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熱鬧誰都愛看, 盧閏閏如此,鋪子裡的娘子亦是如此。
但綢緞鋪的娘子要比盧閏閏更為熟悉附近的人和事物,跟著看了一會兒, 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娘子笑盈盈解釋,“是省試過了的那些官人們,一連許多日都能看見他們在酒樓上喝酒。那些酒樓的主家們, 都想著能在自家的牆上留下詩文墨寶,但凡是進士科過了省試的人, 只要願意留下墨寶, 酒錢便免了。我這鋪子就在附近,也跟著瞅見不少秀才,說不準這裡就有狀元呢, 也算是一道沾了光。
“說來, 這些人裡頭有些真真是年輕, 祖墳怕是冒了青煙, 也不知是朝哪邊埋的, 十多歲的年紀竟然能過了省試,著實叫人豔羨。”
時人對讀書人推崇備至, 許是因著這個時代,哪怕出身貧寒,也有可能靠科舉做官, 一改門庭。
盧閏閏聞言,又朝那看了幾眼。
想想科舉後,被眾人簇擁,若是殿試能過,去那聞喜宴上,頭戴宮花, 身騎駿馬,沿途百姓莫不交口稱讚,投去羨慕敬仰的目光。
這樣一看,他們此刻的放縱欣喜,似乎也能理解。
十多年,乃至幾十年的寒窗苦讀,換來幾十日的風光,自該恣意享受。
她才這樣想完,就看到一個舉子禁不住酒意趴在欄杆上向下吐了。
看得盧閏閏一皺眉。
有過路的行人不慎被濺到鞋面,想開罵,但見對方紅著臉,抱著酒壺,又是大笑,又是要哭的模樣,行人撇嘴搖頭,罷了,不與這些人計較。
而那醉酒嘔吐的男子似乎四十許了,完全不見中年人該有的莊重,醉生夢死間,揮舞著手,唸叨著,“昔、昔日,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哈哈,放蕩……思無涯!”
他酒醉後,狀若癲狂,邊大笑,邊往喉嚨灌酒,手對著虛空不知在抓什麼,但怎麼抓都是虛無。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
長久苦讀的壓抑在省試後,再難遏抑。
縱是作為旁觀者,盧閏閏也不知為何,心頭浮起點苦澀和酸意。
可之後還有殿試呢,省試奏名也不意味著萬無一失。
這麼早歡慶做什麼?
盧閏閏瞧著都覺得有些可惜,卻又能理解。考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終於離功名那麼近,如何能壓制得住心中歡喜,自然如久澇的堤壩,稍一衝擊就潰堤而出。
知易行難。
這樣巨大的欣喜下,有幾個人能固守本心,靜心溫習,而不跟著心潮澎湃呢?
少極了。
不過,也並非沒有。
*
“李賢弟,說來你我也算親戚了。”許承豪爽朗笑,他攀起親戚來,流暢不已,還提起酒壺給李進斟了杯酒。
李進任由他斟酒,卻不拿起來喝,只笑微微地盯著他,靜待下文。
有種似笑非笑的銳利感。
許承縱然想攀關係,得不到回應,也只能悻悻作罷,轉而道:“不論如何說,你我也是從荊州來省試的同鄉,就衝著這同鄉之誼,也當浮一大白。”
許承率先捧起酒杯,敬向李進。
李進直盯了他好一會兒,許承面色漸漸變僵,維持不住笑容時,李進方才拿起一旁的茶碗,輕輕一笑道:“愚弟不才,回去尚要溫習墨義策論,不敢飲酒,以茶替之,還請許兄勿怪。”
“自然,哈哈,是為兄思慮不周。”許承心中不爽快,但面上哪好表露,只呵呵笑著。
許承亦是有口難言,若非自己先前一時頭腦發熱,往寄回家中的書信裡提了句李進省試奏名,又何至於此時要與他稱兄道弟。
想想自己帶的那封信,還有自己爹對自己的交代,許承就覺得為難。
但再難也得做,自己想在汴京長住一段時日,少不得家裡的接濟。
許承稍一猶豫,很快面色如常,試探著笑道:“賢弟省試奏名這樣大的喜事,就不曾與家中寄去書信?我看你名次頗為靠前,殿試定不會被黜落,若能賜進士及第,傳回家鄉,何等光宗耀祖!”
