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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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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

法門爾換了一身衣服, 招待衛道坐在屋子裡,讓他先等一等。

自己去洗掉身上的泥漿之後,走出來發現衛道正襟危坐在椅子上, 不禁有些失笑。

“你不用這樣緊張,既然你願意找我做師父, 我就當咱們不是陌生人了, 不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話, 好歹也算朋友吧?就當是自己家, 這也沒什麼貴重的東西,上次蘇西瓦來鬧了一場之後, 就算有貴重東西, 納勞德也記得不要放在這裡的。你放心吧。”

法門爾笑了笑, 在衛道身邊坐了下來。

衛道聳了聳肩, 對待他的時候,確實比對待其他人要輕鬆一些,畢竟年紀相仿,又好說話, 但是他可不敢,認真認為,法門爾的朋友是自己。

不管怎麼說, 這裡沒有一個叫作衛道的人,只有尼貝爾。

尼貝爾現在不在這裡,所以衛道在。

尼貝爾回來之後,衛道就必須消失了。

更何況, 衛道本來也沒有留在這裡生活下去的理由。

他可以在這裡休息, 在這裡學習, 在這裡生活, 但是不能在這裡代替尼貝爾佔據對方的一切活到死亡。

如果是那樣,死亡不再是終點,他將永遠接受隨時可能被發現身份的膽戰心驚以及被發現身份之後毫無疑問的厭惡和排斥,那時候,他連現在這樣的平靜也沒有了。

他不想接受那樣的事實。

他可以死亡。

但是不能接受自己在身邊的人的眼中從來不是自己。

又不是有什麼遠不能在活著的時候接受的事件發展。

他離開這裡也可以活下去。

他就算在這裡死亡,也應該是自己而不是別人。

衛道其實不是很在意被人厭惡、被忽視、被排斥、被不滿、被當成別人。

只是他總是有理由對付自己,或者說,他有時候真像是為了為難未來的自己而選擇和堅持。

如果只是一段時間,其實沒什麼大不了。

可是如果“一段時間”擴大為很長時間,變成沒有盡頭,變成生命結束為止。

他簡直不能忍受。

即使僅僅是那樣的可能,每當他想象起來,依然會感到痛苦。

他不能忍受下去。

不管怎樣,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也盡力表現得正常一點。

然而事情總是不盡人意的。

從來如此。

他是懶得改的,也改不了。

他頭疼的時候,還想變本加厲。

對,就像蘇西瓦那樣。

只蘇西瓦可以那樣肆無忌憚,他不可以,他不是這裡的人,他沒有一個養母,也沒有一個村子照顧庇護。

就像是某一條線,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是明白不能跨過去的,但是他很想,他想得發瘋,那種念頭總是在腦海裡盤旋呢喃,他不能阻止自己,他不能順從自己的想法,他為此痛苦得不能再聽下去,然而他毫無辦法,甚至他還必須要壓制住這些念頭和這些念頭給他帶來的痛苦的表現,他不能讓別人知道。

他可以假裝發怒、痛苦、為難、悲傷、出事,可以假裝生病,可以假裝死亡。

但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呢?他就不能表現出來了。

因為假裝的時候,他可以藉此獲得利益,他知道自己隨時可以控制,他並不擔心被人看輕或者避諱,他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真實降臨的時候,他是無力控制自己的,也並不能潛心感受到那一切因此而獲得的利益,因為他明白,這些東西都是給死人的,為了送葬,他接受了這些,也代表他的生命在流逝。

他一定會死,如果沒有,那將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未來。

他更加不能接受。

衛道笑了笑,他對法門爾平靜地回答道:“我知道,但畢竟是你的屋子。”

法門爾給他倒了一杯水,笑道:“你就是這樣,總是分得清清楚楚。好像我圖謀不軌,哪一天就要陷害你似的。”

他搖了搖頭,露出不解的神情,疑惑地調侃道:“你說,你怎麼這麼不一樣呢?”

法門爾的心底,那種自從見到衛道之後,就開始壓抑的念頭和著情緒忽然就躁動起來,他想:為什麼他這樣神秘?人們總說,他跟我很像,或者是我像他,然而不僅是見面之後,我感覺我們不一樣,越是接觸,越到後來到現在,我就更加清楚地意識到,我們是不一樣的。

我想……

想什麼呢?

他一時想不出來。

衛道笑道:“世上本來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完全像另一個人。不是嗎?”

