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瑾這話說的實在不留情面, 侯露來見他的所有歡欣,連同方才侍女揶揄的羞澀,在此刻都愈發顯得自作多情。
她有些難堪地站在原地, 明明話已說到了這份兒上, 她卻還是不願意離開,能接近他的機會來之不易, 她怎能輕易放棄?
許是他們二人的動靜, 被候在院門處的侍女聽見了。
侍女幾步走到侯露身邊, 看著仍舊淡漠的東瑾,抱不平道:“公子此言差矣, 我家姑娘也是好心, 特意起了個大早為你準備膳食,不想卻被公子這般冷待。”
聽到平蝶為她出頭, 侯露不由心下也湧起股委屈,眼眶子裡漸漸蓄了層眼淚。
她自小便是被家裡嬌寵長大的, 十指不沾陽春水。
好容易下廚, 滿懷期待地帶著點心趕來,卻被這般潑冷水,任是誰也受不住的。
東瑾對這主僕二人以好心為名的脅迫置之不理, 只是擰眉去瞧自己手中的文書。
方才侯露放在紙張上的馬蹄羹, 碗口滑落了幾滴湯水, 盡數印到了那紙上, 他花了大半晌時間寫出來的文書算是作廢了。
一旁那侍女卻還在喋喋不休地,傾吐著自家小姐為了他究竟有多辛苦多用心。
雖說東瑾對那些說辭一句話也未曾放心上, 但沒完沒了的閒言碎語,還是愈發讓他冷了眉眼。
從來沒人讓她做過這些事,他更是根本不需要她來做些什麼。
她們的出現只會讓他覺得聒噪擾人。
七日前府中忽然宴飲, 請來侯府等一干人,東瑾便覺出其中古怪,他們與侯府歷來沒什麼交集,便是在朝堂上也不過是點點頭,打個照面的關係。
直到席間那侯府小姐的眼睛,越過他們相隔之人,而直直落在他身上時,東瑾才明白過來這些人打的是什麼算盤。
更不必說東故還屢屢指使他,要他帶侯露去府裡的園子。
在東故一次次的指使,而他一次次的忽視後,沒過幾日,東瑾便發現此前圍在自己庭院周圍,那層層的守衛盡數退卻,一個不相干的人都找不到。
他身邊冷清的不像話,而侯露卻在那之後不斷造訪。
幾乎他所有的時間,都成了他們單獨相處的機會。
他們的處心積慮實在讓人生厭,更不必說侯露那一次次看過來的,含羞帶怯到有些膩人的眼神。
東瑾忍無可忍地將手中作廢的文書往桌上一扔,抬眼看來的神色帶了些銳利的戾氣:“如此,我倒真是該多謝侯小姐的好心了。”
文書落在桌子上,紙張外翻著,侯露那沾染上的湯汁分外醒目。
侯露不由心慌了一瞬,視線順著那文書看去,只是目光在落到那文書上時微微一頓,那圈明顯的湯漬旁,被浸溼模糊了小半的“公主”二字,直直刺進了侯露眼中。
侯露瞬間便明白了他這戾氣從何而來。
“阿瑾,你這般生氣可還是因為那麼主?”她的指甲幾乎嵌進了手掌。
她不死心地想等到東瑾的答案,但東瑾卻不予回應,似是半個字也再不想和她說。
平蝶卻忿忿不平地小聲咕噥道:“那麼主在外風評那麼差,哪裡比得上我們姑娘半點溫柔體貼?”
她說話聲音雖小,卻一字不落地落在了東瑾的耳朵裡刺耳非常,他面色瞬間寒了下來。
侯露就站在她身邊,自是也聽得清楚非常,只是她非但沒阻止自己侍女語人是非,還不覺她話說的有什麼不對。
她咬咬嘴唇,目光裡有幾分可憐還有幾分心疼,望向東瑾:“阿瑾,大抵你還是太過心軟,從前公主給了你那麼多的委屈受,你還......”
侯露話還沒說完,便被東瑾堵了回去。
東瑾嗤笑一聲,似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但他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你們是誰?如何能同她相提並論?”
庭院中霎時靜了下來,周遭氣氛壓抑得緊。本還一直不忿的侍女,在看到東瑾那頗為瘮人的目光後,如鋸了嘴的葫蘆。
侯露自己一直貼上來,本就捨棄了自尊矜持,東瑾這番話更是將她的臉面放在地上踩。
但......她還是不想放棄。
不多時庭院的沉寂,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所打破。
前庭後院侍從們亂作一團,東瑾見了此景,幾步走出去探看,只是還不等他走出院門,便有小廝著急忙慌地跑到他跟前。
“公子......公子不好了!老爺他的車馬半路鬆動,害得老爺墜崖受傷了!”
