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令照出現得突兀,雖有解釋,但秦易立時警惕,戒備地看著他。
盧閏閏怕他們一會兒再起誤會,連忙向秦易解釋趙令照是李進被帶走時託她去尋的人,是可靠之人。
秦易眼中的懷疑之色未消,但好歹客氣地行了禮。
茲事體大,他心存疑慮也是應當,但開口的是盧閏閏,又是李進指名,也可暫時信任。
因此,秦易直言相問,“敢問趙官人為何說是開封府?此事涉及黨爭,若是開封府內有寇相公一系的人通風報信……”
秦易經過對方以他娘子性命相脅的事,已被激得草木皆兵。
趙令照聽他這麼說,愕然了一瞬,旋即放聲笑道:“寇相公並非下作之人。你方才說有人以你娘子脅迫你,我便深感疑惑,文相公一黨落敗已是定局,多一樁少一樁罪名皆動搖不得,寇相公世家名門出身,最重清譽,他若想要誰俯首,自有千百種光明正大的法子,斷不會行此下下之策,做下此事的應另有他人。”
“何況……”趙令照微微一笑,止住了話頭,轉而道:“這位秦官人來汴京為官的時日應是不長吧?這些位高權重的相公們,行事可不是衝著致人於死地去的,官場上的規矩,路不能走絕了。”
比起布衣出身,多年兩耳不聞窗外事,只醉心苦讀的秦易,趙令照混跡汴京三教九流,又佔了個宗室的身份,對那些不成文的規矩和人心的揣摩顯然更勝數籌。
在秦易鑽牛角尖艱難領會這番話的含義時,盧閏閏反而更快聽懂趙令照的言外之意。
說到底,勝敗乃兵家常事,黨爭是政見不同,是利益相爭,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不落敗,彼此留有餘地,把人家貶得遠遠的也就是了,能不能活看造化,那餘地是士大夫們為自己的階級留的。
所以寇相公不可能也不會在李進這事上死追著不放。
而秦易被嚇到著相了,一時領悟不出來。
盧閏閏心中稍稍鬆氣。
她當機立斷,向趙令照問道:“不知進開封府該是什麼章程,我該以何名目,是申冤抱屈抑或是……”
盧閏閏雖然背了許多律法,也有族親總惦記著她的家產,但官非還真沒惹上過,家裡有可靠的親戚,最多也只鬧到巡街的鋪兵來過,平常百姓間又不會講進開封府申冤是怎麼個流程。
市井百姓只愛傳些驚奇的軼聞,盧閏閏倒是聽陳媽媽說過有個老嫗因養的豬丟了敲響登聞鼓,還有令人心驚的阿雲案。
“得先寫訴狀。”趙令照道。
趙令照說完,目光移向盧閏閏,慢慢皺起了眉,“此事不宜盧娘子出面。”
他對著盧閏閏一拱手,認真解釋道:“並非我輕視,遞訴狀還是該尋個能言善道,面皮厚些的人,能做到與譏笑之人大方談笑互稱兄弟,敢在人前不著痕跡打點的。”
盧閏閏明白他的意思,卻仍有顧慮,“可……若要申冤,總歸是我出面為夫申冤名正言順些。”
趙令照早有對策,以胸有成竹的口吻道:“自是以盧娘子的名義為李兄弟申冤,不過是另尋個人代為出面罷了。”
他一提,盧閏閏也想起來,是有這樣的先例。女子若是覺得上公堂不便,便是被人狀告,也可以另尋人代為上堂。
她向趙令照道謝,接著便開始思考該尋何人上堂為宜。
趙令照見她蹙眉思索,主動出主意,“依我看,盧官人正適宜,他今日引我進貴宅,很是……”
他說著停頓住,似在斟酌用詞,良久才吐出一個詞,“不見生。”
趙令照用詞很是客氣,盧閏閏知道她這後爹是個敢把人打暈榜下捉婿的脾性,恐怕遇到趙令照也是一邊笑呵呵一邊把人生拉硬拽回來,生怕人跑了。
她心中微暖,面上連忙向趙令照致歉,不過眼裡還是禁不住蒙起淺淺笑意。
人選定了,眼下至關緊要的就是秦易。
盧閏閏有心把人留下來,她怕中間要是有什麼變故,好不容易迎來的轉機就此消散。
於是,她提出請二人留下用飯,明日一塊去開封府,還道是親自去請範娘子前來。