他打斷了法門爾的思緒,就像一開始切斷自己那樣自然而然,不給一點繼續的機會。

不得不說,他的反問很成功。

法門爾點了點頭,似懂非懂:“是這樣啊。”

衛道咳嗽了一陣。

法門爾把水杯遞給他:“你今天好像很著急了。”

他沒有詢問,而是使用了陳述句。

衛道接過水杯,腦子裡好像在報考一團煙霧,攏住雜亂無章的思緒,臉上是自己不能滿意的笑容:“沒有。”

他否認道。

法門爾看著他。

法門爾不能說自己瞭解他,但是可以說,他覺得尼貝爾現在不太快樂。

就像一隻馬蹄子踩中了的蒲公英,乍一看,好像一團棉花糖掉在了汙泥裡,仔細看,那些植物的經絡莖稈細瘦而虛弱,紋路卻很清晰,顏色是模糊的,在想象中,又是清晰的,黑白相間,白色的列印紙,黑色噴墨字跡,寫了看不懂的語言,人類的大腦無法理解的知識。

令人著迷。

衛道放下杯子,起身道:“我要走了。”

這種道別應該是很普通的。

天空的晚霞已經在慢慢散去,那種濃郁的紅隨著雲和風瀰漫開來,色彩和質感都變得淺薄。

空氣裡漂浮著陽光下飛舞的顆粒,它們在更亮的時候,在有人經過的時候,合著樂曲似的,打著轉,一圈圈的,好像虛擬的微小的玩耍的龍捲風的幼童。

現在四處的光芒都黯淡下來,好像某人失望地垂下眼簾。

田地裡的泥漿都渾濁,這種時候,更加渾濁,蚊蟲飛來飛去,時不時用尾端點了點水面。

那渾濁的水面,倏忽間就亮了一下,彷彿一顆墜落在泥水裡的星星眨了眨眼。

兩邊的土路未經修飾,偶爾有人經過,迅速地離開了,飯菜的香氣被冷落,被攪亂。

到處散開的各種香味,突然碎掉,像一塊完整的玻璃,變成了懸空的刻意點綴的鑽石。

那是閉上眼才能看見的另一個世界。

也許很美,也許很噁心,也許是難以想象的景象。

法門爾將衛道送出門,站在門口頓了頓,他忽然笑道:“我還要回家,這裡只是休息,不能吃飯睡覺的。”

於是,二人又並肩行了一段路。

衛道的腳步停在一個岔路口,法門爾往另一邊走,對衛道揮了揮手,好像往常一樣:“再見!”

法門爾有預感,他幾乎沒有可能再見到衛道了。這次說不準就是永別。

“再見。”

衛道笑了笑,揮了揮手。

他只是順路去看看對方,種田這種事,法門爾已經教過了,並不困難。

衛道早就出師了,法門爾親口承認的。

然後,他得承認,接下來撬開的這扇門的主人,就確實是他威脅來的老師了。

“您好?”

聞聲而來的屋主見到衛道的臉的第一時間就想轉身回去。

衛道笑了笑,抓住了對方的衣領,他對這個老師,可以說是最不客氣的了。

屋主撲騰了兩下,沒辦法離開衛道的制約,不情不願地皺著眉道:“鬆開!”

衛道嗤笑道:“老師啊,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情?”

他意味不明地提醒對方,似乎想證實健忘的標籤是撕不掉的。

衛道咳嗽了兩聲,倆頰微紅,加上勾起的唇角,過於放肆了,他看起來像喝了酒。

被他拎著領子幾乎要拖出屋子的屋主沒有嗅到酒味,譏諷道:“我承認,你在醫師一道已經出師了,可以了嗎?”

村子裡最出名的醫師掙扎著,喉嚨被自己的衣領勒住,彷彿身後的人用一根麻繩套住了他的脖子,想要殺死他。

衛道鬆開手。

醫師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衣服,站在屋子裡,面對著衛道,眼神警惕,冷哼一聲:“你的目的達到了?該滾了吧?!”

衛道打量他。

就像一隻被打怕了的貓又跑不掉又想著反抗,只能這樣色厲內茬地大聲咒罵幾句。

衛道一點也不生氣,他笑了笑,點頭道:“好。”

他轉過身作勢要走,然後突然回過頭來。

果然,他看見醫師正在手忙腳亂地試圖摔門,然而那扇門被他撬壞了,一時半會恐怕合不上。

衛道幸災樂禍問:“需要幫忙嗎?我的老師。”

醫師氣得踢了一腳門框,惱道:“我不要你幫忙!滾!”

衛道轉身離開了,沒走兩步,聽見身後的醫師又多踢了兩次自家的門,結果被灰塵嗆得也咳嗽起來。

衛道勾了勾唇角,步調歡快地消失在了醫師的目光中。

醫師恨得咬牙切齒,揮著拳大聲嚷嚷:“你小子最好別落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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