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很好, 今天就可以回家了。”
衛道眨巴著眼睛笑道。
他從馬愛愛的話裡聽出了點……奇怪的東西。
也許是聽錯了。
這關係也太親近了點。
魯務本要起身離開，聽到這句話，又轉過頭問：“你認真想好了？”
今天就回家？
衛道點了點頭, 雖然有點頭暈，但是不妨事, 他的事情還沒有做完, 這裡不久之後又是註定會被捨棄的地方, 眼看著他的時間不多, 這個地方的時間也不比他多到哪裡去，不能再等了。
白白睡過去一個星期, 不想也就算了, 想一想都覺得心痛得要命——那可是一個星期啊！
一個星期不知道能做多少事情了, 他居然就這麼睡過去了, 就這麼睡過去了，睡過去了，過去了，去了！啊啊啊！
抓心撓肝想回家去釀酒, 非心急如焚不足以形容。
也就是他的身體確實不太支援得住，不然稍微著急，他當場就能再暈過去一回。
那是絕對不行的。再怎麼說, 一個星期都在睡覺，總不能還困得要死。剛醒過來，哪裡有再睡的道理？即使他的腦子並不這麼覺得。他也是很堅定的。
魯務本知道他的性格，猶豫了一下, 馬愛愛已經跑出去叫醫生了。
“問了醫生再說吧。”
魯務本這樣丟下一句話就出去了。
她也去找醫生了。
衛道就轉過頭去, 看見兩個人都在玻璃外邊, 外面的人跟他都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每個人都泛著冷硬的光，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仔細聽，還是能聽見一點。
醫生看了一眼衛道，遲疑著說：“我是不建議的，他的身體已經很糟糕了，現在能醒過來，還算有點恢復的希望，但是希望非常渺茫，不好說。這個時候，我們一般都是建議讓病人回家去，想吃點什麼就吃點什麼，想做點什麼就做點什麼，病危通知書，你們也看見過了，他這樣帶回去之後，下一次可能就是……”
意思很明顯了。
衛道要死了。
他要是執意想回去也可以，醫生們沒什麼意見，因為他們現在的意見就是家屬聽聽衛道的想法，等他完成了最後的心願，家屬也差不多可以準備葬禮了。
一般情況下，醫院都是很寬容的。
尤其是面對一個臨死沒多少時間好活還十分想回家的病人，想回家就回去吧。
總不能讓人死都不能瞑目。
再晚點，可能真就成遺願了。
趁著人還活著……言盡於此。
這也是不必多說的事情之一。
魯務本聽懂了，她是早就聽過這種說辭的，現在不過是再聽一遍，心裡承受能力也在近段時間得到了很大提升，並不會因此而多麼動容露出破綻反而讓衛道看見了自己心裡不好受，倒是她身邊的馬愛愛不太會演，乍一聽這樣的說法，整個人都震驚了，看看魯務本，又看看衛道，眼神中不由得露出些許同情和哀傷，雖然對於他們兩個來說，這些都屬於並不需要的情緒就是了。
這裡還得慶幸一下馬愛愛沒有語不驚人死不休，好歹嘴上有個把門的，不該說的話都吞回去了，衛道也沒聽見什麼實在讓自己心梗的內容，他也是早就知道情況的，要不是之前就有什麼病危通知書，他也不能回家去，早就不想在醫院待下去了，白白浪費時間，病得要死不活的，還不能好好幹自己喜歡的事情，除了躺著就是睡著，沒什麼好高興的事情，心裡就是不難過，一天天聽別人嚎喪病吟，該痛的也繼續痛著，他受夠了。
這麼想一想，他從前流眼淚也不全是身體原因，也許好大一部分還是因為自己的時間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說身不由己太過了，說滿不在乎又昧著良心，大概只能說，全都是為了他好，沒什麼不能接受的，只是心裡還是不舒服，不高興的時候就係疙瘩，不知道打了多少個。
這下更好了，系疙瘩的人都死了，疙瘩只能變成死結，等他死了之後，也許才有機會解開。
那就是他死了之後的事情，現在也不用著急管怎麼樣。
更何況，這種事情，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即使知道是為了他好，他也不會開心。
他要的並不是為了他好，而是自由，或者說，支援，後一個從剛開始的時候他就沒指望過，前一個最開始也不成，後來漸漸好些，結果一進醫院就跟進了牢房一樣，事情還是回到原點，毫無進展，什麼都沒有得到，什麼都沒有成。
不是早有很著名的話說過？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即使一個人沒有丟棄自己的自由的自由，然而作為一個人依舊應該具有選擇和喜好的自由。
