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群臣的質疑, 趙暾道:“雖然是夢中囈語,但陛下之前既然說我謀大逆,為了名聲,我還是該避嫌。且即使我是監國太子, 天無二日, 國無二君。我理應離開皇宮, 以表明大宋仍舊只有陛下一位主君。”
聽到趙暾解釋後, 群臣有點被說服了。
太子現在才歸位,之前還有宮變和縱火事件,所有人心底都知道皇帝和太子關係不會親密。太子主動退讓,或許對國家更好。
趙暾又道:“戰時隨時都要處理政務,是以讓三部吃住在瑞聖園,同時也是監督我和母親。”
三部長官忙稱不敢。
見百官不再有異議後, 趙暾繼續下達命令。
他要避嫌, 母親自然也要避嫌,所以母親輔政期間,不再主理宮務。
曹儛將宮務交給宮裡唯一的高位嬪妃, 張貴妃主理;生育了唯一活著的公主的苗昭容協理。
趙暾再次見到苗昭容和福康公主,發現二人神色都頹靡許多。
兩人在幾年前鬧了幾場,攪黃了趙禎屬意的抬舉母家的聯姻,便被趙禎責備。
之後趙禎的一顆心都在張貴妃身上,原本準備在福康公主定親後給苗昭容提份位的事,也擱置不提。母女二人心中都很忐忑。
兩人的底氣是福康公主為皇帝唯一活著的子女。她們得知了趙暾的存在, 福康公主身上的“唯一”消失, 兩人本就忐忑。趙暾接連遭遇的厄運,更讓她們心驚膽戰。
皇帝連唯一的兒子都不在乎,難道還能在乎女兒嗎?
福康公主年齡不大, 性格還未完全定型。當遭遇打擊之後,她和脫胎換骨似的,謹慎低調許多。
趙暾看見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福康公主,道:“阿姐可好。”
福康公主恭順道:“謝太子關心,我還好。”
趙暾道:“陛下還未為公主選定駙馬?”
福康公主眼圈一紅:“是。”
當年選駙馬的時候,她還年幼,只當是尋個好看的玩伴,沒有多想。
如今她已經長大,到了宮外女子也該定親的年紀,她才逐漸明白了何為婚姻大事,心裡開始著急。
隨著心中焦急與日俱增,她對趙暾的感激也與日俱增。
如今十四周歲的她,終於明白了“嫁給表叔”的含義。
她希望爹爹給她尋個好人家,但一直愛著她的爹爹卻在她的婚姻大事上十分執拗。
她多次委婉打探,爹爹似乎還是希望她嫁給李家人。
福康公主已經不在乎自己嫁到哪家,她就只希望嫁一個長得順眼的,別看著就食不下咽。
可她提起後,卻遭遇皇帝的責罰。
公主若好顏色,那就違背婦容婦德,不是他疼愛的好女兒了。
福康公主對母親哭了許久,苗昭容也無可奈何。
兩人思來想去,竟然只能將希望寄託在那位自身也難保的太子身上。
她們一邊廣收養女籠絡皇帝,一邊暗中向皇后靠攏。
皇后很厚道,只讓她們傳遞訊息,沒有讓她們做為難的事,讓她們十分安心。
太子終於歸位,她們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忐忑。
趙暾一見她們,就問到了苗昭容和福康公主最關心的事,讓她們生出了幾分期盼。
趙暾沒有繼續就福康公主選駙馬的事談下去。
皇帝還沒死,趙暾不能決定福康公主的歸宿,便不做承諾。
他道:“接下來你們只需要盡心盡力地照顧皇帝,宮務上裝作不熟悉,全推脫給張貴妃即可。”
苗昭容訕訕道:“我本來也不會啊。”
趙暾沉默了一瞬,假裝沒聽見,繼續道:“福康在陛下面前多表現孝心和孝悌。多誇我。”
他不再叫福康公主阿姐,福康公主反而鬆了一口氣。
她立刻應道:“我一定會讓爹爹喜歡你!”
