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事情, 錢三算是露了臉了。
大家都挺高興。
乞兒病了活了，打人的撿回來一條命還看出一個閤眼緣的手下，邊上的院子看了個熱鬧。
因此錢三睡了一覺發現不是做夢, 過了好一陣飄飄然的時候，想起衛道。
他之前是有意照著衛道學習的, 衛道怎麼樣, 他就怎麼樣, 畢竟衛道也是活了那麼幾年的人。
雖然他是真心願意尊師重道, 但是衛道畢竟不是他的老師，衛道不認, 他也就不打算追上去一定要認, 熱臉不貼冷屁股, 上趕著算什麼買賣？
他還不樂意了呢。
衛道也並不是什麼有權有勢的人。
錢三想通了, 也就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學照樣學，玩照樣玩，冷淡起來, 大家各幹各的。
沒多久，他就發現，自己怎麼也不能學成衛道那樣, 他不是衛道，衛道也不是他。
這種認知是非常打擊他的熱情和自信心的。
再過了一陣，他就發現，其實不是衛道也很好, 他本來就跟衛道不一樣, 結果他想通這件事之後, 他跟衛道越來越像。可能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開, 無心插柳柳成蔭”。
他覺得很好。
再後來，他有些驚恐了，他用自己對比衛道，衛道還是衛道，他不是他了。
倒不是一定要保持本來的模樣，可是他變得自己都有點陌生了，這就是不好了。
他急了一陣子，又好了，因為他發現衛道還是有所不同的。他們不是完全一樣，這是一個非常簡單易懂的結論，只要他當時去找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他都會輕易得到這樣的答案，然而別人的回答跟自己琢磨出來的，感覺上還是不一樣。
他很滿足。
快樂了一陣子。
快樂總是短暫的。
他緊接著發現了新的問題。
他擺脫不了衛道的影子了。
他總是在學習衛道，學習到自己不自覺地模仿著對方，然而自己竟然有未能察覺的時候。
這太可怕了。
他不願意這樣。
他開始想辦法。
衛道未必沒有意識到他在學習他，但是衛道一點也不在乎這個，他對這件事和錢三這個人都是不在意的，就算是學了他，也十分無所謂的態度。
錢三想透過衛道的拒絕讓自己知難而退的想法，直接夭折了。
他開始想別的。
自己壓抑自己，隨時注意著自己的狀態，腦子裡要牢記“不能學”三個大字。
成效是有的，就是不太顯著，簡單來說，他注意到的時候，肯定是會改的，但是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那就等於沒有，可是重點就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那些行為模仿往往都是下意識的。
習慣成自然。
他沒辦法抵抗自然，也就沒辦法改變自己的習慣。
這是一件困難的事。
他甚至有些絕望的想：衛道這一輩子都會壓在我頭上了。
如果他不能擺脫衛道，他就會變成衛道，而且是永遠無法超越衛道的可笑的拙劣仿製品，只要有正品在，沒有人會想要一個仿製品。他們不是用價值衡量的物品，然而有時候未必比得過等價交換的物品重要。
也許那些東西比他們加起來還貴。
他們連一指頭的零頭都不夠買賣。
那才是可悲之處。
錢三就想：如果我不是個人，只是個物品，沒有意識，一無所知，也許我現在還好過得多。
事情確實如此。
但是沒有如果。
但凡他不是個人，隨便什麼東西，都是值價的，明碼標價也不代表低賤，遮遮掩掩也不一定就高貴。
那不是很好嗎？
錢三想著想著，他就魔怔了。
有點要瘋的跡象。
他本來應該高興的。
但是他發現衛道也是有點瘋的，他就不行了，即使他就這樣瘋掉，他也不能擺脫衛道的陰影。
他有時候就想：世上怎麼會有我這樣的人？自己挖坑自己跳，自己折磨自己，而這一切的原因還對此一無所知。
衛道是不關心別人的，這個別人也包括錢三，他從來不是特例。
這個他自己也知道，沒有什麼別的心思。
他也沒有特意去親近衛道，因為衛道是不喜歡別人靠近的，再委婉也不行。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就想他下意識學習衛道那樣，衛道也是下意識地牴觸人類。
錢三對衛道完全沒有辦法。
他有幾次欲言又止，最後也還是一個字都沒有說。
