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在幾人閒聊中就停了。
他們匆匆換了衣服, 帶上壯僕,就要出門。
張載和範純祐待地震結束後就找了過來,忙阻止幾人上街。
章楶把曹暾往脖子上一頂,道:“放心, 傷不到暾弟。我們寫書教了城裡百姓地震如何自救。地震真的來了, 我們不去幫助百姓, 就不能安心。百姓聽到我們是寫《歸安丘園》的人, 也會主動幫我們維持秩序。”
張載仍舊不願意曹暾去亂糟糟的街上冒險。
曹暾抱著章楶的腦袋道:“那我就不去了。”
其實他也不是很想去。外面亂哄哄的一聽就很麻煩。他只是個孩子,去了也沒什麼作用,只是“署名”而已,不如在家裡偷懶。
“不行,此事最大的功臣就是你,我們不能偷你的功勞。”章惇道, “張兄長, 朱兄長,我們要出門安撫百姓,暾弟必須去。”
張載皺眉道:“安撫百姓有官府。”
章惇給章衡使了個眼色。
章衡上前一步壓制住張載。章惇則抱住了範純祐的雙腿。
“快跑!”
章楶頂著曹暾, 迅速往門外跑。
狄詠和狄諍跟在後面溜出了門。
蘇軾看看門外,又看看章衡和章惇,撲向範純祐,抱住了範純祐另一條腿。
章惇大笑道:“好兄弟!”
蘇軾得意地揚起嘴角:“嘿嘿。”
曹佑對張載和範純祐抱拳道:“得罪了。等夫子和叔父回來,我會向夫子和叔父請罪。”
張載罵道:“如果暾兒有什麼意外,你請罪有用嗎?!”
章衡鬆開張載, 道:“你與其在這裡費口舌, 不如和我們一同去保護暾兒。”
張載指著章衡痛罵。
章衡略翻了一下眼皮,道:“你就只會費口舌嗎?既然無事,那我走了。”
章衡說完就轉身去尋章楶和曹暾等人。
張載繼續指著章衡罵, 但跟著章衡的步速,沒有跑去奪回曹暾。
範純祐拍了拍左右兩個小腦袋,道:“鬆開。”
章惇笑嘻嘻地鬆開範純祐:“我們一起去?”
範純祐嘆氣:“你們想為暾兒揚名,不必用這麼危險的方式。”
章惇搖頭:“不是為暾弟揚名,而是這個名本就是暾弟該得的。”
他不會把朋友的秘密告訴別人,但心裡決定的事不會更改。
是曹暾預言有地震,冒險告訴他們,試圖能多救一點京城的百姓。如今京城的百姓得了曹暾的恩惠,感激之情怎麼能不由曹暾拿著?
雖然他們也做了一些事,但曹暾的功勞仍舊最大。
蘇軾也鬆開手,道:“唉,朱大哥你別問了,反正這事啊,非得暾弟去做。”
範純祐道:“你們的秘密,連我也不能說?”
蘇軾得意地笑了笑,伸出手指揉了揉鼻子:“嘻嘻。”
範純祐有點受傷。
他還以為曹暾與蘇軾不和,也不認可蘇軾的性格。為什麼曹暾寧可信任蘇軾,也不信任自己?
難道自己年齡大了,曹暾更喜歡同齡人?但章衡與張載的歲數也差不離啊。
曹暾如果知道範純祐的心聲,一定會大喊冤枉。
他不是更信任蘇軾,而是他如果告知範純祐和張載,這兩人肯定會告訴范仲淹,繼而叔祖父也會知道。
他本來沒想鬧大,只是隨便傳點謠言,所以不想讓長輩插手此事。
哪知道,這群小夥伴一個比一個不要命,鬧得全京城沸沸揚揚,皇帝都親自下詔抓人了!
他就更不敢提了。
範純祐和張載不願意曹暾冒險,但曹暾自己想出門(曹暾:我沒說我想啊!我被章楶那混蛋劫持了啊!),他們只好跟著曹暾冒險。
地震之後,全城戒嚴,他們帶著家丁出門,其實比平日裡還安全些。
範純祐和張載條件反射阻攔曹暾出門,只是擔心餘震傷到曹暾,不是怕流民。
他們二人知曉曹暾的身份,在三章說要為曹暾揚名時,他們便已經被說服了。只是三章根本不和他們商量,扛著曹暾就往門外跑,讓他們很生氣。
幾人點好壯僕,乘坐馬車,直接去了曹家隔壁的桑家瓦子。
桑家瓦子是東京城裡最大的瓦舍,人流量最為集中。地震的時候,就有許多百姓聚集。
地震時,百姓惶恐不安,差點造成踩踏事故。這時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歸安丘園》裡說這是地震!”,百姓竟然冷靜下來。
他們憶起已經在瓦舍聽了許多遍,都快能背下的《歸安丘園》最新的故事,立刻記起了故事中關於地震自救的方法。
瓦舍中聽戲的人有小半都讀過書,有些還有官身。
他們立刻聚集在一起,大聲背誦《歸安丘園》裡的章節,讓慌亂的百姓照著做。
瓦舍幾乎都是空地,他們只要冷靜下來,就不懼怕地震房屋倒塌帶來的危險。
就算棚子倒塌,他們也頂多受傷,護住頭和胸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百姓們心中有了主意,處事便不會太慌張。即使他們沒有經過地震自救演習,一些最基本的比如不亂跑,站在空地裡不動的建議,他們還是能照做的。
當地震結束,百姓們還在惶恐,不知道要不要回家的時候,章楶頂著曹暾跑來,張口就喊:“寫《歸安丘園》的神童曹暾來啦!”