趙令照卻道:“不必了,盧娘子還是與家裡人好生準備訴狀與明日上堂的事,至於其他瑣事,不妨由我來。我與崔佑是生死之交,李兄弟是崔佑的同門師弟,自也是我的,能盡些綿薄之力,方不負他稱我一聲兄長。”
趙令照轉而看向了秦易,他言語坦蕩,毫不遮掩,“我雖不才,在這汴京也識得些人,若是秦兄不嫌棄,不妨與我同走,至於您娘子的安危,也且交由我,我以性命擔保她絕不會受到牽連,如若不然,我的性命秦兄弟只管取走。”
他說話做事豪邁大氣,卻是沾染著江湖俠氣。
盧閏閏在一旁聽著,倒是有些明白餘六娘為何會對趙令照生出真情。
餘六娘身世悽苦,顛沛流離多年,常受刁難,她想要的不是藏著掖著的少年人情竇初開的溫吞感情,而是有能直接了斷幫她解決一切困難的手腕與明晃晃說出口的偏愛,唯有如此,才能叫她心中安穩。
秦易不太習慣這種帶著江湖氣的豪邁,不自覺蹙眉,嘴上道:“趙官人言重了。”
但他並非蠢人,自是知道趙令照此舉背後要擔多大風險。因此,他神情認真起來,仔細捋平衣袖裙襬,朝著趙令照拱手,且慢慢彎下腰,正正經經行了一禮,“我娘子的性命、李賢弟的清白盡託於您了。”
盧閏閏見狀,亦是雙手抱於胸前,屈膝欠身,朝趙令照與秦易連行三遍禮,以示鄭重。她視線下垂,聲音發沉,“明日……盡託於君。不論能否救出官人,二位深情厚誼,我與官人銘記於心。”
趙令照見此情形,亦是收斂了笑意,神色嚴肅,他虛扶盧閏閏,“盧娘子快請起。”
接著,他對著兩人抱拳,面色鄭重,聲色沉沉擲地有聲,“某定不負厚望!”
盧閏閏客客氣氣地將兩人送出門。
她再回來的時候,家裡人一窩蜂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起來,大抵就是問究竟是怎麼個章程。
盧閏閏照實講了。
眾人的目光便改而望向盧舉,盧舉不自覺挺直胸脯,咳嗽一聲清清嗓子,“你們且放寬心,明日我定要上公堂論上一論,為賢婿申冤!”
盧舉這話說得擲地有聲,整個人可謂是慷慨激昂,旁邊的人也配合,立刻出言誇讚他。
不停歇地說話夸人的主要是陳媽媽和饔兒,一句接一句,比瓦子裡演般雜劇的人兒講話還熱鬧,聽得盧舉的腦袋越昂越高。
而真正叫盧舉動容的是譚賢娘,她甚至不必說話,只是面含淺笑,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資以信任鼓勵的眼神,就叫盧舉心內燃起洶湧如烈火般的鬥志,渾身氣力充沛,恨不能現在就去開封府。
盧閏閏看著家裡難得的熱鬧,反而安靜地佇立在一邊,目光隨著幾人流轉,漾起笑意。
她靜靜看了好一會兒,等鬧騰得差不多了,才開口道:“還有訴狀要寫。”
宋朝的訴狀不難寫,盧閏閏也知道大體格式,主要是寫明兩邊的身份,細緻到含括家距衙門多遠、耆長姓名,甚至如果是佃農還要寫明主家等,然後有無疾病、是否有妊等,最後是訴訟請求,今為何事訴,於何年月何人押狀。
但她不敢託大,訴狀寫好了,對官司大有裨益。汴京城裡就有專門幫人寫訴狀的,只可惜良莠不齊,收的錢也是沒個定數,只看誰人傻錢多便使勁坑騙。
陳媽媽聽了,側頭望窗外頭的天色,急得直拍大腿,“是嘞,趁著天色還早,得尋個善寫訴狀的人。”
對於尋誰來寫,也叫人拿捏不定。
陳媽媽市井出身,知道好些個人,但又不知曉靠不靠得住。
盧舉倒是有期集認識的人,友人的友人不乏有考明法科做了官的,但是又怕人家不願意摻和進這種事裡頭,又或是與誰有牽扯洩露出去。
譚賢娘深思熟慮後,蹙著眉沉聲道:“不若我去請鄒寺正。他在大理寺為官,必定會寫訴狀,他為人剛正不阿斷不會因黨爭告密。”
聽起來,也就是譚賢娘說的最靠譜。
但盧閏閏思索過後,還是慢慢搖頭,“只是寫訴狀,便尋到鄒寺正家,未免大材小用。”
再好的人情也禁不起一直用,小事上用乾淨了,大事上就不中用了。
譚賢娘也知道這等事都要尋鄒世堅,實在不是好招,可一時匆忙,倒不能立時想到好人選。
譚賢娘反問道:“那你有何人選?”
