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樣子恢復了正常, 低著頭的時候,就像一個唯唯諾諾的兔子。
彷彿衛道走過去戳他一下,他就會嚇得跳起來用後腿蹬人然後逃跑。
衛道當然沒有手賤, 他看了一眼,迅速跑路, 就像之前竄上三樓一樣的速度, 竄下了一樓, 也顧不得許多, 直接衝出了門。
一樓的景象跟上去之前不一樣,不知是不是光線變化的原因, 衛道一眼掃過去, 只覺得滿地人影, 人頭攢動, 雖然不至於摩肩擦踵,也不算是寬敞明亮,好像突然換了個一樓似的。
他出了門,再回頭看, 裡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衛道皺著眉,想打量一下進去的時候看見的那張宣傳報, 看見玻璃面上映著別人的影子,不止是臉,上半個身體都在裡面,左右顛倒, 裡外混亂, 這麼一看, 倒像是他自己不正常。
方寒峭站在他身邊, 對圖書館內部的情況,似乎真的一無所知:“小少爺,回家去嗎?”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衛道突然一激靈,彷彿被人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盯著他看了好一陣。
“……”
本來衛道都快把之前在三樓的所見所聞忘了個乾淨,一下被人打斷了,那些記憶又清清楚楚浮現出來,好像早就趁著他不注意,強買強賣,映在了視網膜上,一閉眼就能看見那種一片黑暗中唯一亮晶晶金燦燦貴重詭異的王冠的輪廓,像古老的黑白照相館底片的樣子,區別在於,有顏色,輪廓還會隨著時間漸漸消散,線條散了,內裡戳破的水氣球似的要往外流水,然而沒有那麼快,又像個在黑鐵鍋面上油煎的溏心蛋,開了蛋白,蛋黃沒凝固的樣子。
噁心,想吐。
衛道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還沒調整好,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又忘了自己第一時間想說的話,乾脆不說了。
方寒峭靜靜等著他開口,發現他欲言又止,想了想,居然也不知道說什麼。
二人相對無言了一陣,還好雖然沉默,空氣還算清新,風一吹就很涼快,氣氛並不尷尬。
衛道有點冷,摸了摸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溼透了。
他咳嗽兩聲,右手握拳,指尖也是涼透了的,再站在這裡也沒必要了。
方寒峭察言觀色對他說:“先回車上去吧。別感冒了。”
衛道看了他一眼,有點不好的預感,感冒對衛道而言,不算什麼,他常常感冒,一次幾個月好不了也正常,不是很影響生活狀態,有事就做事,沒事就睡覺,要麼睜著眼睛就算一個勁流眼淚也要玩,雖然眼睛腫了,玩得還行,他都不覺得怎麼樣,只是還有兩個地方沒有去。
他不是很想現在就感冒,當然,這種事情也並不會以他的意志為轉移。
他回去就感冒了。甚至還沒到家門口,又是咳嗽,又是噴嚏,又是打哆嗦,吹了風的半張臉白得像剛蹭脫了一層皮的牆灰,在車裡也算室內,另外半張臉,在室溫高於室外的情況下,紅了大半邊,不是正常的顏色,紅得像每個毛孔都要滲出血來,然而許多粉堵住了,血出不來,只有濃厚的彷彿看一眼就要咳嗽起來的粉質感。
方寒峭有說過要不要乾脆關了車窗,也好閉眼靠著邊上休息。
衛道信以為真,默認了他關上窗戶的舉動,窗戶是關上了,路也不遠了,雖然他們不趕時間,車子開得不快,衛道一閉上眼,還是覺得顛簸,他根本不能在車上睡著,即使身後沒有人,也不行,而且閉上眼,眼前就是三樓的樣子,甚至還有立體旋轉配音效的縮小模型在面前亂晃。
他真睡過去,一定要做噩夢的。
現在不能睡。
衛道就睜著一雙已經開始爆出紅血絲的眼睛,轉頭看著窗外。
車窗是關閉的,沒有風吹進來換新鮮空氣,他暈車了,想吐,胃裡空空,強行壓下去那種頭暈目眩的感覺,他想,據說,暈車是因為身體不適應,大腦判斷錯誤以為是吃了有毒食物,所以要催吐,才會覺得想吐,那就跟三樓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他現在很安全。
這是很正常的。
衛道這樣想著,意圖嘔吐的身體反應卻壓不住,持續不斷從胃部上升,在食管處翻騰,時不時跳一跳,想著衝出喉嚨到口腔,再一鼓作氣衝出去。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他沒什麼可吐的,就是反應到喉頭也咽回去。
之前吹著風的半張臉,本來白,沒有風吹,一下就紅了,比右邊更紅,冷熱交替,比溫度計還明顯。另外半張臉,本來紅,沒有吹風,紅色就漸漸消退下去,還是紅,沒有特別紅了,那種與生俱來的白色,從膚色裡慢慢透出來,就像蒙了一層保鮮膜,越來越欲蓋彌彰。
遮不住的白。
慘白。
方寒峭看見他的臉都嚇了一跳:“沒事吧?”
