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炮灰日常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21章 21

衛道睜開了眼睛,他看見一片的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和瓷磚,白色的窗戶和床單,白色的醫生和護士。

這裡也不全都是白色,至少,窗簾是藍色,病號服是藍白條紋,口罩也是藍白色的。

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和失落,說不清是以為自己在做夢即將醒來,還是記憶裡的零碎畫面終於翻騰而起,叫人不能安寧。

頭疼,眼睛痛,耳朵也不舒服,他眨了眨眼,眼中是一串的淚珠,這是生理性的,像是下意識的自救,又像無聲的呼號。

他並不準備把眼睛閉上,望著白色的天花板,看見細密的蛛網,看見單薄的灰塵,看見窗外的光,和某些倒影,分不清是什麼時候,也不記得是怎麼樣,就是看見了,想不起來,花紅柳綠,與現在的他,沾不上半點關係。

倒不如說是燈紅酒綠,醉生夢死,沉醉不醒,這是……好事。

好事?

好事。

衛道閉上眼,淚珠更加兇猛,從眼尾滾落進發間,渾身都在痛,喉嚨彷彿在撕裂,呼吸已經是折磨。

“他已經是個植物人了。”

“這麼長時間,早就沒救了吧!我們不可能再用錢養著他,這是個廢物。”

“廢物就不需要存在,毫無價值的東西,看在他是我兒子的份上,養到現在,已經足夠了。”

“你們可是他的父母,真的不考慮一下?”

“我們還能有更多的孩子,他從小就不求上進,一門心思想玩,學習也不認真,做事也做不好,成績成績比不過,聽話聽話比不過,這樣的兒子,要是早知道這麼差勁,我當初就不該讓他生下來。”

“不用再勸了,我們養他,他就是我們的,花了一大筆錢,什麼用處沒有,還要拖累我們,現在已經仁至義盡了。三年,請護工、請醫生、託關係,該做的我們都做了,他自己不爭氣好不起來,也怪不得我們,除非你們承認醫院偷奸耍滑,明明能治好他,還要拖時間就為了錢。”

“這當然不可能,我們醫院是有口皆碑的,從沒做過那些壞事。”

“哼,就是做了,也不會明面上說出來,我們也不追究你們治不好的責任,你一個醫生,還想指責我們為人父母,想要最後親近兒子的一片心意嗎?”

“多餘的話就不要說了,我們這次來,就是為了把他帶回去,反正他不是什麼病也沒有嗎?”

“先生,他只剩一副軀殼了。”

“那是他自己沒本事!”

“這不是正好嗎?他一直說自己想死,我們送他完成心願,他只剩這幅軀殼,我們就燒了這身體,送他圓滿,這可是他自己的意願。他這樣的人,悲傷值爆表暴斃,或者我們大義滅親,大家都會很感動地理解我們的。”

“那好吧,跟我來。”

躺在床上,總會顯得十分不禮貌。

衛道彷彿一個幽靈,拔掉手上的針,隨意按了按傷口,行動呼吸都輕,掀開被子坐在床邊,一聲不吭,一點動靜沒有,床也不響,針尖垂下,地面滴滴答答濺開水花,那是藥水瓶裡的液體,順著軟管從針尖滴出來,滴答,滴答。

這點聲音又輕又緩,像什麼催眠曲的伴奏,落在地面的水,全都帶著微妙的旋律。

他垂著眼,心跳有些快,看著地面,有一個單薄的影子,輪廓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如果是夢,這裡太真實,真實得彷彿另一個精心編制好的夢境。

如果是現實,這裡太假,像很久以前的他才會在午夜夢迴祈禱的結局。

父母?

真是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詞。

他有父母嗎?

有。

在這裡,他有父母,就像……剛醒來的夢裡,那對養父母。

一樣的態度,一樣的性格,一樣的對待方式,和處理結果。

他並不是受到喜愛的那個,也不是他們想要的模樣。

從一開始,他們就不親近,或者說,沒有親近的時候。

小時候,從這邊倒手送到那邊,又從那邊送回來,就像一個踢來踢去不入門的足球。

他不怎麼記事,上學的時候,突然就對某些事情,記憶深刻起來。

幼兒園的時候,穿著不喜歡的衣服,頂著不喜歡的頭髮,拍照坐在最邊緣,看著不喜歡的人玩遊戲,然後跑到樹林子裡站樁似的望著沒人的地方發呆,等了又等,終於到了放學的時候,老師拉著家長在身後,時不時看他一眼,說著些他聽不見的悄悄話,周圍的人都走光了,他是最後一個走。

上小學了,他不想去,捱打,去了,捱罵,走在路上,突然冒出來的自稱是父母的人又拿著樹枝條抽他,一邊抽,一邊說,你以為在外面,我就不敢打你了?

