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應慢半拍, 伶俐一愣，看了一眼衛道，再去看小攤的攤主, 露出一個試探的笑容：“您好？”
從前也有過這種事情，邊上的人自己走過來打招呼, 也不給錢, 又要人陪聊, 說著說著, 一個字不好了就要甩臉子，生氣了就罵罵咧咧自己走了, 有的人就是故意找他們這樣的乞兒陪聊, 要是說得不好了, 理直氣壯打人罵人, 反正也沒有誰會特意為乞兒討公道。
看人的只顧著看，要是跑了報個信，甚至不一定要追趕。
乞兒就是被人打死了，他們也只是看著, 要走的時候，檢查一下是不是還活著，活著就打醒了讓人自己回去, 死了就丟在那裡，收屍的紅白會自有人撿了處理，他們只需要往上報個數，在花名冊上去掉個名字, 也許有的來得晚, 還沒有名字, 也沒有上花名冊, 於是連動筆劃一槓也不用了，這就更省事。
模擬一下，就是在路上走著，突然對面走過來一個人，兩個人面對面要往對方身後走，然而互相避讓，兩個人一起往左，要麼一起往右，總是不能越過人走過去，你想笑一笑，抬眼一看，對方在翻白眼，好像在心裡罵你。
這種事情，還不算少。
“你們別怕。”
攤主笑了笑，揮著手解釋道。
他的攤子似乎是個煮餃子的，就是帶水帶火帶鍋，當場下鍋當場煮，煮好了撈出來還現場加調料，又香又熱，肉菜面齊活了。
雖然三個乞兒的臉和鼻子都冷得紅了，聞一聞也沒覺出味道，然而只是看看，這也是很令人垂涎三尺的東西，人類的聯想力總是那麼豐富，看見攤子想到食物，看見佐料想到味道，看見熱氣想到壁爐……
沒有比這更美好的意向了。
然而再怎麼想象，也該知道，僅僅是想象而已。
永遠不可能變成真實，即使是存在的事物也不與他們這些乞兒相干。
錢三悄悄嚥了咽口水，肚子裡嘰裡咕嚕一陣響。
伶俐冷得腦子似乎都包了一層冰，吸了吸鼻子，沒有鼻涕，只有冷氣，冷得又打了個哆嗦，望著攤主，那張臉隱隱約約的，上面有路燈，底下有燈籠，然而晚上畢竟是晚上，上下有光中間沒有，到處有人經過，該黑的地方也還是黑著，總有些人需要這樣的地方，也總有人需要這種氣氛。
有些壞事是見不得光的。
有些人是怕極了見光的。
若是有權有勢有錢也不會一個人出現在這種地方來。
衛道慢慢活動自己的手指頭，莫名覺得好像聽見了自己身上一層薄冰破裂的聲音。
伶俐頓了頓，嚥了咽口水，也覺得餓，對著攤主問：“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幫忙的？”
他的膽子大了一點。
錢三也動了心，悄悄看攤主，看著看著就轉過頭來，儘量用那種不那麼直白且嚇著人的直勾勾的目光看人，但是止不住咽口水，他是最餓的。
攤主似乎是個脾氣好，心氣平和的人，不說長得慈眉善目，也是看起來就不叫人害怕那樣。
他聽了伶俐的問話，一邊揭蓋子，一邊用勺子攪拌似的在鍋裡轉，側頭對他們和藹笑道：“好孩子，今兒天晚了，我這裡還有些吃的，做得不好，一時又沒有人來，不如你們替我嚐嚐手藝？”
錢三的眼睛幾乎瞬間亮了亮，然而不知想到什麼，自己迅速打滅了那點光，看了一眼衛道，還是垂著眼睛，輕輕搖頭嘆氣，餓還是餓的，又不那麼著急了。
“唉！”
伶俐不管那些，他也不多想，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問：“真的？”
即使是不知道的乞兒平日裡怎麼樣的來，這種事，也得萬分警惕，萬一那碗裡的加了不能吃的，他們一口下去，一起倒了算完。
現在這裡，還算是穩定，要是換個地方，未必還這樣，要說好，只怕是想得美，不死也要脫一層皮，說不得比這裡，更壞上幾百倍，那才叫永無出頭之日。
“當然是真的，這些東西帶回去了，也是煮了吃了，給你們也是煮了吃了，與其帶回去，不如你們幫個忙，我這裡輕便些好回家，怎麼樣？”
攤主笑了笑，當著他們的面煮了一鍋，擺出三個一次性的碗，居然是真的要動手煮給他們了，掃了三人一遍，最後一眼落在伶俐臉上，眉間一動，似乎想到什麼，又笑了笑。
“你們不用怕，我也餓了，今晚還沒吃飯呢。一個人吃太冷了，大家一起，好歹熱鬧點。”
