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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宋後與語文天團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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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章相公背鍋 三更合一(

一個月後, 曹暾拿著自己優美的書法作品,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還是不錯嘛,參加小學毛筆字大賽,都可能得獎了。

師長們紛紛誇讚。

范仲淹拈鬚:“終於工整了。”

曹琮:“暾兒的字入門了。”

曹佾摸摸曹暾的頭:“暾兒, 再接再厲, 明年你就能去考童子科啦!”

曹佑感激地看向蘇洵:“幸虧有你, 明允兄。”

蘇洵略有些羞赧:“哪裡哪裡, 是暾兒自己學得快。”

他撓了撓臉頰,突然意識到什麼,瞪大眼睛,提高聲調:“暾兒要去考童子科?!”

眾人:“……”

雖然我們沒有特意宣揚暾兒要考童子科,但也沒隱瞞吧?為什麼蘇洵會不知道?

蘇洵……蘇洵就是不知道。他整個人被震得暈乎乎的。

自己年近不惑進士仍舊落第,暾兒才五歲就要考進士?真是到了東京城, 方知人外有人啊。

蘇洵想起曹佑的文武才華, 又想起章家的三個子弟,心中又是忐忑,又是羞愧, 又是激動。

他忐忑少年英才輩出,羞愧自己為何不早一些醒悟苦讀,激動與如此天才為友,或許自己的學問能更進一步,進士登科了。

來到曹家後,蘇洵既是曹暾的書法師傅, 又陪著曹暾向范仲淹求學, 並與三章和曹佑一同鑽研進士考試。

與三章熟悉後,蘇洵還有了去向章得象請教的機會。

這時他才知道……

蘇洵驚訝:“你們竟是章相公侄兒!”

章楶驚訝:“我們都結識這麼久了,為何你會驚訝?”

章惇佩服不已:“明允兄, 你真是心無旁騖啊。”

章衡糾正:“我是侄孫,不是侄兒。”

蘇洵暈乎乎的:“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嗎?”

曹暾扯了扯嘴角:“蘇夫子,這件事該我們問你。”

蘇洵羞慚極了。他只是一時間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進入京城最高等的官宦子弟圈子而已。

三章更驚訝了。你可是在給曹皇后的侄兒當書法師傅啊,曹家就是大宋最頂級的勳貴啊,大宋有半壁江山都是曹彬將軍打下來的,你為何會沒意識到?

蘇洵想了想,更加羞慚。他……他只是被曹家外戚的身份矇住了雙眼,一時忽視了曹家除了是外戚,本身也是世代官宦之家了。

這種羞慚心思,蘇洵默默藏在心底。

他心中嘆息,自己不算遲鈍,都會因曹家外戚身份產生偏見。,外面那些俗人不知道會如何編排曹家。自家新結識的友人們,肯定受盡了委屈。

蘇洵讓人往家裡送信時,將自己感慨寫進了信裡。

他這次送信不僅是報平安,還打算將已經開始學寫文章的第二子蘇軾接到身邊教養。

曹家為節省開銷削減了僕人,府邸中空房間很多。曹琮為讓蘇洵安心教導曹暾寫字,便邀請蘇洵將家人接來東京。

東京城居不易,最不易的是房租。蘇洵住在曹家就能節省這筆開支,光是教導曹暾寫字賺的錢財,就足以養活一家老小。

曹暾請夫子的費用是趙禎出的。養太子的錢,因為要瞞著群臣不能走公賬,趙禎都是自掏腰包。

趙禎得知曹暾的書法水平在蘇洵的教導下突飛猛進,便下口諭,讓曹琮一定要把蘇洵留住。

他還特意批了一批錢,作為蘇洵在東京城的置家費。

趙禎看過蘇洵的詩文後,對范仲淹道:“蘇洵的才華可為進士。他為何會頻頻落第?”

