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別人沒注意,衛道重新將兩塊搭在一起的毛巾分開,迅速放回原位,並多洗了一次手。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要往床上去。
一步剛起,腳下的瓷磚裂開一道縫。
衛道退開一步,伸手按住了放置杯子的窗戶邊緣,又是一聲輕響,抬起手一看,鬆開的瓷磚直接分成兩半向著他的腳邊掉下來。
他接住碎掉的瓷磚,原樣拼回去,希望大晚上的光不夠亮而不被人發現,往門邊靠了靠。
床和浴室有一道牆,還有一扇門,浴室有單獨的門,在浴室之外的門,門把手突然一鬆,向下,垂直於地面,晃了晃。
衛道面無表情踩著腳下的影子走到床邊,他是上鋪,需要爬上去再睡。
剛抓住欄杆上了一步,雙人床猛地往他傾斜過來,似乎另一邊離開了牆面,甚至可以聽見窸窸窣窣的牆皮掉落的聲音。
衛道在半空中晃了晃。
一個舍友在浴室裡大喊:“你們記得收衣服,不然等會我出來洗了衣服晾上去,乾的都要變成溼的,別說我沒提醒啊,快點,快點,要是我準備晾衣服的時候,誰還沒收,我可不幫忙啊。”
衛道落在地上,背對著他收拾東西的舍友一無所知,在他離開床之後,彷彿有什麼神奇魔力,上下床又靠回牆面,好像剛才要倒下來的並不是它。
“知道了!”
剛從廁所出來的舍友一邊洗手一邊應聲:“誰不知道啊?你洗完沒有!我還要洗,時間不夠啊。”
他們的熄燈時間是十點半,現在已經十五分了,只是洗漱,完全沒有問題,如果還要洗衣服加做作業就完全不夠了,熄燈之後,做事都摸黑,不知道自己會摸到什麼,也許今天是鬼故事,明天是黑眼圈。
總之,大概是隨機詛咒。
比如說,寫完作業之後第二天忘記交,睡得很好起來卻很困,前一天背了的課文突然一個字也記不清了,以為自己昨天在考試今天要爬山之類。
記憶混亂,神經錯亂,精神不振……所以,戲稱為詛咒,十分隨機。
衛道心想:那我先收衣服,等會再上床好了。
他拿起晾衣杆,開始找自己的衣架,正在往下收,衣架突然一歪,衣服勾在了別人的衣架上。
衛道把晾衣杆放在邊上,仔細看了看,兩件衣服攪在一起了,衣架互相勾住了,現在天又黑,看不清,除非一下把一片的衣服都取下來,不然單憑一根杆子,實在困難。
他做不到。
他就想:要不還是先收別的衣服。
眼看就要收到最後一件了,別人的衣服擠在一起,他的那一件在最中間,晾衣杆剛上去,別人的衣服就一起擠過來,那根長杆子都看不見了,他乾脆把兩邊的衣服都劃開,沒等取下,浴室裡的舍友出來了,看了他一眼,皺眉惱道:“衛道!你在幹什麼?就算你要晾衣服,也不能這樣,太自私了!別人的衣服會擠在一起,根本晾不開的。”
衛道一言不發放下晾衣杆,上了床,床嘎吱嘎吱響了一陣,他抖開了被子,被子蓋過頭頂,床大聲一顫,中間襯托著床的木板,塌了,那裡空了一個洞,掉了許多的灰。
兩個舍友皺著眉頭道:“倒了大黴了,怎麼遇上他這種人?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聽,成績也不好,生活習慣也不好,生活作風也不行,盡添亂,如果沒有他,我們宿舍肯定不至於現在這樣!”
一開始在書桌前的那個舍友說:“早點睡吧。”
快要熄燈了,睡在衛道下床的舍友走了過來,燈還開著,定睛一看,床上落了灰,根本不能睡。
他大聲嚷嚷起來:“衛道!你看你乾的好事!我的床都髒了,你怎麼回事?這麼多灰!”
