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暾讓李璋和章衡去鞏固黃河新河道, 朝廷有不同的意見。
給黃河改河道雖然是宋仁宗乾的,早在宋真宗時,群臣就有憂慮。
有一個懂水利計程車人李垂給宋真宗上書,說他研究了黃河改道的規律, 再放任下去, 黃河入海口就要從遼國境內入海了。到時遼人就能沿著黃河一路逆流而上, 直衝汴京。
當時滿朝震動, 就動了控制黃河的念頭。不過宋真宗雖然在祥瑞和奇觀上亂來,常識還是有的,一看發現耗費過大,不現實,就擱置這個議題了。
李垂的判斷是正確的,黃河現在的入海口已經到了後世天津東南, 北宋北方戰線最前線。遼人真的可以直接利用黃河了。
但那又如何?宋人哪來的自信改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
趙暾說黃河不能阻止遼國騎兵南下, 大部分朝臣還是贊同的,但黃河入海口北移,完完全全到了遼國境內怎麼辦?
汴梁是一座完完全全的漕運城市, 沒有任何險可守。如果黃河入海口到了遼國境內,那汴梁就真的是不設防了。
趙暾知道他們說得都對。還是那句回答,那又如何?以現在的科技水平,宋人還管得了黃河改道不成?
趙暾對如今朝廷的爭吵就是這一點很煩。
朝臣挑問題個個很在行,任何事都能挑出無數的問題。可一問“然後呢”,朝臣就完全沒想過。
趙暾身為皇帝, 是解決問題的人。
只要做事, 不可能沒有問題,他要選擇問題最小的方案推行。
可大部分朝臣,尤其是臺諫, “風聞言事”,專職挑問題,其他問就是不知道,問就是不在職責範圍,但皇帝不聽,就要一哭二鬧三上吊。
黃河改道也是。
黃河新河道很脆弱,不維護肯定會決堤。但維護了現有河道,遼人利用上了怎麼辦?所以維護的人會被臺諫彈劾。但不維護……不維護就會繼續氾濫啊!臺諫才不管呢,他們只挑刺。
這個鬼臺諫本來該監督群臣和君王的不法行為,但他們已經完全沉浸在了挑刺的藝術中,與其說是監督,不如說是黨同伐異的口舌,或者乾脆就是彰顯自己的本事,完全沒考慮過朝廷事務的推行。
嗯,朝廷事務的推行又不是臺諫的工作,關臺諫屁事。
那趙暾就把臺諫的挑刺當個屁放了。
許多臺諫官便以外放為威脅。
趙暾擔憂地對自請外放的官員道:“卿要外放,朕不是不準,可卿似乎只會挑刺,不通俗務。我擔憂卿外放後無法治理地方,會為害一方啊。要不卿留在館閣編書?這個不害民。”
臺諫就更加群情激憤。
夏竦和富弼兩個看不對眼的死對頭,難得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兩人都利用過臺諫,知道一些臺諫官是什麼德性。臺諫本該抨擊朝臣的不法行為和君王的不當行為,現在這說的什麼屁話?問就是禍國殃民,再問怎麼禍國殃民了,那就要激動,是皇帝不肯納諫,要出朝以示抗議。
陛下罵得好啊!
不過陛下你還是委婉點,臺諫和“風聞言事”還是很必要存在的。
趙暾只想給他們翻個白眼。
是,有必要。
“臺諫最初建立的目的就是限制相權。只聽見傳聞,沒有真憑實據就可以彈劾官員,是否處置官員的權力就在皇帝一人手中。皇帝心裡有主意,臺諫就只是監督朝臣的工具;皇帝耳根子軟,臺諫就成為黨爭的工具。我知道臺諫必須存在,只是心煩。”
趙暾都當皇帝了,說的都是大實話,聽得宰執們一個個臉色鐵青。
看著宰執們的臉色,趙暾有些好笑。
臺諫在外面的名聲等同於清高。臺諫官的諫言不被採納,因此出朝為外官,就如同明清騙廷杖,是給自己刷名聲的行為。
但對於一個有主意的皇帝,不上當受騙,那些臺諫官又能如何?
趙暾把話放在這裡了,只會風聞言事,但提不出解決方案的臺諫官,在他活著的時候一輩子都別想得到重用,就是想外放成為一方大員都不可能。
來吧,和我這個小皇帝比命長。
趙暾下令,臺諫可以風聞言事,但如果查明是誣告,也要有懲罰,不然臺諫可以隨意誣告朝臣,朝臣心裡也不安穩。
他要給臺諫搞個“熔斷機制”,讓朝臣商議,諫臣誣告多少次被警告,誣告多少次被懲罰,誣告多少次一輩子不準當諫官。
既然朕給了臺諫那麼大的權力,臺諫也要擔負點責任吧?
趙暾道:“不然諫官今天沒來由地抨擊朝臣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大奸,明天沒來由地誣陷朝臣通遼,後天沒來由地冤枉朝臣亂/倫……這朝堂還能看嗎?”
