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對外戰爭處於劣勢了五六十年。這一代人, 幾乎都是在宋朝不可能完全戰勝外敵的氛圍中長大。
在宋人眼中,即使有片刻勝利,只要敵人死磕,死的一定是大宋。
所以朝堂不是有一兩個甚至一二十個“和談派”, 而是整個社會的風氣就偏向怯懦。
趙暾不斷告訴自己不要急。
一兩場勝利不能重塑宋人的信心, 只有一場徹底的滅國戰爭, 能改變這個時代的人心。
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擁有了英明且堅定的皇帝、宰相、將軍只是開始, 更重要的是國力,是後勤和練兵。
趙暾問道:“棄疾,你說大宋要再休養生息多少年,才能出舉國之兵進攻西夏?”
狄諍道:“邊疆政策不變,國內無大災,有父親、我和佑三練兵, 也至少需十年。”
至少……
趙暾深呼吸了幾下, 苦笑道:“漢武帝有文景兩代皇帝積攢家底,我只能自己積攢家底啊。”
太祖太宗皇帝積攢了一些家底;真宗皇帝后期大興土木花了不少,之後休養生息倒也賺回來了一些;可仁宗朝的天災兵禍, 雖然君臣勉強將統治穩固住,國庫內庫都瀕臨耗盡。
他清點國庫私庫,供自己奢靡生活沒問題,但想要主動出兵,絕無可能。
宋神宗啟用王安石,才斂夠錢財攻打西夏, 卻因君臣皆不知兵敗得很難看。
他如果想要主動出兵, 斂財新政必不可少。
封建王朝的基層執行力十分堪憂。王朝中期階級已經穩固,再好的政策,負擔也只會轉嫁到最底層的百姓身上。只要他想斂財, 一定會有許多底層百姓家破人亡,成為流民。
那時天下必定生亂。
他就要扛著國內的混亂,一舉攻滅西夏,再休養生息。
趙暾的計劃做得很好,可行性似乎很高,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使眾多百姓流離失所的壓力,是否能承受住如今美名變成罵名的壓力。
或許哪一日他承受不住,就會滿足現狀,不再奢望能把宋朝變成大一統王朝,只要守好眼下的國土百姓即可。
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趙暾道:“邊將是否還是匪氣十足?”
狄諍點頭:“即使父親治軍嚴格,但將領貪功貪婪的習氣難以扭轉。換一個寬和的將領,將領就會故態復萌。以宋軍目前習氣,守土還可,若轉為主動進攻,必定會有人不聽軍令。”
“嗯。”趙暾想起歷史中宋軍那貫穿宋朝始終一會兒貪功冒進,一會兒擅自不前的散漫習氣,捏了捏眉間。
任重道遠。
狄諍安慰道:“暾弟,你年少,十年不過彈指一揮。”
趙暾睜開他的死魚眼:“我經歷的人生不過十多年,可沒覺得彈指一揮,而是漫長得很。”
狄諍語塞。
趙暾嘆了口氣:“一想到我的人生就還有好多個十年,就好痛苦。”
狄諍擔憂道:“暾弟……”
趙暾搖頭:“無事,抱怨一聲而已。以後你還會聽到我時時抱怨,早點習慣。”
我永遠也習慣不了。狄諍心裡道。
狄諍轉移話題:“惇七等人成長後,暾弟會輕鬆很多。”
趙暾道:“他們成長,也至少需要積累十年經驗。十年……我還是先指望夫子和富先生吧。不過那之前……”
趙暾把話嚥了下去。
他想說,趙禎該死了。這話對古代人刺激太大,還是藏在心中吧。
趙暾生出這思想時,有些恍然。
姓了這個“趙”,他真是每日都在改變。人命在他眼中的分量,越發淡薄了。
若是現代人,即使心裡再生氣,也不會輕飄飄說出某人該死的話,並付諸實際。
趙暾收起一瞬的恍惚,雙眼重新覆上一層淡漠,如同籠罩著一層遮掩內心的濃霧。
在宰執的支援下,趙暾按下所有希望和談的摺子不表。
面對大臣哭訴陛下如何賢明,讓趙暾向陛下學習時,趙暾一瞬幻視了史書中的宋神宗時期。
宋仁宗在生前的名聲並不是太好,大臣的諫書罵了他很多遍。
只是舊黨為了反對神宗新政,才捧出一位根本不存在的聖人皇帝,天天擱哪吹根本不存在的仁宗盛世。
他還沒新政,躺在病床上的趙禎都要被這群人捧成聖君了。
趙暾想了許多反駁他們的話,最終一個字都懶得說。
這群人難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屁話嗎?朝堂吵架和網路吵架沒有區別,沒有對錯,只有立場。試圖講道理,就落入自證陷阱。
他只需要不理睬,就能讓這群人自個兒跳著腳無能狂怒。
不過這群人的聲音還是有用的。
當發現質疑他的人甚至傳些他要弒君的謠言,以此騙廷杖時,趙暾大度地讓所有質疑他的人都住進福寧殿。
宰執本來輪流守在宮中。
既然那群人連宰執都不信任了,趙暾就讓那群人自己去守著趙禎。
福寧殿很大,大不了打通鋪。諸公既然擔憂皇帝安危,應該不在乎住宿條件。
趙暾還同意那群人隨意麵聖。
為了“安撫質疑”,即使趙禎不能處理朝政,趙暾也讓中書官員每日將發出的詔令一一念給趙禎聽。
無論趙禎是昏睡還是說胡話,他們都每日不停。
質疑趙暾的人紛紛閉了嘴。
都讓他們自己守著皇帝了,那他們還質疑,豈不是說他們自己謀害皇帝?