范仲淹嘆息道:“因為他的文風不符合如今科舉風氣。”

卸去一身官職,范仲淹全身心地培養曹暾成為進士,才觀察到如今科舉亂象。

范仲淹為趙禎講解起何為“太學體”。

“太學體”不是文體,而是如今盛行的科舉風氣。

大部分學子通曉詩歌和儒經就已經耗盡了全部精力,沒有時間也沒有多餘的心智去了解國家大事,胸中有溝壑者寥寥無幾,所著文章全是泛泛空談。若論真才實學,很難打動主考官。

為求中榜,趙禎親政時第一次科舉時有學子另闢蹊徑,故意寫出艱難晦澀的古怪文章,恰好得了考官青睞。從此平庸的學子們紛紛跟風,形成了專供科舉應試的“太學體”。

范仲淹道:“那‘太學體’的文風險怪艱澀,字句不求優美,只求奇求怪;內容言之無物,對朝野無憑無據的浮說捕風捉影,虛空拔高立意,實則全是空發議論。經過十幾年的習慣,從學子到考官都習慣了以‘太學體’錄士。蘇洵文章樸質,便不得中榜了。”

趙禎眉頭緊皺,想起上次科舉殿試的文章:“我竟未發現此事。”

趙禎對臣子寬和,與臣子私下聊天時,很少用“朕”自稱,如平等友人般交談。

皇帝越寬和,范仲淹越恭敬,用詞一絲不茍:“待陛下親自甄選進士時,進士已經無落第之憂,有才之士便能在殿試中盡情揮灑才能。至於平庸之人的文章,諸公都是掃一眼便忘,入不了眼也入不了心,直接將其名次墊底了。所以陛下在殿試上看到的文章,都是較為出色的。殿試之下的事,陛下和公卿事務繁忙,恐怕未有精力關注。”

范仲淹苦笑:“別說陛下,臣不也現在才知曉?”

趙禎失笑:“你也現在才知曉,我就不慚愧了。”

他笑著嘆了口氣,收斂笑容,正色道:“此風不可興。範卿,朝堂還是離不開你啊。可你若回來,誰來教導暾兒?”

范仲淹道:“若陛下言明太子身份,朝中賢人都能教導太子。”

趙禎搖頭:“範卿,我不敢啊。”

他苦笑了一下,道:“幼悟的病已痊癒,我剛封幼悟為公主,幼悟突然早夭……唉,我已經不知道怎麼養活孩子了。暾兒還很健康,我半點不敢改變暾兒的生活。可群臣不會因為我的顧慮,就讓暾兒繼續生活在曹家。暾兒的身份,不能公開啊。”

范仲淹不贊同。

如果皇帝硬氣些,他是完全可以在公佈太子身份後,以宮中養不活孩子為理由,強硬地要求太子在宮外居住。

大宋雖然還未有此事,但前朝有。只要皇帝開口,臣子就能從故紙堆中為皇帝找出此舉合情合理的依據。

但范仲淹理解皇帝更深層次的憂慮,所以不能直言。

要說服群臣,皇帝就要承認宮裡養不活孩子。大宋重天人感應,宮中風水不好,豈不是說皇帝執政有失?到時朝中言官又有話可說。風聲傳到民間,甚至可能會動搖百姓對皇帝的信心,引發騷亂。

宋夏戰爭使國庫空虛,朝廷增收賦稅,又恰逢水旱災害輪流肆虐,地方上大飢者無數,各地零星都有匪賊出現。只是朝廷賑災和鎮壓及時,才沒有鬧出大動盪。如果皇帝承認在宮裡養不活兒子,恐怕會有匪徒以此為藉口生事,如當年漢末那樣,匪賊連成一片,重創大宋江山社稷。

此事也有辦法解決。

朝廷嚴格監督民間輿論,有災賑災,有匪徒就剿匪,只要熬過一段時間動盪,困局便能解除。這時朝中又有了健康且優秀的太子,臣民無須擔憂大宋立儲,大宋江山社稷會更加穩固。

只是皇帝性寬仁,顯然是扛不住這麼大的壓力的。所以隱藏太子身份,或許對皇帝而言,或許不是最正確的選擇,但是最舒適、最不會動搖目前統治的選擇。

得知皇帝隱藏太子身份的真正緣由後,范仲淹雖仍舊不滿,但也鬆了口氣。

皇帝一日不公佈太子的身份,太子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證。但至少,皇帝不是因為不想要太子繼位才隱藏太子的身份,比范仲淹所預料的最差情況要好。