宰執中有兩個人臉色超級複雜。那種既想笑又有點生氣的表情,真是精彩極了。
夏竦和慶曆君子們水火不容,就是石介在《慶曆聖德頌》中稱夏竦從樞密使外放亳州,為“大奸之去”。
夏竦那時只是政見與新黨不和,不贊同慶曆新政,為官為人都還沒有後來奸臣的影子不說,新黨中范仲淹、韓琦等人還是由他舉薦。
自己舉薦的人結成一黨罵自己是“大奸”,誰忍得下這口氣?
夏竦深恨石介,不放過石介的墳墓就是這個緣由。
至於針對富弼,富弼就是在夏竦出樞密院時入樞密院,任樞密副使。在夏竦看來,富弼和石介就是一夥的。
富弼自不用提了,他就這麼和石介繫結,隔三岔五就被夏竦彈劾通那個通這個。
可惜被冤枉亂/倫的歐陽修今日不在朝堂,不然還會更熱鬧。
歐陽修自己也冤枉過別人。本來執掌臺諫的王拱辰站在慶曆新黨這一邊,夏竦離開樞密院,就是王拱辰帶領檯諫上書。
歐陽修上書,直接開地圖炮,說“兩制官奸邪未能盡去”“兩制官推薦的臺諫多非其才”,王拱辰便與慶曆君子們形同水火了。
慶曆新黨失敗,慶曆君子們的責任至少要佔一半。
趙暾回看慶曆新政,彷彿看到夫子拉著一群豬突猛進的二哈在道路上疾馳——二哈雖然是雪橇犬,但在沒雪的時候,它們真的不能拉車。
除了富弼實在是冤枉(再次強調),夏竦和歐陽修都是既被冤枉,又冤枉別人。他們對趙暾的話,可謂感觸頗深了。
趙暾十分遺憾,今日歐陽修不在朝堂。
不知道歐陽修幾年後回朝,會不會給他表演一個遲來的暴跳如雷?
臺諫雖然不希望被限制權力,但臺諫只是朝臣中的一小部分。如果說撤銷臺諫,朝臣不會准許,但說限制臺諫,他們都能接受。
誰也不想被誣告之後只能咬碎牙齒和血吞。風聞奏事一次兩次都被證實誣告,那臺諫官絕對有問題,確實可以被取消風聞奏事的權力。
陛下又沒治你誣告的罪,只是認為你不適合當臺諫,有什麼錯嗎?
趙暾輕而易舉把矛盾轉移到臺諫和被臺諫“風聞言事”過的朝臣身上,便無人再吵他鞏固黃河新河道的事。
趙暾這輕輕一撩撥,便讓臺諫廢了大半。
夏竦看著心頭可樂了,富弼則擔憂不已。
他去找范仲淹猛猛地喝酒,范仲淹看他喝,自己為了多陪趙暾幾年,早就戒了酒。
聽了富弼的擔憂,范仲淹反問道:“以前陛下難道不是這樣對付的臺諫嗎?暾兒只是將事實說了出來。與以前的陛下不同的是,暾兒先告知了你們他的意圖才動手。你怎麼能因為他對你們的尊重,反而心頭不悅?”
富弼愣住。
范仲淹輕聲嘆氣道:“我以前也以為臺諫可以規正陛下的行為。陛下確實聽從了臺諫不少言論。可仔細回想,陛下是想聽就聽,不想聽就可以不用聽。是一樣的,彥國,是一樣的。暾兒這樣做反而很好。他沒有直接無視臺諫,而是希望臺諫變得更加純粹啊。”
富弼不再言語,只繼續往嘴裡猛猛地灌酒。
范仲淹知道富弼難以接受。
即使富弼心裡明白,也難以接受。
如果皇帝是這樣運用臺諫,那富弼被誣陷,就不是奸臣的責任,而是皇帝在借夏竦和臺諫之手磋磨他。
或許有一日皇帝見富弼被磋磨後仍舊忠心不改,會再次與富弼君臣和睦。
原本歷史中就是這樣。
但如同原本歷史中的富弼仍舊被這段時日影響,在再次與新皇帝起衝突的時候選擇了自我封閉。
人心被折磨,是會留下痕跡的。
更何況這個還沒有等到皇帝“原諒”他的富弼。
富弼帶著幾分醉意,自嘲道:“是啊,也好。如果有一日,我被暾兒外放,暾兒會告訴我,讓我出朝只是因為他要做的事與我的政見不同,不能再讓我執掌朝政,而不是尋個我不忠誠的理由。”
范仲淹頷首:“暾兒會承擔責任。責任在他,他不會尋他人的錯。”
富弼醉倒。
范仲淹嘆了一口氣,讓範純祐好生照顧富弼。
他回到房中,點燃燭火,繼續斟酌趙暾給他的強軍改革初稿。
范仲淹雖不在朝中,身為趙暾的“幕僚”,趙暾任何詔令都會與他商議。
改革軍制,縮減軍費,是趙暾迫在眉睫的要事。
此次軍制改革,脫胎於范仲淹在西夏的嘗試,自然要范仲淹親自斟酌。
不過當頒佈的時候,這些都是趙暾的主意。
趙暾只是裁軍而已,與新政無關,也與范仲淹無關,群臣大可不必為“慶曆新政”四個字應激。
范仲淹想起趙暾的胡言亂語,不由失笑。
作者有話說:
先來一更,有二更,大家明早起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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