盧閏閏沉吟片刻,抬頭道:“倒座裡住的錢廣錢官人,似是在開封府為吏?”
她一提,陳媽媽就想起來了,激動得直拍大腿,“正是正是,倒忘了他這一茬,他在官署裡見了訴狀不知有多少哩。我還想起來!前兩年我就聽那錢家娘子提過,他私下裡還幫過來投親結果被騙了的外鄉人寫過訴狀!咱們還是鄰里住著的,再熟不過,錢家人是有些貪財,秉性確是不壞的。”
陳媽媽性子急,說完就要出門去找人。
還是盧閏閏攔了她,給她塞了一個錢袋子,叮囑陳媽媽要客氣一些。
現在這時辰,人家必定去上值了,將人喊回來,少的俸祿怎麼也得補上。
陳媽媽一手把錢袋子繫上,一手不在意地揮著,“誒!人情往來我能不知曉嗎,且安心吧!”
也不知道陳媽媽是如何與那錢家娘子說的,倒是真把錢廣喊了回來,錢家娘子還特意留在前邊的倒座裡沒過來。
錢廣一進門就受到盧家人的猛烈追捧,有噓寒問暖的盧舉,可勁想塞錢的陳媽媽,端著糕點追在身後的喚兒。
熱情到錢廣大冬日用袖子一直抹汗,他急忙攔住幾人,試圖轉移注意力,“正事、正事要緊!”
說完,他就匆匆進正堂。
正堂的桌前,盧閏閏已經研好磨鋪好紙了。
錢廣一到就能提筆寫。
他倒也快,許是真的見多了訴狀,寫起來得心應手,先撰了份稿,又謄抄了一份,不消多時就完成了。
盧閏閏在他執筆寫的時候,就盯著紙瞧了,不由邊看邊點頭,確實寫得好。
不是文采什麼好,而是寫得簡單清楚,一目瞭然。
她朝他欠身一福,出聲感謝。
錢廣連忙避開,“盧娘子多禮了,小事而已,當不得謝。倒是我們一家,承蒙您家中照拂,這是萬貫難抵的情誼!”
盧閏閏道:“鄰里住著,都是互相幫襯。”
她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錢袋子就要給人家,錢廣邊雙手用力揮擺,邊往後面退,“收不得收不得,這點小事還要收錢,著實折煞我了。”
陳媽媽在一旁勸起來,“錢官人快快收下才是正理,別的不提,就是打點門牌司的人,也少不得費錢,我們沒和府衙打過交道,不知道他們如何收錢,還得請您幫著轉圜一二。”
錢廣聞言反而站在原地,他耐性地向陳媽媽解釋,“如今可沒有門牌司了,新府尹上任,改了規矩,凡有冤屈,不必經由門牌司抵訴狀伸冤,有冤屈的人都可以進府衙哭訴!”
陳媽媽瞪大雙眼。
她印象裡,上一回正經打官司還是幾十年前在郊縣,去官府申冤可不是容易事,想進去都得先經門牌司的胥吏那一關,不管有錢沒錢,全得出錢打點,再貧苦的百姓也得榨出幾文錢。
“如今沒了?當真沒了?這可是大事,要是為著幾個錢狀紙遞不上去,那可是……”
錢廣再肯定不過,恨不能發誓,“沒了,當真沒了!陳媽媽,我騙你作甚。要我說,只要李官人是冤枉的,別管背後的人是誰,碰上這位府尹,定能沉冤昭雪,你們且安心等著便是。待正月,我還要帶著瑾娘來拜謝李官人教她讀書的恩情呢!”
陳媽媽都聽不清他後面說了什麼,滿心滿眼都是慶幸,能把門牌司給取消了,必定是做實事的官,李進的事算是有指望了。
她喃喃道:“門牌司都給遣了,莫非來了位青天大老爺?”
盧閏閏問了這位新上任的府尹名姓,亦是一驚,旋即又欣喜又激動,不自覺緊緊握住陳媽媽的手,平復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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