日裡她見到的東瑾皆是陪在公主身側,笑盈盈的,如春風清泉一般。
她實在難將此前看到的人,和現下站在她面前的,垂下眼皮,露出那似是要吃人的可怖神情的人聯絡在一起。
旁側的小宮女已經徹底不敢說話了,安靜得沒有她這個人一般。
催梅不得不硬著頭皮,聲音顫顫道:“公子,公主說了......讓您回去。”
她若不說這句還好,這話說完便徹底一發不可收拾。
東瑾不顧阻攔,直接將門踹開,裡面的琴聲瞬間戛然而止。
婁華姝幾日沒睡好覺了,好不容易聽著末臨的琴聲,有了些睡意,卻被殿門處的乍響打破。
她撐著臉的手一滑,臉上還有些許紅印,揉揉眼睛問道:“打雷了?”
末臨站起身,從善如流地為她拉了拉蓋在身上的錦衾。
“奴去瞧瞧。”
婁華姝點點頭,同他已然熟稔了許多,對他的存在也不再那般排斥。
畢竟不久前,他才替她解決了心頭大患,後面便也對他那些無傷大雅的請求,很是自然地答應下來。
譬如他每每早晚都來請安一事,又譬如他時常上門請求以琴聲相伴一事。
不過他的琴音對她來說,確實安眠得很,也不知其中有什麼玄妙。
婁華姝靠在軟枕上,意識朦朧前這般想道。
末臨走出內殿,掀開珠簾,珠玉相撞的聲音如門外雨聲一般清脆。
在聽到門口處,宮人哭求著說什麼“東公子,您不能進去”的話時,他步子頓了下了,視線落在妝臺上,擺放著的那鮮豔欲滴的唇脂上。
*
幾個小丫頭的力量本就難能和東瑾對抗,況且他現下已經渾然不管不顧,只抬手一揮,宮人們便皆站立不穩,被甩到了一邊。
就在他抬腳要邁入門檻時,眼前出現了一道茶青色的身影。
東瑾抬眼,見是末臨,面色愈發寒涼,卻沒有停下,欲要直直走向內殿。
但偏偏,末臨將他攔了下來,面上疏離客氣,但在東瑾看來,無異於明目張膽的挑釁。
“公主歇下了,東公子還是請回罷,這裡有我照拂便夠了。”
“你?你算什麼東西?”
心裡明明因為他的話在滴血,但東瑾臉上卻看不出端倪,只是眸子愈發陰沉的厲害。
東瑾的話實在刻薄,但末臨也不在意,笑了笑:“小人當然不算什麼,但公主正在好睡,想來也不希望有外人打攪?”
說著,他還將自己的身體向殿門中央挪了挪,將入口堵了個嚴實。
但也是他的這一動作,讓他脖頸間的點點豔紅,盡數暴露在東瑾眼前。
那幾點鮮紅刺進東瑾眼睛,讓他瞳孔狠狠一縮,揪著末臨的衣領將他拉到身前,得以看得更加清楚。
只是末臨卻像是,被他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般,忙抬手捂住。
東瑾的眼睛泛起血絲,抓著末臨衣領的手都在咯吱作響,慢慢地,他垂下眼皮,看末臨的眼神便如看一個死物,口中吐出兩個字。
“賤人。”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末臨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脖頸間猛地被掐住,攫取了他所有口鼻之間的空氣。
末臨的臉色一下子因窒息而變得發紅發紫,他是會些武力的,只是不想在此時此刻,他身上的那些招數竟無一能使出來的,只能拼命維持著自己的神志,去扯東瑾的手。
一邊的宮女哪裡見過這般駭人的廝殺畫面,一時皆驚叫著散開,有的去尋侍衛來,有的去殿側叩婁華姝的窗子。
婁華姝聽到動靜,忙起身出門。卻不想沒走幾步,便見東瑾和末臨扭打在一起,幾個侍衛去拉東瑾,都沒能將他拉開。
他雙眸赤紅,緊緊鎖著末臨的喉嚨不肯放手,婁華姝險些被他這鬼一般的形容嚇到。
這還是她記憶中的東瑾嗎?