趙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以為福康公主成長了,結果福康公主只是脾氣稍微變好了些,內地裡還是一點城府都沒有。
趙暾讓福康誇自己,當然不是想讓皇帝對自己印象變好。
福康若誇他政務處理得好,群臣都很滿意他這個太子,皇帝內心就越煎熬。
他會感覺權力就像沙子一樣,一點一點從指縫裡流失。
只有他病癒,才能從自己手中奪回權力。然而他越是焦急,越是想痊癒,就越是難以靜心養病。
他一定會每日都打探自己監國的細節,越打探越焦慮,越焦慮越無法安心養病。
趙暾讓官員入瑞聖園辦公,在皇帝看來,更是他大權旁落的表現。
趙暾看著福康公主那單純的模樣,沒有解釋。
如母親只敢讓苗昭容和福康傳遞訊息,她們知道得越少,做的事情越簡單,變成豬隊友的機率才越小。
趙暾讓苗昭容和福康公主盡力低調,不要做多餘的事後,給了她們一顆甜棗:“我記得我的承諾,無論陛下給福康選了哪一位駙馬,如果福康不喜歡,我都會支援你和離。不過福康,你也要安安分分,不要欺辱婆家。”
福康公主立刻道:“我絕對不會!我不是那樣的人!”
你就是。趙暾在心裡道。
他看了一眼苗昭容,道:“未來你可以出宮,在公主府與福康一同生活。”
苗昭容瞪大眼睛:“真的?”
趙暾點頭:“先唐的太妃能與兒女同住。我會以先唐舊例,幫你出宮,在福康身邊享福。”
福康公主激動地握住苗昭容的手:“娘娘!我們一起住!”
苗昭容使勁點頭:“好,好,我們一起住!謝太子,謝太子!”
福康公主緊握著母親的手,也連聲向趙暾道謝:“謝太子,我一定會好好和爹爹誇你!”
趙暾嘴角又微抽了一下,平靜地頷首:“就拜託你了。”
趙暾安頓好苗昭容和福康公主後,又見了其餘幾位有封號的嬪妃。
俞充儀曾為皇帝生育趙昉和崇慶公主,趙暾讓俞充儀也協理宮務。
俞充儀八九歲入宮為御侍,十五歲懷孕,十六歲初次生子。
她今年不過三十一週歲,面容已經如老嫗般滄桑。
當趙暾讓她協助張貴妃處理宮務時,俞充儀惶恐道:“妾、妾不會啊。”
趙暾在心裡嘆了口氣。
苗昭容和俞充儀都為官宦之女。同樣是嫁人,她們如果長在宮外,一定會早早被家裡培養處理俗務的能力,以為將來成為主母,掌管夫家中饋做準備。
但苗昭容和俞充儀不到十歲便入宮,便除了討好皇帝,什麼都不會了。
其實其他皇帝后宮妃嬪不一定是這副模樣。她們入宮之後,可能會學到許多有用的知識,將身邊打理得井井有條。
比如劉娥。
不過是皇帝的喜好決定妃嬪的模樣。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
“張貴妃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宮裡女官很多,你多向女官學習。”趙暾安撫道,“你多做事,待陛下痊癒,才會重視你。”
俞充儀如枯井般的雙眼有了幾分漣漪:“妾、妾一定認真學。”
趙暾讓俞充儀跟著協理宮務,不是想利用俞充儀做什麼,只是做出一副他真的有為皇帝著想,儘可能避嫌,沒有針對張貴妃的模樣。
張貴妃有苗昭容和俞充儀協助處理宮務,總不能說是自己欺負她了。
後宮還有一位有份位但無子的妃嬪,這一位妃嬪讓趙暾稍微有些為難。
當年尚美人與楊美人與郭皇后不睦,郭皇后被廢后,群臣強迫趙禎,將尚美人和楊美人也放出宮。趙禎是長情的人。即使尚美人和楊美人出宮多年,他也時常將其召進宮中噓寒問暖。
慶曆年間,諫官便勸諫過趙禎。
趙禎忍了幾年。當張美人成為張貴妃後,他思及宮外可憐的女子,又繼續對尚美人和楊美人噓寒問暖了。
尚美人在皇祐二年去世後,趙禎擔憂楊美人也香消玉殞,趕緊將楊美人接回宮。如今楊美人已經晉升修儀,與苗昭容和俞充儀同為十六嬪之一,份位僅在四夫人之下。
群臣對皇帝將楊修儀接回宮一事很不滿,但後宮之事,皇帝一向固執己見,他們不能勸。
如今高位嬪妃協理宮務,要不要撇開楊修儀?