許承度著李進的神色,見他沒什麼變化,只是平靜地吃茶,漸漸鬆了些心神。
也是,父子哪有隔夜仇。
許承是知道自己有個遠房的姑母與人做了兼祧的一房妻室。
但這也沒什麼嘛,左不過是有點爭寵的齷齪,無傷大雅。父子間的情分卻是不能斷的,哪怕李進過了殿試,過了吏部銓選,得以授官,若是敢不孝生父,被參了一樣有可能奪官罷黜。
何況,李進便是做了官,他一窮二白的,若想在官場站住腳,與上司跟同僚的人情往來都得錢帛助益,好好認了跟許家的這門親,往後互相扶持,方是長久進益之道,各取所需嘛。
許承想得很好,可他卻不清楚內情,只以為他姑母和李進的娘頂天有點爭風吃醋,畢竟他姑母在外極會做人,要不也不能在一群親戚裡脫穎而出,和許承家裡有所往來。
哪能想到他姑母暗地裡做了什麼事,暗中傳播流言中傷李進的母親,推波助瀾害得李進的母親鬱鬱而終,後來李進求學,她也沒少下絆子。
也就是她自以為做得隱蔽,而李進的爹覺得自己不論做了什麼李進都隨自己姓,傳的是李家的香火,割不斷的父子綱常。對李進會如何想,不以為然。
李進年少失恃,獨自應付人情往來,還能在州府裡求學,受師長喜愛,甚至舉薦他做鄉飲的司爵,又怎麼會是個蠢笨的。
許承一試探,他就聽出了話音。
李進在許承略有些緊張躊躇的目光中,慢慢彎起了唇角,忽而笑了,一副好相與的模樣,“哦,我忘了。一念及殿試,我便緊張不已,自覺學識上仍有諸多不足,恨不能徜徉書中。
“多謝許兄提點,否則來日傳回鄉里,怕要言說我不孝了。”
聽到李進這麼說,許承明顯鬆了口氣,又恢復了先前從容交際的模樣,他湊過去攬住李進的肩,一副豪爽粗放的姿態,“賢弟啊,此事為兄早替你想到了。方一放榜之時,我就往家中寄去書信一封,叫我爹替你往家中報喜。
“你瞧,這是什麼?”
說話間,許承從胸前摸出一封信,拿到李進的面前晃了晃。
熟悉的字跡。
在李進因病蜷縮於陰暗幽涼的寺院深處的小屋內,拮据到哪怕在病重都捨不得長久燒炭火,不得不緊閉門窗,一件件疊穿單衣,艱難捱著寒風,生怕在春日復暖前病死,在那個時候,也是這樣一封書信,一樣的字跡。
以家書的名義,狠狠斥責了他。
言語狠毒,似巴不得他順勢在這個人世煙消雲散。
李進望著那淡黃信封上的字,眸光漸深,唇邊也溢位笑意。
“許兄思慮周全,愚弟不勝感激。”
他如此說著,與許承言笑晏晏地說著話,可眼神片刻沒有離開過那信上的字。
許承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朗聲大笑,“哪裡的話,你我都是親戚嘛。其實也沒什麼過不去的,你快拆開信看看姑父說了什麼,我這兒,可還有一份禮備給你呢。”
李進依言開啟,但他撕開信封的動作極慢極慢,臉上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
他抽出信紙,看了起來。
臉上的笑愈發深。
呵,連篇廢話。
李進彎起的唇角似有諷意,他直接越過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看到最後。
總而言之,無非是叫他好好科舉,與許承多往來,說李進是自己這一房的獨子,情誼是不同的,待做官了別忘了回來祭祖,往後自己這一脈就指著李進發揚光大,從此以後也能稱一句官宦人家。
李進抑制住喉間的冷笑,除了攥住信紙的手不由得用了些力氣,面上的神情還是平緩的。
“賢弟看完了?”許承問道。
接著,他朝身後的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遂捧著一個盒子上來,許承將盒子開啟,裡面是堆起來的銅錢,還有三塊銀鋌。
“令尊慈父心腸,怕你在汴京受苦,託我爹寄了些錢。你我是親戚,我爹亦往裡添了些,權做心意。”
在說心意二字的時候,許承特意拍了拍那三塊銀鋌。
顯然,那些銅錢是李進爹給的,看著多,也不過十貫左右。
而這銀鋌卻是交稅時常用的十二兩一鋌大小,三塊銀鋌得有三十多貫了,可比李進爹給得多多了。
但也不算很多,於許家的家底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也是,李進如今不過是省試奏名,還未過殿試呢,雪中送炭已是恩情,而若是殿試被黜落,區區三十幾貫而已,當不得什麼。
怎麼算,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許承直勾勾地盯著李進,好奇他是否會收。
許承自詡看人還是有兩分準的,李進這人,看著不與人起什麼爭執,可他總覺得李進骨子裡有點傲氣,但窮酸落魄的文人幾乎都如此,真論起來也不足為奇。
在實打實摸得著的錢財面前,李進的傲氣還維得住嗎?
“怎麼?李賢弟不願收?”
席間氛圍微冷。
許承臉上的笑意漸收,眯著眼睛問道:“莫不是連姑父的一番慈父之心也要辜負了?”
他裝模作樣地嘆息起來,“唉,姑父若知曉,怕是要傷心了。賢弟還是該顧及孝道,若傳出去了,與你名聲也甚為不利。”
安靜的廂房裡,只能聞見許承在惺惺作態。
其實許承並不在意李進收或不收,願不願意與自家交好,相較起來,他更願意看熱鬧。
李進又如何看不穿?
不收是不孝,收了也會騎虎難下。
他如何選都不對。
但又為何要選?
李進笑了,眉目舒展,語氣平和,看不出半點為難。
顯然,他已有對策。
作者有話說:“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唐 孟郊 《登科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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