經過慶曆新政的打擊,范仲淹對皇帝和朝堂的瞭解深刻許多。他雖然骨子裡的執拗未變,表面上卻圓滑許多。

范仲淹不再提讓皇帝公佈太子身份的事,順著皇帝的要求獻策:“以太子的本事,明年即可入仕,以侍讀的身份在宮中聆聽大賢教導。陛下也可仿造漢武教霍去病一事,以姑父身份親自教導太子。臣老病,休養一年正好回朝堂為陛下效力。待臣離開後,可在信中教導太子。太子讀書十分自律,自學不會耽誤太子學業。”

趙禎眉頭仍舊緊皺:“暾兒身邊還是要有夫子隨時為他解惑……”

他想了一會兒,展眉笑道:“那些因年老或生病而請求致仕的賢臣,就輪流為暾兒的夫子吧。”

范仲淹:“……”陛下的突發奇想啊……不過這樣能擴充知道太子身份的人數,也不錯。

范仲淹道:“陛下英明。”

趙禎在心裡過了一遍朝中已經遭遇貶謫,可以“辭官”的賢臣的名單。

身為皇帝,趙禎即使要因為穩固統治使用權術貶黜無錯的大臣,但他本身其實並沒有被言官的言論迷惑,對誰真的有才華心知肚明,才能在朝堂動盪時知道提拔何人上來穩定政局。

趙禎每年殿試都能選拔出賢臣,眼光很不錯,很快就在心裡擬定了“輪流免官”名單。

“我記得你上次和我提起尹洙重病,希望讓尹洙換個地方任職養病?”趙禎道,“你和尹洙提一提此事,讓尹洙自請辭官。”

范仲淹心頭一陣激動。尹洙的病大部分在於心中,若是尹洙得知他能教導太子,心病定能痊癒大半。

不過友人的身體重要,太子也很重要。范仲淹不敢用傳遞書信的方式告知尹洙真相,以免太子的身份意外暴露,引起朝堂動盪和皇帝對太子的忌憚。

范仲淹道:“為避免太子身份暴露,臣不敢寫信告知尹洙實情。請陛下准許臣暫時離開京城,親自告知尹洙此事。”

趙禎搖頭:“暾兒離不開你。我派曹佾去。”

范仲淹驚訝:“曹佾?曹佾知道太子的身份?”

趙禎失笑:“他連你都騙過去了?”

范仲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趙禎笑容更甚:“雖然皇后一直說曹佾無能,但朕看來,曹佾雖然才華的確不及曹家三郎,但也是可堪一用的。”

范仲淹想起曹佾在家中的模樣,苦笑道:“臣還真是沒看出來。唉,臣眼瘸了。”

趙禎笑著搖搖頭:“不是範卿眼瘸,他在家中恐怕沒有偽裝,真就是那個放蕩不羈的性格。他也真心寵溺幼弟和暾兒,不願意出外做官。”

范仲淹冷靜下來後,心裡道,曹佾當然不放心太子和曹佑,哪可能出外做官?如果陛下你真的讚賞曹佾,給曹佾提一提寄祿官的品級,再在京中給曹佾找個職官的位置,曹佾肯定會接受你的任命。

曹佾身為皇后唯一出仕的弟弟,其官職品級還不如苗昭容和張美人的隔房親戚。陛下你說不敢任用外戚,難道只針對後族嗎?

范仲淹越發覺得皇帝擰巴。

你說皇帝不信任曹家,但他把唯一的兒子放在曹家養育,並任由太子和曹家培養感情;你說皇帝信任曹家,皇帝又對後族十分苛刻,甚至稱得上刻薄。

如果曹家不是後族,皇帝斷不可能對曹彬之後刻薄,群臣都會用唾沫淹死皇帝。

范仲淹想起蘇洵在他面前的感慨,心中也生出動搖。“後族”這個身份,真的就能磨掉一個家族的榮耀和未來嗎?可皇帝破格提拔妃嬪外戚,卻只打壓後族,這能起到不讓外戚專權的效果嗎?妃嬪外戚難道不是外戚?