范仲淹勸說群臣道:“陛下需要安靜的休養環境,諸公既然已經看到陛下,就該離開了。”
有些臣子離開,但仍舊有些臣子堅持要侍疾。
他們不僅侍疾,還時常趴在趙禎耳邊哭訴,說太子要亡國。
范仲淹苦勸不聽,還被他們打成奸佞。
夏竦樂得不行:“你範希文也成奸佞了!”
龐籍眉頭緊皺:“該讓殿下下詔,把那些人趕走。”
范仲淹搖頭:“我名聲受些影響無所謂,但殿下不能。太子殿下自幼受委屈,好不容易恢復身份,一直兢兢業業處理政務,怎能被名聲所累?”
范仲淹便自己承擔責任,等趙禎偶爾一清醒,立刻呈上擬定好的詔書,請趙禎趕走那群人,並訓斥他們汙衊太子名聲。
趙禎被范仲淹說服,不僅親下詔令,還讓人把他抬到朝堂上,結結巴巴地把群臣罵了一頓。
范仲淹十分欣慰。陛下終於對太子殿下有慈父之心了。
趙暾則十分遺憾。趙禎怕是完全被他嚇到,怕死,也怕真的到了地下被祖宗責罵了。
不過也罷,他沒想過一次性成功。
趙暾問群臣:“可以還我清白了嗎?”
質疑趙暾謀逆的大臣顫顫巍巍摘下自己的烏紗帽。
他們萬萬沒想到,皇帝還有清醒的時候,並且已經站在了太子這邊。
他們想借陛下名義鉗制太子的策略失敗。
趙暾對為首者道:“賈昌朝,當年你我第一次見面,我就罵你拿百萬百姓的性命打賭,畜生不如。今日我仍舊是同樣的話。西夏為我朝臣屬,犯邊戰敗竟還敢得寸進尺。你為支援西夏,竟對外謠傳我這個陛下獨子謀逆,試圖動搖我朝根基,你曾經為相,莫非是西夏人的相?真是畜生不如。”
賈昌朝面色蒼白,昂首想辯解。
趙暾擺擺手,讓人捂住賈昌朝的嘴,把他拖了出去。
趙暾垂下眼眸:“陛下纏綿病榻,不能見血。我不殺你,只奪了你的官職和進士,你回家好好反省。”
群臣皆叩首大呼太子殿下仁慈。
范仲淹眼神欣慰。能忍得住憤怒,選擇最適合的處置方式,暾兒處理政務越發嫻熟了。
趙暾道:“為免還有人趁機離間,今後由臺諫與中書省官員一起,每日兩人,於傍晚輪流為陛下講解朝議。”
只是晚上打擾皇帝一會兒,算不得影響皇帝休息。或許皇帝心裡不安,也想掌握朝堂動向,太子殿下才會有此詔令。
群臣叩首稱是。范仲淹等宰執也無異議。
趙暾對趙禎說起此事,趙禎也高興地同意了,對趙暾的懼怕淡了一些。
趙暾走出福寧殿,嘴角勾了一下。
每晚的仙音已經停了,換成睡前聽一大堆政務,趙禎當了多年皇帝,聽完後不會不思索,不焦慮,恐怕晚上難以安眠。
趙禎不殺士大夫,只是把士大夫調來調去。
他也不是會弒父的惡人,不過是打擾一下趙禎的睡眠而已。
親父子。
“武繼隆。”
“奴婢在。”
趙暾瞥了他一眼:“我不喜歡聽人自稱奴婢,換個自稱。”
內侍武繼隆諂笑道:“內臣在。”
趙暾對他點點頭:“乾得很好。”
曾經與賈昌朝交往緊密的入內內侍省副都知武繼隆,滿臉喜意。
他在心裡嗤笑。身為宦官,他的榮辱都繫於皇帝身上。賈昌朝也真是好笑,竟然信他會為了賄賂而背棄未來皇帝。
他年紀不小了,未來不知道能再活幾年。比起大量帶不走的錢財,他還是想留在禁中,能多享一日權力就多享一日權力。
趙暾問道:“想出京立功嗎?”
武繼隆神色一正:“內臣想!”
趙暾道:“如果你不怕死,就去狄漢臣麾下。不要把自己當作內侍監軍,將自己當成武將。”
武繼隆喜上眉梢:“謝殿下!謝殿下!內臣不怕死!”
他在內侍省幾乎幹到頭了,再大的功勞也不能讓他有多大的晉升。
他求的,只是名!
狄漢臣身邊,有的是得名的機會!
趙暾對另一位內侍道:“張茂則,你想外放嗎?”
張茂則搖頭,拱手道:“內臣願在宮中照顧殿下。”
趙暾應下:“好。你以後跟著我,將來輔佐太子妃。”
張茂則也眉開眼笑。
獎賞完功臣後,趙暾驅車去見沒藏訛龐。
晾了沒藏訛龐這麼久,沒藏訛龐應該能聽得進他的建議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只有二更。明天繼續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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