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曹暾所料, 夏竦一上奏民事,群臣立刻跟上。
夏竦的人品有口皆碑,他都不繼續糾纏宮變論責,而是改為關心皇帝仁名了, 那廣大比夏竦人品優越的公卿, 哪能連夏竦都不如?
趙禎聽了夏竦的進諫, 心裡十分熨帖。
他一向知道夏竦極為體貼, 只是因為過於體貼,惹了一些人的非議。為了朝中輿論,他才不能拜夏竦為相。
夏竦不知道他煩惱的已經不再是張美人的份位,仍舊給出了極為體貼的建議,正好落在趙禎的心坎上。
趙禎雖然厭惡王則等叛賊,但在夏竦竭力勸說下, 他接受了夏竦那“既然貝州叛賊損害了陛下的仁名, 陛下的仁名就該從貝州叛賊上找回”的進言。
趙禎本就打算這樣做。他已經下旨,將“貝州”的名字改為“恩州”,以期抹平這場令他驚怒的叛亂。
只是他恨極了王則, 不願寬恕叛賊。
思及曹家的火災,趙禎嘆了口氣,只能嚥下這口氣,按照夏竦的建議,好好地為“恩州”的百姓哭了一場。
趙禎一直很重視儀式。
在求雨的時候,他曾赤腳站在地面上祈禱, 幾近暈厥。當他決定給“恩州”百姓恩惠的時候, 也一樣將儀式做得面面俱到。
三日後,楊懷敏終於搜到躲藏的“宮變叛賊餘孽”,亂刀將其砍死。
群臣吵鬧宮變處理仍舊還沒有出結果。朝中有人的聲音越來越憤怒, 有人變得沉默。
趙禎命人在萬壽觀舉行典儀,為“恩州”罹難的百姓祈禱。
館閣學士給趙禎擬定的文章是將過錯推到楊懷敏等人身上——因宮變一事,御史們更加不想放過楊懷敏。
趙禎卻不願意提及自己被奸臣矇蔽。
他只是細細地描述了自己的生活多簡樸,在政務上多勤勞。
“朕勤勞地處理公務,日頭偏西才會去用膳,能與古代的明君媲美。但天下承平已久,還是產生了種種弊端。官員喜愛宦遊,沽名釣譽;考核官員的御史過於嚴苛,羅織罪狀;寫文章的人詆譭先賢,以誹謗朝政為能……”
“人君知道臣下有過失,先表示勸誡,使其改過自新,也要以身作則,修省警戒。即日起,朕將避開正殿,減少飲食,以精誠感動上天,使上天再不讓恩州遭遇災禍……”
百官們聽得感動不已,紛紛叩首,認為皇帝一定能精誠感天動地,從此大宋風調雨順,再無兵禍。
夏安期不斷將朝中訊息傳遞給曹暾。
來的次數之頻繁,張士遜嗅到了不對。
他暗中對曹暾道:“郎君,你要嚴防小人啊。”
曹暾淡淡道:“封倫、裴矩,其奸足以亡隋,其知反以佐唐,何哉?”
這話出自宋祁在《新唐書》中的點評。《新唐書》還未修完,張士遜沒聽過這句話。
即使沒聽過,話中的道理很直白。
張士遜見曹暾鎮定的神色,心中猜測終於落地。
郎君……恐怕是知曉一切的。那郎君知曉誰要殺他嗎?
張士遜只以為曹暾聰慧,已經識破陰謀,但沒想過曹暾是自己放火。
曹暾年幼,哪會做這等極端的事?且曹佑沉穩,范仲淹還留了範純祐與張載在曹暾身邊,不會置曹暾於險境。
曹暾這句反問,讓張士遜心情複雜。
為臣多年,誰會答不出這句“何哉”?
張士遜嘆息道:“郎君很自信。只是夏竦可不是好控制的人。”
曹暾搖頭:“夏竦不知道我的身份。夏安期認出了朱大哥。”
張士遜立刻放心道:“以夏安期的縝密,不會將郎君的秘密告知夏竦,那便好。”
曹暾心情古怪。
張夫子雖然不喜夏竦人品,對夏安期還蠻放心?
