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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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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另外三個小孩就不那麼淡定了, 一下子踩上彈簧一樣跳起來。

他們是想找個地方避雨,然而看看衛道,猶豫了一下, 又咬牙切齒說了幾句。

衛道沒聽清,並不打算走。

遠處有幾個龐大腰圓的男人, 早就躲了雨了, 在屋簷底下看他們, 指指點點, 一個撐著傘走了過來,手上什麼也沒拿, 站在他們面前的時候, 皺著眉頭, 用手在鼻子面前扇了扇:“不許亂跑, 要是竄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去,再抓住就打死。”

他說著,捂著鼻子,轉身走了。

這是來通知的, 不是來問話的。

他們不僅不能躲雨,還得在這大雨底下,好好幹活, 非得從別人口袋裡掏出錢來不可。

衛道冷得打了個哆嗦,抹了一把臉,臉上全是雨水,有點睜不開眼了, 幸好這身衣服還能穿, 勉強遮一遮頭面, 也算頭上頂了一把傘, 別人搶都懶得搶那種。

挺好。

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太舒服,反正說擋雨,也只有聊勝於無的心理安慰,還不如痛痛快快淋一場,白得的水,不要白不要,伸手理了理衣服,本來想取了帽子,動手的時候,想到取了帽子就沒東西擋光,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取,只是擰了一把衣服,一手的水。

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衣服裡的水。

錢二有點委屈,眼睛都紅了半圈,似乎要流淚,又沒有掉眼淚,只是在眼睛裡,有一點溫熱的水,混著雨水,整個人都打溼了,蔫蔫兒的,像一根兒地裡的風吹搖晃的草。

錢三還是那樣,學著衛道抹了一把臉,眨巴著眼睛似乎是發呆,愣愣的,眯著眼睛看東西,好像也看不清楚了。

這種環境裡不打傘不遮雨,看不清楚再正常不過。

雨太大了。

伶俐沒好到哪裡去,撓了撓頭髮,又撓了撓肋下,似乎身上癢起來了,心裡也焦躁,然而雨水把他的氣都打滅了,他就氣不起來了。看看衛道,他似乎突然心平氣和了,沒過一會又開始撓臉,再撓一撓肩膀,手指頭都彎著,像個爪子。

他甩了甩手,又甩了甩頭上的水,錢二拍了他一巴掌,嘟囔道:“你要死!”

伶俐苦中作樂笑了笑:“也許,這雨要不了多久就停了呢?”

錢三嘆了一口氣。

這話也就是自己說一說,要指望著這場大雨停下來,恐怕一時半會都沒辦法。

衛道聽了,眨眨眼睛,面上似乎有點愁緒。

伶俐就問:“哎,你之前說下雨,現在賭贏了,能不能再算一算,這個雨什麼時候停?”

衛道慢吞吞搖了搖頭:“我不會。”

他是不會算命的。

之前也並不會。

伶俐以為他是個心高氣傲的,有點惱,不好發作,哼了一聲,冷笑道:“那我倒問問你,還賭不賭?”

錢二聽到那個字就精神了不少,抬起頭來,學著見過的十分趾高氣揚的人的模樣,用鄙夷的表情看著衛道,跟著說:“你不說,不就是想跟我們賭?我們陪你賭就是了!”

衛道頭疼,懶得搭理他們,然而他們並不這麼容易安靜,看看路上的人,又對著他說兩句。

也許是下著雨,不覺得口乾舌燥,渴了就接點雨,潤潤喉嚨,依舊說話。

“行行好……”

“你就依了我們吧!”

“大爺!一個銅板呢?給點錢吧……”

“衛道!你賭不賭?”

“餓啊,餓死了,大好人……”

“你別得意,回去了大家還在一個屋子裡,到時候怎麼樣?你可別就在這兒對著我們擺譜。”

“行行好……”

衛道只覺得一堆馬蜂在耳邊飛來飛去,嗡嗡嗡的,好像他混了一身蜜蜂屎,吵得不行了。

他睜眼看了看前頭的人,突然又發現一個“熟人”,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單方面跟對方熟悉,對方壓根兒就不想搭理他們這樣的人,只是礙於面子,又不擅長辯駁,一般都是給錢了事,要是身邊再多一個小女兒就更好了,他那個女兒最是心軟的,似乎養在好地方,幾乎沒見過他們這樣的人,每次見著了,少不得要求一句神佛,也不知道念什麼。

反正念完了,那小女兒總要拉著他爹的袖子,搖搖晃晃扯著央求送錢,衛道離得近,錢就在衛道手裡,他離得遠了,有時還記掛著,他也能有一個銅板。

他們家不像是窮的,也不像是富的,似乎是到處走的商人,有錢是有限的,沒錢是常態,然而總比站不起來的乞兒好多了,若有善心,施捨幾個,便也有富餘,只怕是為了積陰德也未可知,商人們不起來也好不到哪裡去,要是起來了,少不得做些好事的。

這種模樣的人,衛道若是沒猜錯了,一次也有一個銅板。

“行行好,大菩薩,您是救苦救難的,一個也銅板也行啊!”