東瑾面色一變,但還算鎮定:“那現在人在哪?!”
小廝喘了口氣:“老爺墜崖但幸而隨從發現的及時,將人救上來了,但老爺撞到石壁,傷勢很重。”
“帶我過去!”
他等不及小廝斷斷續續說這般緊急的事,忙朝東故的院子趕去。
幾息之間就出了這麼大的變故,侯露亦是被嚇得不輕。
“姑娘,我們可要回府?”平蝶躊躇著問道。
畢竟她們是姑娘家,見不得這血光,而且這平白受傷,若人再撐不住過去了,實在晦氣。
侯露猶豫了一瞬,似是想到了什麼:“不,現下正是東瑾脆弱的時候,我要留下來陪他。”
說著便一同朝東瑾離開的方向而去,平蝶勸阻無果,也只好追了上去。
*
案牘之上,婁雲休翻看著近來的奏摺,一道人影行了個禮後,緩緩靠近。
見是自己的暗衛飛光前來,婁雲休又兀自翻過一頁紙張:“事情如何了?”
飛光道:“東故受傷慘重,足夠東瑾忙上一段日子了。”
婁雲休笑了笑,東故傷重,府中上下亂做一團,東瑾身側又有個侯露作伴,看他還如何能抽空分心去管婁華姝的事?
他將手邊的文書,不以為意地往旁側一丟,似是那不過是不重要的廢紙一般。
但若細看過去,便能看到那旁邊堆積得如小山般的文書,密密麻麻地皆是要婁雲休解除一國公主的禁令。
狠狠出了口惡氣,婁雲休心情爽朗了一瞬,又問道:“她那處如何?這幾日可還乖巧?”
聽道婁雲休這寵溺的語氣,他所指的“她”是誰,也不言而喻。提起她來,便見婁雲休的嘴角都揚了幾分。
只是飛光的心情便不似他那般輕鬆了。
周圍安靜下來,婁雲休如此精明,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他眉毛一壓,不怒自威:“說。”
飛光話間吞吐道:“公主幾次私下裡想向外傳遞訊息,不過都被擋了回來。”
“哦?”婁雲休眉梢微挑,“看來是我慣壞了她,在我眼皮子底下也敢做這種小動作。”
他險些被她表象上的那些乖巧模樣騙過去了。
“她都想知道什麼?”
“她打聽了不少皇后的事,還有......”說到此處,飛光抬眼覷了婁雲休一眼,“還有東府的事。”
婁雲休難得的好心情,到此也一掃而空,手中的文書被他捏得變了形:“好,真是好得很!”
她既然想知道,他自會讓她知道個夠。
*
屋內燭火明滅,因微風作亂,閃爍不已。
婁華姝就坐在靠近燈火的地方,手中的字條是她費勁心思讓催梅塞進來的。
如今,她只信得過催梅。
她不能一輩子被困在這裡,總要想個辦法出去。
大致掃了眼字條上的內容後,婁華姝對她想知道的人的近況瞭解了個大概,不等她再繼續看下去,門口卻突然傳來門被狠狠開啟的聲音,將婁華姝嚇了一跳,慌不擇路地想藏起手中的字條。
但或許是她過於緊張,以至字條從她指縫中留出,飄飄然落在地上。
好巧不巧,正落在了進門不久的婁雲休腳邊。
婁華姝一時呼吸都停滯了,反應過來後,忙同他搭話想引開他的注意:“婁雲休?這麼晚了你還來做什麼?”
婁雲休近來實在奇怪,他明明已經坐上高位,卻對她這個此前勢如水火的皇姐分外容忍。
本以為他定會將過往的一切針鋒相對狠狠報復回來,但不想他對她還不賴?
甚至幾次蘭充容想對她的母后出手,都被他擋了回來。
現下更是過不了兩三日,便屢屢破了他親自設下的禁令,頻繁探望。
她是真不知婁雲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了。
婁雲休垂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地上的字條,心下嗤諷一笑,但偏偏抬起眼來,似有迷濛之態。
果然,婁華姝輕易便被他這樣子騙過去了。
她渾然不覺危險地湊近,自他身上能聞到絲絲淺淡的酒氣,再看他這雙眼惺忪的樣子,猜測他大抵是喝醉了,神志不清。
這才放下心來。
戒備一解除,婁華姝便大搖大擺地在他面前去撿那字條,毫無避忌他的意思,反正他現在也什麼都不知道。
不想她剛矮下身子便被人捉住了手腕,婁華姝身形一僵,抬眼看去,卻見婁雲休眸子沉沉,如古井般看不出其中神色。
難不成是她猜錯了?
他並非意識全無?
她僵著身子沒敢動,下一瞬便覺腕間力道一重,她猝不及防被婁雲休拉了一下,整個人控制不住地撲到了他懷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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