夏安期或許的確不會向夏竦告密,但他卻是先找的夏竦。他與夏竦不熟悉,事先不知道夏安期在京中。
即使知道,他也只會去與夏竦談判。夏竦能以利益驅使,行為更好掌控。
張士遜聽信曹暾的話,以為只是夏安期單獨幫助曹暾。
他先把暴露身份的範純祐罵了一頓,範純祐低頭認下了這口鍋。
他又將夏安期找來,讓夏安期以後隱藏身份再來尋曹暾,別讓人發現,以免朝中懷疑他和夏竦有什麼首尾。
夏安期已經很習慣別人嫌棄他的老父親,低頭應下。
過了張士遜的明路,夏安期日日都能來尋曹暾。
曹暾聽了好幾日趙禎如何向上天祈禱,如何給貝州改名等虛頭巴腦的事,趙禎終於做正事。
歷史中,他只下旨免除貝州田地被兵卒踩踏的百姓的賦稅。
因為這減免的範圍太過具體,以宋朝對基層的控制能力,幾乎等於該免的不免,不免的全免了。
這次趙禎直接減掉整個貝州五成田賦。
雖然大宋的田賦本就不高,高的是雜稅和減免徭役帶來的費用,但這也比歷史中的幾乎沒用的減免政策好太多。
貝州百姓終於能鬆一口氣。
趙禎還讓貝州暫停修堰塘。雖然沒有暫停其他北方邊境的堰塘修建,也沒說貝州的堰塘暫停修建到什麼時候,總歸是在反省朝廷的堰塘政策了。
曹暾道:“即使激起民變,即使朝中大部分有過屯邊經歷的大臣都知道堰塘無用,朝廷也不敢不修堰塘。宋廷懼怕契丹,真是怕進了骨子裡。明明澶州之戰,我大宋沒輸啊。小叔叔……算了,小叔叔你沒到過那麼遠的地方。”
正打算說出自己對宋遼戰事見解的曹佑:“?”
曹佑伸出手,給了曹暾腦門一下。
自從知道自己前世身份,小侄兒時不時就要刺自己一下。即使曹佑已經和前世身份脫離,不會因前世的事情緒波動太多,對曹暾的故意挑釁,長輩還是要及時阻止。
腦門捱了一下,曹暾收起故意端著的冷漠表情,變回平日裡平靜又乖巧但很困的模樣。
見曹佑小小地揍了曹暾一下,別說範純祐和張載,連夏安期都不再阻止。
郎君雖然已經有了明君之相,但孩子還小,行為該規正的時候還是要規正。曹佑是長輩,有給郎君完整童年的義務。
嘴欠被揍後,曹暾繼續評點夏安期帶來的朝中動向。
他無語道:“夏大哥,你爹怎麼回事啊,怎麼老是和石介過不去?”
夏安期也覺得很丟臉,不過還是竭力為父親辯解:“父親只是和富公過不去,石介是順帶的。他這次真的沒有再次提議檢驗石介生死,只是陛下在不安。一樣的汙衊,父親不會用第二次。”
曹暾翻了個白眼。
其餘人紛紛嘴角抽搐。
是啊,慶曆五年的時候,夏竦說石介沒死,是被富弼派去遼國借兵謀反,所以皇帝要開石介的棺木驗屍。
這次夏竦是說富弼收買金礦的礦工造反,確實和石介沒關係。只是陛下又想到了石介而已。
但這不該是夏竦的錯嗎!
曹暾給了夏安期一個白眼後,沒好氣道:“皇帝怎麼想的?怎麼老和石介過不去?”