趙暾一言不發地看著楊修儀,看得楊修儀冷汗漣漣。
楊修儀率先撐不住,露出懇求的神情道:“妾不敢協理宮務,只求能照顧官家。”
趙暾頷首:“好。張貴妃和苗昭容要處理宮務,你多擔待些。”
楊修儀鬆了口氣,趕緊謝過太子。
趙暾定下後宮妃嬪幹活人選後,曹儛才出手,叮囑女官和宦官按照怎樣的規章制度幹活。
有女官和宦官在,即使張貴妃對宮務一無所知,也不會影響宮裡大部分人的生活。
後宮事務安排妥當,趙暾對宰執道:“我希望你們輪流入宮陪同陛下,告知陛下政務,也監督御醫和張貴妃侍疾。”
宰執都同意。
尤其是宋庠,恨不得日日都守在趙禎身旁。
趙暾憐惜宰執年紀大,不能太折騰,讓宰執推舉朝中剛直之臣,加入陪伴趙禎的輪班,每日將他監國處理的政務稟報給趙禎。
宰執心裡熨帖。
雖然陛下不太慈,但太子是真的孝啊。
宋庠哭著向太子道歉:“太子一片赤誠,老臣卻不能輔佐太子,實在是無用。”
你也知道啊。趙暾神色平靜地扶起宋庠,沒有說話。他擔心自己一開口,就是一連串的罵。
趙暾無聲地安慰,令宋庠更加感動。
宋庠逢人便說自己扣下詔令是活該被罰,太子是太孝順了,憤怒纏綿病榻的父親發出的詔書被忽視。
宋庠在趙禎病床前也如此說,哭著懺悔,認為自己應該免官。
趙禎時而恍惚,時而清醒。
他恍惚的時候能說出囈語,清醒的時候反而難以說出連貫的話。
趙禎聽著趙暾雷厲風行地推行政策,心情很是複雜。
他一方面慶幸這次他們或許能度過亡國危機,一方面又難以避免地生出嫉妒之心。
他很明白,自己在大宋危急關頭病重,總角太子如果能救國,那趙暾的聲望將達到十分可怕的地步。
當年宋太宗所擔憂的自己還沒死卻有了“少年天子”,會真正在趙暾身上實現。
趙禎很希望自己能痊癒,接過趙暾手中的事,不讓趙暾聲望太過。
但病去如抽絲,他連離開床榻都困難,只能硬熬著。
自己不能處理政務,趙禎就不能阻止趙暾,還要竭力幫趙暾安撫朝臣,令趙暾能夠更順利地掌控朝堂。
趙禎以為自己病倒,大宋絕對危險了。趙暾既然能將大宋救回來,他怎麼會希望亡國?
哪怕趙暾擁有再大的聲望,也只是太子。等大宋否極泰來,自己又痊癒,仍舊是這大宋的皇帝。
所以趙禎心裡哪怕再恐慌焦慮,也要壓抑著性子,做出一副支援兒子的好父親模樣。
趙禎還特意提起,趙暾只要好好監國即可,無須他入宮侍疾。
朝臣感慨趙禎一片慈父之心,但聰明人在暗地裡嘆氣。
恐怕太子猜對了。皇帝還是忌憚太子,真的擔心太子趁著他重病時要他的命呢。
因自己糊塗著,無法思考太複雜的政務,趙暾所做的一切決策,趙禎都沒有反對。
連宋庠被趙暾摘了官帽,趙禎都改變了宋庠的任命,將宋庠外放,算是默許了趙暾的行為。
他唯一斷斷續續釋出的詔令,只是將父喪丁憂的李璋奪情,越級提拔李璋為殿前司都指揮使,掌管宮中禁軍。
趙禎還試圖再讓張堯佐權知開封府。王堯臣勸說,京中得知大宋三面受敵,本就人心惶惶,得知太子歸位才稍稍安心。如果張堯佐回來,恐怕百姓又要不安了。趙禎才作罷。
但趙禎還是心裡不安。
他想起趙暾曾經上萬言書罵文彥博和龐籍。文彥博與趙暾勉強算是有舊,可能不會生氣,但龐籍不認識趙暾,應該會因此與趙暾關係淡漠。
他便召回龐籍,令其接替宋庠為參知政事,並權知開封府。
龐籍正在說服富弼,這次他來出使遼國,定要罵遼國一個大的,就得到了趙禎讓自己回去當參知政事和權知開封府的訊息。
龐籍詢問傳旨宦官:“我代替的誰?”
宦官按照趙暾的命令,將他和宋庠的矛盾告知了龐籍。
趙暾還將他處理的政務宮務寫了厚厚一封信,送給富弼。
富弼得意地掃了眾人一眼,拆開信。
龐籍伸長脖子湊過去。
他們沒看一會兒,就紛紛捶胸頓足,破口大罵。
“宋庠老匹夫,當斬!”
“朝中皆是庸碌,暾兒罵得輕了!”
“提出將嶺南送給儂智高者,當斬!”
“夏竦回朝了?好,好,夏竦那混賬都比庸碌強!”……
富弼和龐籍你一言,我一語,暴跳如雷。
龐籍當即收拾行李,不顧身體,輕裝快馬回京。
作者有話說:
一章半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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