他解釋了一句。
手上也沒有閒著，簡直是飛著變魔術一樣快的手，彷彿眼睛一花就看見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出鍋，探頭一看，那碗裡又紅又亮，香油香，辣油辣，花生碎配幹青菜丁，鮮香鹹鮮，幾乎是一捧出來，就飄香出幾十米開外。
麵皮滑爽，肉餡緊實，一口咬下去，咕嚕咕嚕，分明是燙得將要起燎泡，然而不肯鬆口，伸著脖子要往下嚥，兩邊腮幫子動得飛快，恨不得馬上磨碎了倒進肚子裡，包在嘴裡還不放心，動著鼻子嗅嗅嗅，又希望自己現在是狗鼻子，專為聞一聞這碗裡的香味。
喝了一口熱湯，幾乎是滾水燙著嗓子下去的，從胸口到胃裡都是熱乎乎的，那香氣才慢慢從嘴裡品出來了，不知道多少天沒嘗過這樣濃郁又恰到好處的鹽味，又不知是多少天沒嘗過的婉轉順滑的油，只聞到一點，能一口氣喝下人頭還大的盆子裝滿了的那樣多的湯。
更何況是他們這樣，日夜捱餓成了習慣，完全忘記了飽腹感的人。
這樣一碗食物，端在手裡，就像是登徒子回家見到貌美如花的妻子，完全忍不住啊。
美中不足就是那個碗小了點，如果說正常人吃飯用兩個巴掌大的碗，他們就用的就只有半個巴掌大。
也沒什麼可挑剔的，有的吃就不錯了，更何況這樣的食物也算好了。
攤主是從手邊開始遞碗的，先給伶俐，再給錢三，然後給衛道，最後是自己的那個正常大小的非一次性用碗，一樣熱騰騰，又紅又亮。
不過，現在這個角落盡是食物的香味，那個碗也不那麼吸引人了。
衛道笑了笑，並不是很餓，看看另外三個已經在進食的人，先嘆著氣說了一句：“大善人，好人有好報……”
後半句他揚聲對攤主道了謝，也不攀談，慢慢捏著筷子，居然有點不太適應這麼安靜又不著急的環境吃飯，他更覺得自己不餓了，雖然上一次吃飯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吃了什麼。
如此一來，四個人一排，對比起來，衛道還是吃得最斯文的那個。
他一點不著急。
反正碗也是一次性，用完丟了就算。
大家也都有吃的，不用搶起來，也不忙著吃完了跑路，免得捱打捱罵。
也不用記得警惕周圍的小孩看過來，盯著位置想坐過來，或者有人直接搶也不管，也不看，盯著的反而成了最溫和的那種，可笑。
心裡想著這些，衛道更吃得慢了，他是端著碗，用筷子把一隻餃子扒拉到邊上，輕輕咬一口軟面角尖兒，抿了抿，品了一會似的才嚥下去，再小口小口咬下去，一口還沒到三分之一，好像不是端著一碗家常麵食，而是金樽玉盤盛著珍饈美味，買一個指甲蓋大小都要一塊金元那樣昂貴而稀少。
路過的人看他一眼，走過來往破碗裡丟了一個子。
衛道一愣，對走遠的人笑道：“大善人好心有好報啊！”
他高興了。
收了錢藏起來，依舊端著碗，慢慢吃。
他才端起碗，邊上的兩個乞兒已經吃完了，連湯都喝光了，甚至還伸著舌頭抓著碗舔了一遍，想著別人的東西不能拿走，還得還給攤主，伸手都是依依不捨的模樣，面上還在笑，笑得怪可憐兒見的。
攤主揮了揮手，搖頭哈哈笑：“不用還給我了，這是一次性的碗。”
其實他們未必不認得。只是不管是不是一次性，只要沒說是給他們的，便也不能算他們的，萬一賴著他們偷東西，那可白得一頓打了。要是說了給他們的，一個碗收起來也沒意思，還是用過的，就算是要拿回去交到院子外面的鋪子裡，鋪子也是收了就算，半個子沒有。
除非下次拿個什麼值錢的玩意，加在一起，也許還有一個子。
伶俐收回手，看看碗，小心翼翼瞅著攤主：“這是送給我們的東西嗎？”
他現在倒是十分柔弱的模樣。
衛道看了伶俐一眼，心想，昨晚上大家打架的時候，他不是第一個嗎？
不過，沒事也不拆臺，衛道就繼續望著碗裡的湯，輕輕吹一吹，抿一口，再抿一口。
喉嚨裡隱約作痛，大概是熱得燙到了，香是真的的香。
喝一口，吃一點，好像能吃到第二天早上去。
攤主摸了摸伶俐的頭髮，笑道：“不過三個碗，你們要，收了也沒什麼，要是不要，丟了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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