“哎呀!這大雨天的,你怎麼還在這裡?”

“沒地方去……您若給一個銅板,也算我撞大運了!”

“好吧,好吧。就只給一個,你不可亂用。”

“謝謝!謝謝!大善人,善有善報!”

衛道露出渴求的目光,伸著手遞過去一個破碗,雨水在碗裡都盛不住,嘩啦啦往外跑。

他的臉上是極高興的笑,高興得不像是得了一個銅板,活像得了一塊金元寶。

撐著傘,牽著女兒,頭戴小圓帽,一身金閃閃的銅板印花衣服,似乎是個商人的男人走了。

衛道一下子軟下去,像昂首即將攻擊的蛇類忽然對捕獵失去了興趣趴在地上游走離開的姿勢,又像一下被人抽掉了作骨頭的木頭架子的泥人。

這大雨天,就算是有泥人也不能拿出來的,萬一泡上水了就該化了。

他慢慢從靠著路中心的邊上抽身回來,十分不想動彈,幾乎是一點點在挪,完全沒有力氣的樣子,一時是上半身癱了,一時是下半身缺了,總不能上下都全,跑回去。

乞兒不是不能站起來,而是十分討人厭,要是在誰邊上站起來了,少不得有些疑心病或迷信神鬼的人,非要把他們打了才罷休,免得給自己攤子帶來黴運,總之大部分人覺得是晦氣的代表。

衛道突然想起這個事情,他就不想起來了,免得給人打的機會,雖然說別人要是想打,什麼時候都能打,要是不挑,大雨天泥巴地裡,也未必沒有人來打,滿口裡胡言亂語混沁,反正都是有錯的,也不管怎麼樣。

說是怎麼樣就是怎麼樣,誰也不聽解釋,他也不願意說的。

事情總有更糟糕的時候。

他也嘆了一口氣,不想動了,在原地待了一會,依舊要過去,又覺得肩膀痛,又覺得脖子痛,眨眨眼,眼睛也是痛的,雨是涼的,頭髮是膩的,腦袋在發熱,裡頭更痛。

那邊伶俐看不下去了,要跑過來拉他,錢二緊跟著起來了,錢三沒有動彈。

邊上一個攤主忽然揮舞起自己的棒子,在傘底下揮了兩下,帶起呼呼的風聲。

另一個客人滿臉通紅站起來,一把搶過那根似乎是用來擀麵的棒子,也呼了兩下,衝過來就要打他們四個,一邊跑,地上的水坑都讓他踩了一遍似的,到處飛濺起水花,個子矮點的,少不得抹一把臉,或面色陰沉著抽出一張帕子或者一張紙,要刮皮似的擦耳後、唇邊、面頰、顴骨某一點,兩三下就紅了,好像真要脫皮。

口中一邊大呼小叫的,不知說些什麼,發音含糊不清,只覺得嘟嘟囔囔,聲音大起來,好像氣急了,兩條腿有柱子一樣粗,兩條胳膊有他們幾個大腿加起來那樣厚實,不全是肥肉,也不全是肌肉,擀麵杖在對方手裡,反而成了最細最輕巧最不痛人的物件了。

皮膚偏黑,兩眼瞪著,像那些黑屋子裡擺著讓人對著神神叨叨的塑像,或獠牙利齒,或坦胸露乳,或五顏六色,或凶神惡煞,總不見什麼好看又溫和的模樣,那種塑像的眼睛,不點燈就十分嚇人,若點上燈,更要嚇人。

衛道看了一眼,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沒一會又趴下去,好像完全忘記了怎麼走路。

他是懶得躲了,跑又跑不過的,只要打不死,問題不大。

錢三第一時間發現對方,因為那個人從他側面跑來的,眼看著就要過來了,他立刻就跳起來跑了。

錢二稍微鈍一點,一開始還不明所以,先加速跑了一個彎,轉頭一看,看見那個人了,嚇得就會魂飛魄散,連忙喊跑,又漲得臉通紅,口中直道要命。

伶俐嚇出了從前學的東西,滿口也不知道喊什麼,咿咿呀呀,一時跑調,一時尖叫。

衛道更覺得刺耳,彷彿有一柄大錘對著敲下來,砰砰彭彭亂響,人都要聾了。

他好不容易起來,乾脆又趴下去了。

那握著棍子的粗人跑到面前,揮舞了兩下棒子,兩個大鼻孔呼哧呼哧喘著氣,一股子濃郁的劣質酒精味,連乞兒們回院子路上聞見飄香也比這好得多,假酒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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