這並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情，衛道只是不想讓自己的時間全都丟進無底洞裡，撈不起來，找不回來，只想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跟人說話，不見陌生人，不去處理麻煩的相處，想要釀酒得到認可，想要自己的成果得到承認，這也如此困難！
這些事情，沒有一件事是危害別人的。
可是，他從小到大，也沒有得到多少……或者有很多，他都記不清楚了。
太久了。
衛道直著腰桿想遠遠偷聽一下玻璃外面的談話，耳朵裡雖然也有聲音，聽著卻不過癮，似有似無的，好像全都是他腦子裡的聲音，不過是想聽見而變成自己以為自己聽見了的聲音，實際上依舊是虛假的。然而，他本人感受是真的。
與此同時，他失去了分辨真假的能力。
衛道將怦怦直跳的心臟咽回去，不至於讓自己吐出嚇人的東西來。
他等了又等，終於沒有辦法等下去。
這實在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煎熬。
他就要下床，之所以不說話，一個是因為嗓子不好，另外的原因是他覺得說了也不見得有用。
外面的人本來沒有注意，他取了輸液瓶就出來了，連一雙鞋也沒有穿。倒不是故意不穿鞋，他沒發現自己的鞋子在哪裡，乾脆走出來了，這個比較重要，鞋不鞋的不要緊，反正醫院是每天都有人打掃的。大不了之後洗一洗，反正能用就行。
有時候，有沒有也差不多。
他下床走過來了，幾乎要貼到玻璃面上，不知道哪裡是出口，可能是一時腦子沒轉開，他當時覺得除掉那層玻璃，他們的距離很近，所以不用再往外走，另外，他不太走得動，這裡就比較適合他吸引周圍注意力來表達意願。
“我想回家！回家！回家！”
衛道開口催促了一聲，聲音是越來越大的，然後突然就啞了，後面說著說著就沒聲兒了。
他眨了眨眼睛，再試了幾次，用沙啞的嗓子努力喊起來：“回家！”
聽起來很像是在嘶吼，還是嗓子快要啞巴了的那種嘶聲，吼得不夠。
魯務本注意到了，對醫生攤了攤手，說了幾句衛道聽不見的話。
馬愛愛拉住魯務本，看了看衛道，似乎也說了幾句，表情有點像要哭的樣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衛道故意欺負過她，這會子是要還回來。
衛道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背靠著玻璃，不想仔細看下去，心裡的猜測已經到處亂飛了，要是再看一看，他怕是要真的動手，也不用講究，直接從這裡找點東西敲玻璃算了。
要是能敲碎最好，碎玻璃也不怕。要是不能也不怕，好歹能有人進來說兩句，幹什麼非得躲著他？他活到現在，不就是不想死？但凡想死，也不能就這麼活著。
真討厭，說他的事情，還不許他知道嗎？！
衛道皺緊了眉頭，胸口有一股鬱氣不得發散，那些情緒彷彿一下獲得了體重，十分努力工作，壓迫著他的氣管，喘不過氣了，一隻手也發麻，有點不能活動。
真糟糕，總不會是因為不想分心照顧他，所以不願意答應吧？怨不得衛道這樣想，他一直都這樣，即使思考的物件是魯務本，思考的方向也不會變好。
人類都是骯髒的東西。
同學是這樣對他說的。
用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人類。
這是老師教育給他的。
他記住了，直到現在也使用這樣的邏輯。
即使他們的本質並不屬於人類，然而披上了人類的皮囊，他們從外表和行事來說，已經變成了人類，所以不論是誰，現在都與人類沒有兩樣，自然也不需要考慮，關係問題。
不管是什麼關係，都是一樣的。
從前就有一句話：沒有人有義務對另一個人付出。
衛道記得很清楚。
他本來也不正常，算一算時間，他的人類基因恐怕擴散了不少，尤其是瘋狂因子，感染力無與倫比，這個知識點，教科書上寫明白了，老師也教過，他還沒忘乾淨。
他的情緒不正常。
然而他發現自己對現狀的情緒不僅沒有驚恐，反而十分愉悅，他在享受這樣的狀態，甚至有意肆無忌憚，想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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