眾人沉默。
夏安期格外沉默。
因為他聽到父親震驚的嘀咕,“啊?陛下真的信了石介假死?他居然真的要開石介的棺?我再試試!”。
父親參與的謠言很多,一些謠言離譜得他自己都想笑。
石介就一個迂腐書生,在朝期間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諫臣,武略上一竅不通。陛下可以懷疑富弼通遼,畢竟富弼還真的會帶兵剿匪,但石介……哈哈哈哈哈。
夏安期揉了揉鼻子,低頭將臉深深地埋下。
曹佑嘆了口氣,對宋仁宗的好感又降了一層。
慶曆五年,宋仁宗就要去挖石介的墓,杜衍以全家做擔保,才免了石介的屍身被侮辱。
誰知道兩年多過去了,皇帝又舊事重提,不顧御史阻止,派人去挖石介的墓。
曹暾翻看過石介又要慘遭挖墓的前因後果,嘴角扯了扯,真覺得石介跟了這麼個皇帝,真是倒黴透頂。
曹暾知道石介會差點慘遭第二次挖墓,但那應該是去年七月發生的事。
去年春天,曹暾聯合李家在京中鬧了個大的,令勳貴子弟紛紛出逃,皇室顏面掃地,影響一直持續到七月也沒有停息。夏竦自然不會在皇帝最心煩的時候冒出來給皇帝不爽。
沒想到夏竦初心不改,非咬著富弼不鬆口。
即使這次他沒有說富弼派誰去收買金礦工人(撲哧)造反,但趙禎想到上次是石介,這次也懷疑是石介。
“為了不和富公徹底撕破臉,這次別人勸別挖石介墓的時候,讓你爹別出聲。”曹暾叮囑。
夏安期尷尬道:“是,郎君,我一定能勸住。”
雖然這件事挺地獄的,但範純祐、張載和曹佑還是不小心笑了起來。
夏安期又揉了揉鼻子,更加赧然。
唉,爹啊,算兒求求你了,這樣的誣告真的很丟人!
夏竦可不覺得自己丟人。
那謠言是離譜了些,但架不住陛下就信這個。反正因為這謠言太離譜,他肯定告不倒富弼,和富弼不會結成死仇,他就是噁心富弼和范仲淹,哼!
“他還沒有下定決心如何處理王則?”曹暾翻完所有朝中近日大事,仍舊沒看到自己想看的,臉色一沉。
夏安期稟告道:“父親說,陛下拒絕聽關於王則的諫言。”
曹暾皺眉。
曹佑捏了一下曹暾的眉間,讓曹暾眉頭舒展:“暾兒,你想錯了。陛下揚仁名,不是與百姓治天下,而是與士大夫治天下。他無須以王則安天下百姓的心。”
曹佑在曹暾說出自己的打算時,即便他不明白曹暾為何對王則如此在意,也盡心盡力地幫曹暾達成目的。
他一聽曹暾的計謀就覺察到疏漏,不過這疏漏不會影響曹暾的目的,便沒有立刻說出來。等事情的確如他所想的發展後,他才告訴曹暾。
若是其他人在事後為曹暾上課,曹暾會說“夫子教我”。
對自家小叔叔,曹暾只會不滿地怒瞪事後諸葛亮小叔叔。
曹佑道:“陛下無須在庶民中揚名,但大宋重天人感應。既然京中有宮變,有火災,外面天災也未平,陛下還擔心你會出事,此刻再進言京城不該有太過血腥的事,以免怨氣沖天,危害陛下,陛下或可聽進去。”
曹暾噘嘴:“哦。”
曹佑按了一下曹暾的腦袋,對夏安期道:“此事又要麻煩夏公了。”
夏安期搖頭,道:“不麻煩。父親能上這樣的奏章,不是繼續汙衊富公,我才安心啊。”
夏安期自嘲,眾人終於忍俊不禁。
夏安期自己也苦笑了起來。
唉,家有一老,無可奈何啊。
曹佑在曹暾吃癟後打了個補丁。
趙禎終於被夏竦說服,命人縊死王則等人,連會流血的斬首和會咳血的毒酒都沒用。
夏竦替兒子夏安期拿到了這個賜死的活。
不過監督處死王則,就要換人了。趙禎要派心腹宦官盯著這群叛賊斷氣,並且燒成一把灰,才能安心。他連夏竦的兒子都不信。
曹暾避開張士遜,悄悄跟著夏安期,又去見了一次王則。
曹佑本來反對,但看著曹暾執拗的眼神,還是嘆了口氣,讓曹暾滿足遺憾。
他很煩惱。完全想不出小侄兒為什麼要重視王則啊!