罷了,自己多思也無用。無論群臣對外戚態度如何,決定外戚待遇的只是皇帝。就像真宗皇帝要讓劉皇后干政,把太/祖太宗“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訓拋之腦後一樣,大宋的皇帝大權獨攬,看似尊重群臣的意見,但他若想不尊重,群臣也無可奈何。

范仲淹想起劉太后垂簾時的獨斷專行。他本不喜歡皇帝獨斷專行,但皇帝若動搖不定,也不是好事。

說完教導太子的事後,趙禎和范仲淹繼續提起如何整治科舉不良的風氣。

如今科舉桎梏已經根深蒂固,科舉又關係天下學子未來,恐怕尋常大臣頂不住天下人的非議,不敢輕舉妄動。

思來想去,趙禎能用之人,還是隻有剛被貶謫的慶曆君子們——慶曆君子們都敢搞變法了,改革一個科舉風氣他們肯定不怕。

君臣斟酌來斟酌去,認為韓琦或者歐陽修性格剛直堅毅,最適合整治科舉不良風氣。

只是兩人剛被貶謫,現在就召入朝堂不合適。趙禎便讓范仲淹先寫信給二人,讓他們做好準備,待朝中對他們的非議平息後,再將他們召回朝。

范仲淹雖然認為應該儘快改變科舉風氣,但皇帝主意已決,他也無可奈何。

罷了,雖然拖沓了點,至少皇帝有意改變。

范仲淹出宮後,曹佾便被召進宮內。

曹佾失去了笑容。

他才剛陪伴弟弟和暾兒不久,一點都不想當這個信使。

這個信使不好當啊,可不僅僅是送信,他還得留在尹洙身邊起監視之意,直到把尹洙帶回京城。

唉,煩。

“二叔叔又要出門了?”曹暾揮揮手,“二叔叔慢走。”

曹佾更不高興了。他把曹暾抱起來拋拋。曹暾不害怕,曹佑嚇得手足無措,又想把曹暾搶回來,又擔心爭搶會傷到曹暾。

“暾兒,保重。”曹佾心中千言萬語的擔憂都不敢言明,最終只匯聚成兩個字。

曹暾蹭了蹭曹佾的臉:“二叔叔放心。”

曹佾嘴角扯了扯,那真是半點都不放心啊。

曹佾對曹佑道:“佑兒,你要多費心。”

曹佑還沒回答,曹暾便道:“小叔叔已經夠操心了,再操心,我就不開心了。小叔叔真的很囉嗦。”

曹佾失笑:“你啊……唉。”

他心中萬般不捨,也只能立刻收拾行李離開京城。

蘇洵已經搬回曹琮府邸,不用再搬一次家。

他為曹佾送行時遺憾道:“我還想為你介紹我的妻兒。”

曹琮擔憂蘇洵只接一個兒子來京城,恐怕仍舊不能安心留在京城內教曹暾寫字。在他百般勸說下,蘇洵終於決定把家眷都接到東京城。

雖然將來科舉的時候他們仍舊要回原本籍貫,但考上舉人後,他們就要長期在東京城內為考進士做準備,提前習慣京城水土是好事。

難得有機會讓家人增長見識,蘇洵便厚臉皮了。他將來不一定能入仕,兩個兒子若藉著他此番運氣的東風得到更好的教育,為蘇家再增添兩位進士,他也知足了。

曹佑沒想到叔父居然會邀請蘇洵全家來曹家居住。

那豈不是自己能見到蘇軾了?曹佑暗自激動。不知道蘇軾現在的字寫得如何了,他是真的喜歡蘇軾的字畫。

不過曹佑也就喜歡二蘇兄弟的詩詞字畫而已。

他想,將來自己入朝為官,定是站在二蘇的對立面上。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貶謫,是不是二蘇上的奏章。

曹暾也在詫異。

啊,老蘇全家都要入京了?自己什麼都沒做啊,難道叔祖父也是穿越者?

奇怪了,他家親戚怎麼個個看上去都像是穿越者?

懶散的曹暾難得支稜起來,打探蘇洵的家中情況。

或許不是曹家有穿越者,而是蘇洵家裡誰被穿越,給蘇洵支招了?