衛道一動不動,好像一個死人,僵直地躺在自己的棺材裡,也許是等待入葬,也許是等待火化。
被子底下沒有光,影子也在這裡,靜靜躺了一會,開始敲床板,又過了一會,游魚一樣鑽出去。
熄燈鈴響起來了,燈光消失了,空調還在運轉,蓋著被子吹空調,大概是很多人的習慣,不包括衛道,他的頭頂有點發涼,這裡的空調似乎有些失控,他的頭上就是空調,他躺在這裡,現在頭頂發涼,除了空調的冷氣對著頭頂吹過來以外,還有一種可能,空調吐水了,或者說,空調管子裡漏水了。
他的枕頭和被子,今晚上總有一個要被打溼,也許還能加上一個床單候選。
按照床位排序,開門正對著的那邊,下鋪是一號,上鋪是二號,開門會在門背後的下鋪是三號,上鋪是四號,四號是衛道。
衛道的下鋪是之前在廁所待過一陣子才出來的三號,衛道的對面是不怎麼說話的二號,二號的下鋪則是從浴室出來洗了衣服晾上去的一號,一號跟三號的關係不錯,二號就普普通通,不過二號跟誰都脾氣很好,隨時想加入哪個談話都有人理。
衛道就不行,衛道一般不說話,因為沒什麼必要。
通常別人對衛道的提問並不是為了他的回答,而是為了觀測他的答案是否與其他人提出相同問題時的回答是否一致,或者難以置信地反問,或者單純想使他難堪,或者驗證他們的某些猜測,或者成為他們玩笑的樂趣,或者是認真地在噁心這個人。
哦,這個噁心是雙向的,提問者發自內心認為衛道是噁心的人,甚至不能算作人類,可能跟道德標準與家鄉習俗有關。
而衛道在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就已經很噁心了。
他噁心的範圍比較廣,由內而外,推己及人,由個體發展到群體。
如果說,世界將要毀滅,他一定會很害怕,但心裡其實會隱蔽地拍手叫好。
甚至,他緩過來了,他不覺得害怕了,他就會明目張膽站在毀滅世界那一方,表達自己的支援態度,更多的,他是不會做的,畢竟,沒有好處的事情,他是不做的,就像跟人吵架,如果得不到相應的回報,他也懶得說話,多看一眼都是無意義消耗能量。
晚上一直不怎麼安靜,好像有人敲了一晚上的欄杆,或者木魚,或者門,隨便什麼東西,總是有聲音。
衛道睡得很沉,燈一開,他就醒了,那會是早上的五點。
他坐起身來,舍友一個也沒起來,全都躺在床上,靠著門的一號是開燈的位置,蒙著頭在睡覺。
自欺欺人。
衛道看了一眼,心想。
他翻身下床,床板嘎吱嘎吱響個不停。
他開始洗漱,關門關窗,舍友依然能聽見很大的聲音。
“你能不能合群一點?”
“煩死了!根本睡不著,才五點!這麼早啊——開什麼燈?”
“起來,起來……預習吧。”
衛道洗了臉,腳下的瓷磚咔咔兩聲,手邊的瓷磚又往下掉,這次撞在他的手肘上,劃開一道血痕。
他重新把瓷磚按回去,拇指上又多了一絲血,擦了擦瓷磚上的血跡,再把手上的血在衣服上蹭了蹭,他換了鞋拉開門下樓。
天還沒亮,沒有星星月亮,燈也不能完全照亮道路,只比昨天晚上的光亮一點。
衛道走在路上,先去食堂,沒有開門,他就轉道去教室,教室也沒有開,他就在門口拉開書包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個紅色的本子,前後封皮都是硬質的類似精裝書籍的手感,可以直接立在桌面上那種,封面上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字——日記本。
正經人誰寫日記?
你寫沒?我不寫。
衛道也不寫。
但是,他……勉強可以算有一個隔空交流的不太正常的筆友,喜歡在日記本上寫信,如果他不開啟本子看,其實也沒事,如果他看了,回信是必要的,一是為了禮貌,二是為了更多的故事。
衛道看信的心情,跟看故事差不多,他就當看連環畫類似的故事的態度看信,聯絡沒斷過。
第一封信是很早的時候,反正不是最近。
他記得不清楚了,在別的本子上,那個本子已經被寫完了,他就丟掉舊本子,去買了新的。
新的本子上沒有舊本子的內容,他又不去撿垃圾,沒有回收站,現在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那封信的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我最親愛的初次見面還有些陌生的朋友,從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就是我的筆友了。
我一直在迫切地尋找著一個願意與我在靈魂上擁有強烈共鳴的筆友。
遺憾的是,我前前後後找到了許多虛假的朋友,他們雖然願意成為我的筆友,然而我能感受到,他們內心深處的傲慢與偏見,因為實在沒辦法從他們的言辭裡找出一點兒真心實意,我不得不傷心地拒絕了他們全部的請求與祝福,時至今日,我依然無法尋找到一個好朋友來作為筆友。
幸運的是,我今天找到了你,你是我即將贈予真心的朋友,我衷心希望,我們能無話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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