算了,依小侄兒的心意做事吧。這應該是小侄兒所來的環境與他生活的環境不同的緣故。王則沒想到還能見到曹暾,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曹暾大剌剌地往王則牢門口一坐,道:“我辦到了。”
王則困惑地看著曹暾。
曹暾嘴角勾起笑容,眉眼彎彎:“皇帝想凌遲你,我成功讓他改成了縊死。”
王則瞪大了眼睛。
曹暾站起身,環視了一眼看不清面貌的人。
曹暾道:“王則,你是燕雲人,你想大宋收復燕雲嗎?”
王則毫不猶豫道:“想!”
曹暾道:“如果大宋收復燕雲,河北會死更多人。”
王則不由笑了一聲,道:“如果是死在收復家鄉的戰場上,我們不會反。”
曹暾問其他人:“你們呢?”
他們七嘴八舌。
“兵卒戰死在戰場上,很正常吧?別吞我們的糧餉就成。”
“等把契丹人打跑了,我們那就不用修堰塘了吧?”
“能安安心心種地,比什麼都強。”
“就算不出兵,難道契丹會少來搶我們嗎?也就是不打城裡人,我家又不住城裡,我才成了流民。”
“就該打!”
“契丹人都該死!”……
雜亂的聲音匯聚在一起,曹暾努力辨別每一種意見。
這群要滅趙宋的人,此時竟句句是要為趙宋血灑疆場。
曹佑心頭觸動。
他想起前世自己已經淪陷在金兵鐵騎下的故鄉,有些理解曹暾為何重視王則等人了。
曹暾前世生活的國家,燕雲一定是國土。
夏安期沒想到曹暾要來見王則,更沒想到曹暾會告訴王則這麼多事。
他背後被冷汗浸溼。
如果陛下得知此事,即使郎君年幼,恐怕陛下也會以為郎君與王則謀反有關。
郎君……唉。
夏安期對曹暾的憐憫心十分無奈。
“我都聽見了。”曹暾見夏安期給他打手勢,停止了聆聽。
他對王則道:“如果我能長大,我會為你們實現願望,收回燕雲十六州,讓你的故鄉重回中原。”
王則的故鄉,是燕雲十六州中的河北涿州。
河北大部分流民,都來自燕雲十六州。
所以他們即使知道宋人有埋伏,也要出城襲擊遼國使臣。
監牢中重新變得安靜。
他們已經只剩下一口氣,都已經站不起來了。
曹暾很矮小。當曹暾站起來的時候,他們仍舊要抬起頭才能將曹暾的身影完全收入眼底。
曹暾再次對王則伸出手。
“我們擊掌起誓。”
王則努力伸出手,與小小的、只能覆蓋住他的手心的手掌擊了一掌。
“是,先生。”
……
慶曆八年二月,王則等貝州謀反首領伏誅。貝州改名“恩州”。
作者有話說:
先更一半,一章半合一。還剩一半湊齊九千字三更,會很晚,大家明天見。
碎碎念:
1、
宋仁宗的稟告上天的話改自慶曆四年,原文如下:
朕昃食厲志,庶幾治古。而承平之敝,澆競相蒙,人務交遊,家為激訐,更相附離,以沽聲譽,至陰招賄賂,陽託薦賢。又,按察將命者,悉為苛刻,構織罪端,奏鞫縱橫,以重多闢。至於屬文之人,類亡體要,詆斥前聖,放肆異言,以訕上為能,以行怪為美。
翻譯如下:
朕勤於處理國務,到太陽偏西時才吃飯,勉勵心志,也許可以與古代的君王相比。而國家太平時間已久,產生了種種弊端,浮淺躁進,相互欺矇,人人致力於交遊,家家都好以直言揭發別人的隱私,再相互依附,以沽名釣譽,甚至暗中收受賄賂,而表面上還裝作推薦賢才。另外,奉命考核官吏的人,都過於苛刻,羅織罪狀,大肆彈劾審訊,以從嚴制裁官員。至於寫作文章的人,大多不知道體制綱要,詆斥前代的聖賢,放肆胡言亂語,以訕謗上司為能,以行為怪異為美。
-
這之後,范仲淹上表乞求罷免自己參知政事的職務。
2、
我不明白宋仁宗執著於挖石介的墓。被杜衍阻止一次了,兩年後還要挖。
夏竦也挺好笑的,富弼帶著礦工謀反哈哈哈哈哈,夏竦他自己不會笑出聲嗎?他真的有認真在彈劾富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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