抱著章楶腦袋,還在章楶肩膀上的曹暾在思考,要不要把章楶的腦袋擰下來。
雖然他做不到,只能想一想。
百姓熾熱的眼神朝著章楶肩膀上的孩童集中。
他們就像是尋到了能救助他們的神靈,不知道從誰開始,也可能是同時開始,瓦舍爆發出劇烈的歡呼聲。
曹暾被嚇得一僵。
章楶大搖大擺地走上表演者們已經嚇跑的戲臺,他身後的壯僕如他們第一次來瓦舍推銷小說一樣,搬著厚厚幾摞書放在臺上。
章衡等人也緊隨他們乘坐馬車趕到。
他們按照預定的計劃,向百姓宣揚地震後該做的事。
他們還印刷了許多地震自救小冊子。
曹佑和狄諍根據京城不同的街道,將小冊子發給那條街道上的老成持重的讀書人,讓他們幫助鄰里鄉親自救。
蘇軾和狄詠在臺上大聲朗讀冊子上的內容,並分發大量紙筆,讓讀書人記錄下他們用自救常識編寫的順口溜打油詩。
有小孩被他們所念的順口溜打油詩吸引,忘記了地震的可怕,拍著手跟著他們念。
也有髮髻散亂的伎人心念一起,重新拿穩了手中的樂器,當即給那幾首打油詩配上了曲子,那打油詩便成了朗朗上口的民間歌謠。
曹暾什麼都沒做,就一直被章楶頂在頭上。
百姓做事的時候,都不斷往曹暾身上瞟,好像他們多瞟幾眼,心裡就會生出勇氣。
當曹琮和李昭亮聽聞曹暾在桑家瓦子,匆匆帶領禁軍趕去時,瓦舍的百姓已經散開了。
他們由各自街道的老書生帶領,為首的吹著笛子或者手持響板,百姓們扯著的嗓子中混雜著孩子們尖銳的聲音,一路高歌著回家:“地動山搖莫慌張,冷靜出屋別躲藏!……”
曹琮駐足聆聽。
歌謠裡唱了如何躲避餘震,如何救助傷員,如何預防震後的大災……他一聽,就聽出這些歌謠,在《歸安丘園》中出現過,正是那縣令給百姓編的歌謠。
李昭亮也聽了出來:“你家暾兒可真了不得啊。”
曹琮道:“不用去瓦舍了,去外城流民聚集的地方。”
李昭亮笑道:“不擔心他了?”
曹琮道:“擔心,但他既然有要做的事,我不該阻攔。”
李昭亮嘆氣:“他才幾歲?你是揠苗助長。”
曹琮瞥了李昭亮一眼:“我可沒助長,是暾兒自己長得好。”
李昭亮便露出了嫉妒的神色。曹琮這炫耀的嘴臉,真是可惡啊。
平日最為謹慎整肅的曹琮,在看見幼時朋友嫉妒的神情時,故意朗笑了幾聲。
李昭亮將佩刀拔出一半。
曹琮虛握著拳頭擋在嘴前,笑道:“趕緊幹活,別拖延。”
“哼。”李昭亮冷哼了一聲,壓低聲音道,“雖然你家暾兒還小,但也可以提前尋找婚配了。”
曹琮臉上笑容一淡,道:“暾兒婚配,恐怕會由陛下決定。”
李昭亮嘀咕道:“至於嗎?”他便不再提這件事了。
曹暾等人還不知道曹琮已經在桑家瓦子外轉了一圈,與他們擦肩而過。
桑家瓦子的百姓陸續回家後,他們沒有回家,而是去其他瓦舍繼續宣揚歌謠,穩定民心。
如果路上遇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他們也會停下腳步,勸說百姓在家門口等待,不要亂跑,並教給百姓自救的歌謠。
他們沒有散發救災物資。
在京城腳下,在皇帝發話讓富戶賑濟之前,他們趕在官府之前賑濟,或許旁的富戶沒事,但曹家處境尷尬,不得不小心。
何況,曹家湊不出太多賑濟災民的錢。賑濟這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做不好反而損壞名聲。
能在京中居住的人都不會太貧困,即使貧寒,他們鄰里也有富戶。
京中官宦富戶不敢在朝廷下令之前賑濟災民,但鄰里可以互幫互助。
曹暾的坐騎已經從章楶換成了章衡。
他仍舊什麼都沒做,只是小夥伴們和後來加入的張載、範純祐在宣傳歌謠和印刷的地震自救小冊子,但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他,刺得他分外難受。
看我做什麼啊?我已經在章衡肩膀上縮成一團了!
宮裡雖然立刻準備救災,但朝中各個部門走流程還需要時間。
朝廷先派禁軍鎮壓城中騷亂,公卿熬夜幹活,也第二日才能拿出賑濟的方案。
他們第二日黑著眼圈得知,有一夥少年郎已經在京中奔走了一日,安撫住了京中的慌亂。
京中百姓親切又語含期盼地稱呼他們為“歸安郎”。
歸安歸安,惟願早日迴歸安寧。
作者有話說:
三更奉上,11w營養液加更,欠賬-1,目前欠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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