他不記得緣故,就記得那些晚上,大聲喊救命,沒有人來,門口的兩個人推著推著出去了,然後關上了門,他看著門關上,抓在地上被人拖進臥室,想跳樓算了,還要被人捆起來繼續打,第二天一睜眼,就聽見有人說,不努力學習,只能一輩子窮得連窗簾也買不起。

還有一個晚上,他不想跟那兩個討厭的人一起住在同一個屋子裡,他就跑出來,關上門,往樓下跑,二樓的位置有一戶鄰居,有一個他很喜歡的人,住在這裡的是一對老夫妻,開門的是老太婆,本來他以為,他們的關係還不錯,實際上,從來都是一廂情願。

他說,我想在這裡住。

老太婆推開他,轉身回去拿了一個蘋果,紅蘋果摻著點白毛一樣的花紋,遞給他,讓他自己回去。

還有個晚上,他聽二樓的鄰居里那個老大爺說,看見沒有?外面有抓小孩的。

他望著路燈,比之前更害怕了。

轉學,搬家,繼續讀書,上學。

一到晚上,外面的燈越來越多,往外看的時候,還是一樣的黑,或者,比以前的住處外那些路更黑。

他捱了打,什麼也不想怕了,只顧著往外跑,最後還是要被抓回來。

反正,只要說,那兩個動手的人是父母,所有人都會指責他,肯定是你的錯,一點也不孝順,不就是打了兩下,一個男的這麼嬌氣,打是親,打是愛,黃金棍下出孝子,不聽話就應該多打。

啊呀,全都是他的錯,不管在哪裡都一樣,學校也好,教室也好,屋子裡,屋子外,有人的地方,他就是錯的。

如果沒有人呢?也許,一切事情都會變得美好起來。

他想,要怎麼樣才能到沒有人的地方去?

讓全世界的人都去死,或者,自己去死。

他當然不可能有辦法,殺光世界上的所有人,而且,一想到世界上這麼多人,全都死了,死後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那一定會變得比現在活著的人所在的世界更擁擠,他又不能永生,終有一天是要死的,死後去了另一個世界,見到那些死去的人,擠擠挨挨,摩肩擦踵,他的一切事情都會比生前更糟糕。

他什麼辦法也沒有。

那就只有一條路了。

自己去死。

要怎麼死?

他不知道,什麼想法也沒有,未知總能帶來恐懼,他對死後的一切一無所知,他恐懼著痛苦、死亡和未知,他恐懼著世上的一切,希望不要死,又希望馬上就死,希望死後沒有人,又希望死後人來人往。

他不想活,也不想死,不過,迄今為止,他沒有保持既生又死的狀態的能力。

那怎麼辦?勉強活著,就像……他從有記憶起到現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那樣。

憤怒,掙扎,失敗,妥協,週而復始,永不能停下的輪迴。

他之前是怎麼想的?他想,畢業就好了。

他記得,在住院之前,還沒來得及畢業,因為他已經不是個初中生了,他在高一就中斷了學業。

不誇張的說,這是他在自己的一生中所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沒有之一,因為只有這個選擇,他永遠不會後悔。

為什麼?

他死在中斷的一天,活在中斷的那一天,完成了既生又死的奇怪願望,現在,是時候結束了。

如果他還在夢裡,這是個美夢。

他是夢境的主人,他擁有選擇的權利,他必定獲得自己渴望的結局。

如果他不在夢裡,他從一個噩夢中脫身,掉進另一個更真實的噩夢,望見掙扎和失敗。

肉眼可見的失敗,他不想繼續掙扎,他想要一個自己喜歡的結局。

要怎麼辦呢?

這具身體實在綿軟無力,就像一架缺少保養的老舊機器,本應廢棄,撿回來用了,又不適應,還想丟回去,幸好,也不需要用太久。

“他醒了,你們可能不用麻煩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站在門口,有些不明顯的驚訝。

半靠在床頭的少年膚色蒼白,聞言挑了挑眉,看了過來。

醫生身旁站著一對夫妻,他的親生父母。

“晚上好。”

他說。

話音未落,眾人腰間的儀器發出刺耳警報,滴——

爆炸瞬間淹沒一切!

可惜,還不知明天的初陽如何融化。

他想。

如果您覺得《炮灰日常》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35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