蘇洵只當曹暾年幼,為家中即將來陌生人好奇。

蘇洵的小兒子蘇轍也就比曹暾大不到兩歲,他還活著的兩個兒子都是曹暾的同齡人。可蘇洵不敢說讓一雙兒子成為曹暾的玩伴。曹暾都要考童子科了,他的小兒子蘇轍還在啟蒙呢。

蘇洵感慨道:“出了井,方知天地有多大。我兒早些離開蜀地,將來成就定比我強。暾兒,可不要嫌棄我兒愚鈍啊。”

曹暾強壓住嘴角的抽搐。

我?嫌棄蘇軾蘇轍愚鈍?老蘇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曹暾道:“蘇夫子,你太妄自菲薄。你科舉落第不是你的問題。”

蘇洵苦笑不已:“謝暾兒安慰。”

曹暾搖頭:“不是安慰。”

蘇洵如今不能中舉,縱然有不習慣如今科考風氣的問題,但科考風氣本身都有問題。

嘉祐二年,群英薈萃,二蘇同時登榜,蘇洵思及自身頻頻落第,心裡喟嘆不已。

但其實蘇洵若考試,應該也能中榜;而二蘇在嘉祐二年之前考科舉,也可能落第。因為嘉祐二年,歐陽修為主考官,頂著全天下讀書人的罵聲擯棄“太學體”,錄取文風清新、言之有物之士。

歐陽修試圖以改革科舉的方式為大宋錄取更多的重視實務的人才。但這一榜歐陽修的擇士傾向是北宋古文運動的里程碑,對北宋的政/治/局勢卻影響微弱。

北宋的政/治/局勢哪那麼容易改。

歐陽修的政治目的沒達到,但對於天下學子而言,這就是關乎他們人生的事,至少北宋文風確實有了很大改變。蘇洵只是時運不佳。

既然提到科舉風氣,曹暾便向蘇洵點明瞭“太學體”。

蘇洵讀書幾乎是自學,即使他有一兄長考得進士為官,但對科舉考場仍舊不甚瞭解,不瞭解科舉中那些無關學子才華的彎彎繞繞。

或許蘇洵求教的人知道科舉考場的風氣,但他們與蘇洵不熟悉,不會對蘇洵抨擊已經持續十幾年的科舉風氣,站在天下大部分讀書人的對立面。

曹暾無所謂。

他考童子科不考進士科,不和天下讀書人競爭;他年幼,天下讀書人不好意思說他壞話;他若能活到弱冠,到了天下讀書人能誹謗他的年齡,天下讀書人就不敢誹謗他了。

他便對蘇洵細細說了進士科的貓膩,比如行卷啊養望啊故意在考試文章中標新立異博人眼球啊,聽得蘇洵一愣一愣的。

曹佑頻頻嘆氣。暾兒不會把老蘇教壞了吧?

罷了,老蘇原本蹉跎一生,只在晚年得了恩賜小官。暾兒就算把老蘇教壞,問題應該也不大?應該。曹佑便沒阻止。

曹暾對蘇洵理了一遍考進士的貓膩了,腦袋一拍,想起自己的零用錢又下發了,該為了留住零用錢寫文了。

正好,他文中寫的就是嘉祐第二榜,就把整頓科舉風氣的故事加進去。

於是曹暾繼續偷懶口述,曹佑記錄,小說第二本草稿寫好了。

這次潤色的人多了章衡,蘇洵暫時不好意思加入。

章惇拍了拍草稿:“主考官居然被落榜考生詛咒?還有考生說要殺了主考官?這晚唐風氣也太可怕了。”

章衡想了想史書中的記載,道:“晚唐沒這回事,是暾弟編的。”

章楶看了又看,不確定道:“暾弟,你是在對映如今科舉風氣?”

曹暾點頭:“我們本來就是以古時事,言今日事。”

章楶有點擔憂:“我們會被罵吧?”

章惇冷哼道:“我們還被罵得少嗎?既然如今科舉風氣是好言浮誇之事,他們罵我們浮誇,不正合如今科舉風氣?”

章衡將文字中細節與自己印象中的晚唐之事做對比,又思及如今之事,道:“暾弟,你那被天下讀書人謾罵的主考官,難道暗指範公?”

帶著蘇洵為學生們改文作指導的范仲淹:“……”

曹暾眨了一下眼睛。怎麼就是範公呢?你們就不會想到歐陽修嗎?

哦,如今范仲淹雖然音訊全無,但應該還沒死。說起敢冒天下大不韙改革之人,所有人第一個想起來的就是范仲淹。

他點頭:“對。”

曹暾用眼角餘光偷瞟了一眼朱夫子。

哇哦,朱夫子的表情一點都沒改變,好像他真的不是范仲淹似的。

蘇洵感慨:“確實只有範公才敢做此事。”

坐在蘇洵身旁的范仲淹瞥了蘇洵一眼。

章衡起頭,蘇洵附和,在場眾人紛紛誇起范仲淹,悲嘆範公不見了,朝堂無人啊。

曹暾又偷瞟了一眼朱夫子。

哇哦,朱夫子定力再好,也有點坐立不安了。這就是全天下人對范仲淹的道德綁架嗎?