直到現在。
他知道，衛道死了。
那種難以抑制的高興，比一切都強烈，壓過了死裡逃生、升官發財、青眼有加的快樂。
他想，可能這就是取而代之。
這實在是太快樂了。
世上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
如果說，他為全部的事情興奮了一整天，那他為自己對衛道的取而代之的興奮就持續了這一天的十分之九，而且他還能為此再興奮七天，只是考慮到要儘快處理各種事物，給大家留一個好印象，他依依不捨收藏了那些剩餘的快樂，放在心裡，等到需要高興的時候，再拿出來高興高興。
只是現在想一想，他都能不自覺勾起唇角，足以證明，他甚至可以為此高興一整年。
不太誇張地說，從他出生起到現在，這是最高興的一件事。
尤其是這件事不能與旁人分享，他學習衛道，衛道是習慣性獨佔自己的東西的人，他現在獨佔了這些快樂，於是這些快樂翻倍了。
他更高興了。
而且，衛道是沒心思往上奪權奪勢的，錢三在意識到自己是個利慾薰心的人之後，為了讓自己更清楚地明白，他跟衛道並不是完全一樣的，他對此後的事情處置手段都變本加厲了。
他想：沒有人能再把我和衛道放在一起，沒有人能……
之後想到了什麼，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了。
“衛道？”
“我想去他的屍身邊上說幾句話。”
“人都死了……”
打人的欲言又止，後半句是：有什麼好說的？
介於錢三是個不錯的手下，做事妥當，手腳麻利，又會說話，這段時間為這為那忙了幾天幾夜都沒睡覺，看著臉上的黑眼圈，他們也不好開口直接罵，總有種所剩不多的良心在隱隱作痛的感覺。
於是，他們答應了。
“好吧，你可以去，我們這邊就不派人跟著你了，早去早回。知道嗎？”
“多謝大人成全！”
錢三露出驚喜的表情，連著恭維了好幾句。
打人的也露出舒坦的表情，快樂地對錢三揮了揮手，示意他快走。
錢三正轉身，忽然又被喊住，他又轉回來，等著示下。
打人的對他悄悄說：“我們這得了個訊息，看你挺高興的，一起告訴了你，別出去亂說就行。”
錢三連連點頭，配合著露出好奇的神色：“什麼？”
打人的示意他附耳過來：“怡紅院那邊正缺人手，我們這邊的事情一報上去，你就去那邊填了這個缺，只要看著人，有錢有酒，你小子運道來了！”
說完，說話那個拍了拍錢三的肩膀，面上是彈冠相慶的笑臉。
錢三自然不會駁人面子，也笑：“多謝幾位大哥成全了，等小弟我走馬上任，入了職就請大家喝酒吃肉，好好玩一玩。”
“小子上道，不枉我們照顧。啊？”
“哈哈哈！哈哈哈！”
這件事說完，錢三才走了。
他是認得路的，之前也問過了，知道衛道在哪裡躺著，一想到衛道這兩個字，面上已經不自知帶出笑意來。
幸而身邊無人，所以不必搭話。
這也是從衛道那裡學來的性子。
不著急。衛道已經死了，他以後改的日子還多著。
一路出了城，走到紅白會丟衛道的地方，放眼一看，盡是屍體白骨，又有蒼蠅蚊子，又有野狗野貓，見人來了，全都警惕又叫又跳，膽小的不見蹤影，膽大的看了一眼，照舊低下頭啃食屍身，也不挑剔，要有草也一起吃了。
這裡的死人太多了，爛成什麼模樣的也都有，錢三不可能自己動手去動屍體，他不幹那個，這一次來是為了衛道，自覺仁至義盡，要讓他為了衛道再做什麼，他也是不做的。
巧了，衛道也是那樣。
錢三搖了搖頭，乾脆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眼含笑意麵對著小山一樣高的屍體們說話：“衛道啊，衛道，你活著的時候，也算不願落人之後，現在好了，你看看，死了死了，還不是這個樣子？大家都在這裡，你也不算孤單了。
哈哈哈！我忘了，你是從來不怕孤單的人，還專愛獨處，那肯定在這類過得不好吧？哈哈哈！
真是抱歉，我最近因為你的事情，實在太高興了，沒有忍住，不是故意羞辱你的，這樣吧。我這裡帶了一罈子好酒，本來想在你墳頭祭奠一下的，誰知道你的屍體都找不到，我就放在這裡，你要就自己來取。
要是別人經過這裡，拿走了，我也不在乎，只當是施捨好了。
啊，說起來，我現在已經不是乞兒了，你到死都沒有擺脫這個身份，肯定不知道吧？
不是被施捨，而是施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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