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仔細, 還能看出或並行或交錯的手掌紋路印記和希望拖延時間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身體的爪印。
像貓爪，因為只有貓的爪子才會那麼尖銳。
像人指甲，那就得很用力, 很用力抓住什麼，又被更大的力道拖走, 本人必定是不願意的。
如果有一點點願意, 也絕不能是這種痕跡了。
四十七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他看看自己的床, 小心翼翼探頭往床下看。
希望這裡不是鬼片排練現場，沒有什麼妖魔鬼怪的。
一般床底都是鬼魂高發地段。
他得先看兩眼。
沒有鬼, 只有蘑菇, 很多的蘑菇, 一撮一撮, 集聚在一起歪曲擰巴地生長著，顏色格外豔麗，紅色藍色綠色，像幽靈, 像熒光，像髮飾，像掛件, 像精緻的工藝品，像精美包裝的禮物。
什麼都像，什麼都不像。最像蘑菇，也只是像而已。第一眼一定會認為這是蘑菇, 然而越看得仔細, 越覺得肯定不是蘑菇, 而是別的什麼, 什麼都可以，只是不能當蘑菇。
四十七號撓了撓膝蓋，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他猛地一驚，縮成一團，靠著牆角，睜大了眼睛望過去。
門外陰沉沉的青光打下來，多了一片陰影。
雖然不知道這個地方假裝自己不在還有沒有用……
總之，現在試一試，死了就算了，沒死就還有救嘛。
反正不會虧。
一身白衣的護士停在了門口，那不是純粹的白色，大片大片的紅色，那是血跡的顏色，彷彿剛從某個急診科手術室走出來，滿頭是汗，渾身髒血，也不嫌棄，直接就趕過來繼續工作了。
她笑容溫和地轉過頭來看著四十七號，柔聲問道：“怎麼還不出來玩呢？白天沒有休息好嗎？現在睡覺不合適哦。”
四十七號露出笑容道：“啊，我這就出來玩。我說大家怎麼都不在呢，我尋思著沒事不就睡覺嗎？就來，就來。要帶點什麼嗎？”
她搖了搖頭：“不用，出來吧。我帶你去跟他們一起玩。你一個人落單的話，可能迷路，或者找不到我們的。”
四十七號將信將疑，點了點頭，麻溜地從床上跳下來，踩著鞋幫子就拖拖拉拉過來了。
他眼看著都到門口了，突然猶豫了一下，又去換成了一雙拖鞋，把另一雙鞋子放好才過來。
在門裡不覺得怎樣，出來了才發現，真的不一樣。
這個護士的年紀看起來三十四十左右，臉上長著大半邊的青苔，另外半邊是白骨骷髏，笑的時候，牙齒顆顆分明，雖然氣質還是一樣的和藹可親，說話的語氣也沒有變過，然而這樣近距離的相處，實在很考驗心理底線，不僅是視覺，還有嗅覺。
一股濃郁的海腥味，彷彿護士阿姨剛從海水底下爬上來，渾身纏滿了海藻海帶和浮游生物。
加上腥臭的血腥味，這個不用說，那一身衣服的顏色就說明白了。
再加上奇怪的失敗蛋炒飯的氣味，這個……如果是用雞蛋炒的，蛋是發臭的，看不出壞了的那種，飯是討厭的東西混合在一起蒸了一鍋剩下的，夾雜著姜蔥蒜、香菜、折耳根、魚刺、生血生肉……
幾乎聚成一碗黏稠清湯粥那樣的東西帶來的氣味的感覺。
有點讓人想吐，就是反胃造成的。
四十七號有點愧疚，他本身是沒有針對護士產生任何厭惡之類的負面情緒的，然而生理性的反應，越發讓他覺得自己的不禮貌被數次強調，太失禮了，這不應該，他絕不能表現出來。
於是他看了看自己在這段時間裡長出十多釐米的指甲，對著肚子來了一爪子，邊走路邊給自己剖腹，腦子裡的聯想還偏了一下，莫名想到了剖腹藏珠，順手找了找，沒看見珠子，有點微妙的小失落，翻找之後，扯出了自己的胃，甩了兩下，隨意地丟在了身後，主要是沒找到垃圾桶。
亂丟垃圾是不好的，高空拋物就更不好了，不好的行為都不能提倡。
他知道。
手上還有點髒，血糊糊的，他不喜歡，就順便在衣服上擦了擦，當然，衣服是自己的衣服。
他一邊擦手，一邊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看前邊給他帶路的護士阿姨，心想：應該沒關係吧？我不是故意想亂丟垃圾的，也許回來的時候，我還得自己去撿回來呢。不能罰我吧？
幸好，護士沒有回頭，不知道是沒發現還是沒注意，就四十七號自己的感覺來說，護士是知道的，只是覺得這種事沒關係，所以沒有制止他，也沒有責怪他。