眼看著末臨呼吸越發微弱,婁華姝幾步跑上前,去拽東瑾的手。
“東瑾,放手!你瘋了嗎?”
但不管婁華姝怎麼拽,東瑾那雙手便如鐵鉗一般,焊死在了原處。直到她有些力竭,氣血上頭,眼前陣陣發黑,有些站不穩的時候。
向一邊歪倒的身子,驟然被一雙沉穩的手掌牢牢接住,待眼前恢復清明,婁華姝才看清,原來是東瑾接住了她。
他終於鬆開了那雙死死扼住別人脖子的手。
他那瞧起來紅的嚇人的眸子,也從別人身上轉移到了她臉上,現下只沉默地對著她。
婁華姝一時分不清自己是該慶幸還是該害怕,只是在這兩種情緒成型前,她先是被憤怒佔據了頭腦。
她一手打開了東瑾的手:“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做了什麼?!”
東瑾的手停頓在半空中,他靜靜盯了好半晌,才緩緩扭頭看向她,滿不在意地一笑:“不過是殺個人而已,公主何必這般氣惱?”
他語氣有些陰惻惻的古怪,讓婁華姝聽了十分不舒服,她站在末臨身前,生怕東瑾再對他出手。
“殺個人而已?”婁華姝眼裡有些不可置信,“東瑾,為人臣子,當為國為民,體恤百姓,這一句,不是你曾告訴我的嗎?”
末臨見婁華姝有意護他,心下一動,默默湊近了些許,他素白頸子上泛著青紫的指痕,看起來愈發猙獰。
因缺氧白的沒有血色的唇瓣動了動,嗓子有些沙啞:“末臨無礙,公主不必為此責罵東公子。”
“末臨,不過賤命一條罷了......”話還沒說完,他便又捂住唇咳嗽起來,咳得指縫都見了幾滴鮮血。
末臨的這些話,看似是在為東瑾求情,但實則以這般脆弱姿態,愈顯東瑾罪大惡極,無異於火上澆油。
婁華姝看著他這模樣便心驚肉跳,生怕一個不注意,他便躺地上了,忙差人將他送回了寢居,還不忘讓他們尋了御醫來替他診治。
沉默地看著她費心妥帖安排完一切的東瑾,在末臨走遠後,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公主當真心善,對誰都能這般細緻入微?”
“何必又將人送回去這般多此一舉?直接安置在寢榻豈不是更為方便?”
說罷,他便死死盯住了婁華姝的眼睛,生怕錯過裡面的絲毫情緒。
如今,他儼然是氣得失去理智了。
但畢竟有羅昭吻出她唇脂的事情在前,於眼下末臨脖頸上的紅痕,根本無暇細究,便篤定了他們二人定是瞞著他,發生了什麼。
而且她是公主,她說什麼做什麼,同誰親暱,他無權干涉,在她身邊他本就無名無分,更沒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來質問。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個結果,他希望她能告訴他,在她心裡,末臨根本比不上他。
她的枕蓆,更不會有絲毫末臨的地方。
可回應他的,只有婁華姝失望的眼神。
婁華姝頓了頓,道:“東瑾,我們之間還是先冷靜一下罷。”
眼前這個無理取鬧的人,哪裡還有半分此前的影子?
況且橫亙在他們中間的阻礙實在太多,她疲於應對,現下也同樣應付不了東瑾的陰陽怪氣。
“冷靜?”東瑾嗤笑一聲,“公主說的冷靜,便是要我眼睜睜看著旁人插進你我之間,再等著你不日隻身前往沂蘭和親?”
聽到他這話,婁華姝身子一僵,想解釋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想他這麼快就知道了,但......知道了也好,反正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是......”婁華姝聲音低低的,“我已有了和親的打算,所以你離開罷,我們不會有結果的。”
真的在他面前說出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困難。她以為這幾日她已經下定了決心,便準備好了迎接這個事實。
不想親口和他說出來,聲音還是會哽咽,心裡亦滿是不甘和不捨。
但,她真的無路可走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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