衛道扯了扯嘴角,從車裡出來:“很好。”
他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想的,至於他回答之後,別人是不是也這樣看待他,那就另當別論了。有時候,明知故問,不問又不行,問了又像找茬,只能說,衛道覺得很好,至少,他不用對別人問。
方寒峭的手就像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似的,想伸手過來扶一把衛道,又不太敢碰他,怕他一碰就倒了。
衛道走得還算平穩,在方寒峭眼裡就加了一層搖搖晃晃的濾鏡,他坐在沙發上覺得自己可以喘一口氣了,方寒峭站在他身邊不遠處,存在感過於強烈了,他擋光,衛道沒法無視他,又困得頭疼。
“你想幹什麼?”
衛道用很挑釁的語氣問。
方寒峭眨巴著眼睛,老大一個人了,長手長腳站在原地,還有幾分手足無措的樣子:“不幹什麼,小少爺,需要休息應該在二樓。”
他提醒這句話的時候,衛道很氣。
雖然不應該這麼容易就生氣,但是衛道就是很氣。
我不知道臥房在二樓?我不知道應該上去睡覺?我不知道上面有床有被子有枕頭?你拿我當什麼看啊?!幾歲和十幾歲有差別的!
就算十一歲和十九歲有差距,你也不能拿十一當一啊。
生氣的結果就是衛道不想說話了。
他往後一靠,躺在沙發裡,閉上眼睛,一副我就要在這裡睡過去的樣子。
你能拿我怎麼辦?我可是你僱主之一!
不能白讓他叫一回小少爺佔便宜。
衛道的頭腦昏昏沉沉的,平日裡待在家裡,別說跑,就是走幾步都懶得走遠了,今天上躥下跳的,就差來個賽跑了,坐車來回也不能抵消那種來自身體的疲憊感,反而越坐越困,在車裡又不能睡,一閉眼就是三樓的王冠,散都散不開,之前緊張沒注意,現在放鬆下來,下唇乾裂出血了,牙齒也痛,眼睛也痛,頭也痛,喉嚨和胸膛都是痛的,手指有點僵,小腿肚一抽一抽的。
他才想起來,腿上的傷還纏著繃帶,大概是沒有完全好的,現在這麼一跑,混合著藥膏黏在繃帶內側的皮肉肯定又撕開好幾次。反正長皮肉的時候不都這樣?身上一股濃郁的藥味,纏著硬邦邦的繃帶,長在一起,撕開,黏在一起,再撕開。
痛完了就好了。
沒什麼大不了。
衛道就要睡著了,眼前又出現了三樓的王冠,他猛地一驚,又醒了,下意識睜開眼,忽然覺得不對,怎麼還懸空呢?左右一看,方寒峭抱著他往二樓走來著,腳步還挺輕。
他懶得動,睜開眼看了看,除了眼珠子和眼皮,別的地方一動不動,看完了,一個字都懶得說,又把眼睛閉上了,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方寒峭本來發現他睜開眼還有點緊張,以為是自己步子太重吵醒了人了,眼睜睜看見衛道的眼珠子轉了一圈,連一點臉色都沒有變就又閉上眼睡過去,心跳還沒緩過來,步子快了不少,已經到了門口。
他把衛道放在床上,蓋了被子,拉了窗簾,還關上了門,出去了。
走之前看衛道還是睡著的樣子。
方寒峭那邊把門一關,衛道就睜眼了,他是覺得困,但是進了房間就不困了,睡還是想睡,剛才兩隻眼睛閉著,他眼前就全是三樓的王冠,晃來晃去,晃來晃去,黑底白光,他醒了。
天色暗下來。
衛道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堅持到晚上三點,他閉著眼睛在這裡躺了幾個小時了,還是睡不著,精神不算亢奮,倒是對三樓王冠記憶深刻,完全不能睡過去,他開始找手機,開著合適亮度的螢幕,偷偷摸摸用小支架架住手機在枕頭往下一點的邊上,播放幾個小時連播的紀錄片。
他一直用靜音模式,現在也沒開聲音,畢竟這屋子裡還有一個方寒峭,萬一人已經睡下了,他開著老大的聲音,那不是非要人進來看看他睡沒睡?不是他說,在幼兒園的時候,沒睡著就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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