甚至，四十七號發生了通感，連味覺都有點影響了。
嘴裡有點菸味，好像他剛才抽了一根菸，等火星子都滅沒了，他直接團吧團吧吃下去了。
吃了一整盒的煙，菸草、菸捲兒、紙盒子都吃完了，就是那種味道。
然後是鹹得很的，好像剛往嘴裡倒了一袋子鹽那樣，鹹死個人！
不過，他現在已經把胃丟掉了，沒什麼反胃的意思，感覺還不錯，如果還有下次，他一定也把胃扯出來丟掉！好耶！
“到了。”
護士停下腳步，側身向四十七號示意。
前方是一片光線不甚明朗的大棚？
在四十七號的記憶裡，白天這裡是露天運動場，沒想到晚上就搭了個大棚……有一口槽想吐。
欲言又止……他舔了舔上唇，還是沒說出口，總覺得不太禮貌。
護士推了推他，嗓音溫柔地笑道：“去吧。大家都在呢。”
四十七號點了點頭，往裡走了幾步，大家果然都轉過頭來看著他，隨即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掌聲。
眾人都是一張笑臉，雖然長相不同，氣質卻是相差無幾的溫和，好像各個都真心實意歡迎他，不帶絲毫惡意。
如果這是一個美夢，那真是已經足夠美妙了，因為四十七號很喜歡這裡，也很喜歡這些人，他很高興。
如果可以，他很樂意多留一會。
兩個人在湊在一起向著他揮手：“哎！這裡！過來這裡，我們在這裡！”
她們很努力地放大聲音，幾乎在喊，面容有些眼熟。
四十七號認出來了，那是同一個房間的病友，明豔阿姨和怯生生姑娘。
他也露出一個笑容，幾步就跑過去，矜持又高興地感嘆道：“大家真的都在啊！”
明豔阿姨笑著點頭：“那當然！”
她們兩個是靠在一個吧檯邊上的，說話間，阿姨就伸手拍拍檯面，聲音並不響亮。
臺後有幾個或站或坐的人負責扮演服務生，一個老爺爺，一個肌肉大漢，一個看起來像學生的年輕小夥子，還有一個漿果紅短袖長裙配領結的豐盈成熟的爽朗女性，主要是笑聲有特點就好分辨。
長裙女示意身邊距離她們更近的小哥注意，小哥從臺下取出了一箱子的綠色啤酒，玻璃瓶子，開了蓋子還在冒白泡泡的酒推了過來，似乎一點不見外，也不覺得開了蓋子的酒給人喝有什麼關係。
或者，真沒什麼關係，畢竟不是在買賣，又不付錢，開不開都無所謂。
四十七號這樣一想，就覺得通順了，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表示理解。
小哥看他的樣子似乎就知道他的想法，聳了聳肩，搖了搖頭，取了一瓶酒，意味深長笑著轉過身去背對著她們繼續談天說地，氣氛依舊火熱，每一個人都熱情極了，彷彿拋棄了人類的皮囊，內心也抑制不住冒泡泡高興起來。
是的，這裡沒有一個長得像人。
除了後來的四十七號自己，也就他還有一個人類的大致外形，看看大家，誰都不照著他記憶裡的人類樣子長了。也許，這就是潮流吧。
他默默想著，跟著身邊的明豔和怯生生學習，她們取酒，他也取酒，她們對著口灌，他也對著酒瓶子口把灌下去，然後……喝下去的酒就全都從食管裡順下去嘩啦啦從肚子開口流出來了。
他之前只是丟了胃，也沒縫起來，也沒用別的東西代替一下，反正他是不想要胃的功能繼續工作的，就沒多想替換的事情。
沒想到，現在——
“哈哈哈！”
“你怎麼這麼好笑啊？哈哈哈！”
“你們笑什麼呢？呀，四十七來啦？欸！你的肚子怎麼開了？忘了上拉鍊拉開沒拉回去嗎？這可不行，要掉東西的。”
剛剛走回來的颯看著兩個女孩子笑得抱作一團，還有些詫異，看見四十七剛喝下去的酒全都從肚子開口衝出來的時候，也忍不住跟著另外兩個病友一起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神情，看著他搖頭，忍著笑意關心起來。
颯跟白天的時候也不太一樣了。
白天的時候，颯就是有點害羞也叫人不能確定，喜歡打遊戲，沒想到，晚上一到，人就變得這麼溫柔起來，完全是兩個樣子，好像煎蛋翻了一個面，雖然看著都是一樣的，也確實是同一顆蛋，但是翻過來之後還是不一樣，相反的輪廓和溫度。
這樣也很好，他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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