曹佑也有點坐立難安。他是一個別人感到尷尬,自己也會尷尬的性格。

別感慨了!朱夫子就在這裡呢!

曹佑忙轉移話題:“只是託古言今,只要我們不承認,那些平庸之輩也不敢直言我們所諷刺之事,不需要擔心。”

章惇傲氣道:“我擔心什麼了?我恨不得與他們當面辯論。”

章楶謙虛道:“還是別當面辯論了,我們個頭小,打不過他們。惇七,再過幾年吧。”

章衡道:“我來改一改,把文中故事改得更像晚唐事。”

曹暾很信任章衡,要讓章衡擔任潤色主筆。

章惇就不高興了。

章惇和章衡差了輩分,又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章惇對章衡不是特別熟悉。

他自負才高,章楶都不如自己,一個晚輩,怎麼能越過自己當主筆?

曹暾道:“那你們比一比吧。”

畢竟章惇輩分比自己高,章衡心生退讓之意:“還是讓族叔……啊!”

章惇揚起袖子就給了章衡一下:“你什麼意思?難道我還能輸給你?”

章楶見著有趣,拱火道:“要是你真的輸了呢?你不會輸不起,與咱們的族侄反目成仇吧?”

章惇要和章楶打架。

章衡更加侷促不安。

章惇又去和章衡打架:“你真的認為我會輸給你?”

章衡:“沒有沒有……痛痛痛!”

曹暾看向范仲淹:“朱夫子,你不攔著?”

范仲淹微笑道:“惇七的性子需要磨一磨,現在磨比未來磨好。”

曹暾心中明瞭。朱夫子大概已經提前看出勝負了。

曹暾提高聲音:“要不打個賭?我們一起比,就比對典籍的瞭解?按照名次來請客吃飯?”

章惇怒氣衝衝道:“好!我絕對不會輸!”

曹佑有點擔憂,自己會墊底。

於是范仲淹出題,幾位友人一同答卷,彷彿提前入了科舉考場。

蘇洵見著有趣,也去要了一份考卷。

閱卷後,章衡居然越過過目不忘的曹暾,位列第一。

而章惇,只居第三。

曹佑倒是沒有墊底,章楶墊底了。曹佑上一輩子或許比不過眾人,但這一世苦讀還是有效果的。

章楶並不在意,他早知這個情況。

蘇洵嘆氣。他沒有參加排名,但心裡很清楚,真正墊底的是自己。

章惇呆滯:“我……第三?”

曹暾看了章衡的試卷,道:“你讀的書比我多。”

章衡道:“我比你虛長几歲,再過幾年,我就不如你了。”

曹暾心道,再過幾年?再過幾年,我才是墊底的那個,誰都比不過。

如果他真的有本事,哪會考什麼童子科?當個狀元不香嗎?難道他不考狀元,是自己低調不虛榮嗎?

章惇蔫噠噠道:“你虛長几歲才贏了暾弟,那還不如暾弟的我們呢?”

章楶道:“我早就知道我不如。不過惇七啊,雖然你輩分比章衡大,但你年齡確實比章衡小啊。所以章衡也是虛長你幾歲。”

章衡點頭:“族叔,我年齡確實比你大。”

章惇張嘴,章惇閉嘴。

章惇耷拉著腦袋:“你還是叫我惇七吧。我當不得你族叔。”

章楶接嘴:“我當得。”

章惇踹了章楶一腳。章楶大笑。

章楶這一笑,穩重的章衡也沒忍住笑聲。章惇揉了揉鼻子,也跟著笑了。

三人都是少年人,此次考試也不是決定人生的科舉,誰名次高誰名次低,他們並沒有太在意。

章惇輸了這一次,只是將心中傲氣和浮躁打磨了一番,沒到和章衡絕交的程度。

其實在原本歷史中,章惇雖然重考了一次,但和章衡的關係也一直很不錯。他心眼又小又大,很是神奇。

比起章衡,章惇更想把曹暾和章楶打一頓。

可章惇打不過章楶,又不好意思揍年幼的曹暾,只能把曹佑拖到校場。

曹佑:“?”怎麼又是我?你也打不過我啊!

章衡也很好奇:“為什麼族叔……惇七老和曹三郎過不去?”

章楶道:“因為惇七能看出來,曹三郎看似學識不如他,但已有賢臣良將之風,而我等不過是連科舉考場都不敢上的稚嫩學子。他真心佩服曹三郎。”

章衡看向曹暾:“我覺得暾弟也很厲害。”

章楶忍俊不禁:“暾弟太年幼了,他不好意思真心佩服。”

章衡心道,惇七真難伺候,以後繞著他走。

可章衡如此想,章惇卻不放過他。他們又同住在章得象家中,想繞開也不能。

章惇在家裡就騷擾章衡,出家門就騷擾曹佑。

章衡和曹佑本來是君子之交,硬被章惇逼成了至交。

曹暾把取材本合上。

他今日對章惇又多瞭解了一些,下一次更新就寫上。

蘇洵還是沒忍住,在范仲淹的鼓勵下,也為《歸安丘園》寫了詩詞和文章。

在老蘇和章衡的加盟下,《歸安丘園》第二部一發售便脫銷。

東京人對前一本的熱情還未冷卻,第二部便來了,對小說作者的創作速度十分驚訝。

如曹暾等人所料,這第二部小說一出現,很快就有人發現他們在針砭時弊。

一時間,許多讀書人認為自己被刺了面子,紛紛聲討曹暾。

可他們又不能認領文中給主考官寄死亡威脅信的庸碌,只能另找辦法。後面詩詞附錄中沒有曹暾的作品,便成為他們抨擊曹暾的把柄。

他們說曹暾根本不是這本書的作者,否則怎麼不寫詩詞揚名?

一定是曹家利用權勢,讓別人寫了文章,把文章作者的名字按在了曹暾身上,曹暾是欺世盜名。

那麼作者是誰呢?

他們翻了翻詩詞目錄,章惇才華高,又參加了兩次小說創作,他一定就是真正的作者!

於是他們把章惇也罵了一頓,說他為了討好後族,竟然讓出心血。

“他們知道章惇是誰的族人嗎?”趙禎得知此事後,都笑得被嗆著了,“章卿,你趕緊為你族人正名。不然你都要背上討好後族的罵名了。”

章得象根本不想摻和。可皇帝發話,他只能把三章認領了。

我,章得象,剛致仕的宰輔。三章的章,就是我章得象的章,我的族人怎麼會被後族壓迫?

東京城的讀書人一下子鴉雀無聲。而滿朝言官震動。

你章得象都致仕了,還在東京城興起什麼輿論?難道你是看不慣科舉風氣,想改革科舉嗎?

章得象向來是“啞巴宰輔”,從來沒見過他如此激進。難道是因為他已經致仕,不怕眾人彈劾,所以要在老死前做點好事?

人將死,其言善嗎(章得象:老夫沒死……)?

被章得象這麼一點(章得象:老夫沒點……),言官們也發現如今科舉風氣確實不好。

慶曆君子們已經盡數被彈劾出京,黨爭之事稍歇,眾臣終於開始做正事。他們紛紛上奏章彈劾如今科舉風氣,希望皇帝趕緊改。

對了,他們還把黑鍋扣范仲淹頭上,說這都是范仲淹乾的。因為范仲淹主持慶曆新政的時候,為科舉增添了一門預科,讓學子考試之前多考一門策論經義,以免學子老糾結詩賦文采,缺了真正學識。

雖然范仲淹對科舉的改革與科舉不良風氣無關,甚至是站在科舉不良風氣的對立面,但言官彈劾還管這個?你就問范仲淹動沒動科舉吧!總之如今科舉風氣變差,都是你范仲淹的錯!我們不僅要改良科舉風氣,還要罵你!順便把你在科舉上的改革措施也抹了!

言官們一發威,便無人關注小小的曹暾了。曹暾再次隱於眾人身後。

曹暾觀察范仲淹。

朱夫子還是那個笑容慈祥平和的朱夫子,彷彿外面罵的范仲淹與他無關,半點不在意。

范仲淹確實不在意。

如果能逼得皇帝迅速改革科舉不良風氣,自己名聲受點損失又有什麼關係呢?

作者有話說:

三更合一,欠賬-1,目前欠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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