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擠的巷道里,一輛半舊的板車停在門前,送木柴的老翁是熟面孔,他給巷子裡的人家送了二三十年的柴,從精神奕奕的高喊到佝僂著脊背敲門,身形亦是一日日消瘦。
他年輕時與人嬉笑做賭背兩三捆柴不成問題,而今搬半板車的柴都力不從心,手不聽使喚總在顫,可搬柴總要一鼓作氣,一旦滑落了,柴散一地還算小事,就怕扭著筋骨,到時沒個五天八天好不了。那可不成!還有一家子等著他養活呢。
正當他滿頭大汗,額角青筋暴起,勉力支撐卻還是感覺到木柴在悄然下滑,進退維谷之際,一雙指節修長的大手及時扶住了滑落大半的木柴。
不僅如此,那雙手順勢抬起整捆木柴到自己肩上。
老翁頓覺肩膀一輕,手慢慢落下,低頭彎腰忙不疊向對方道謝。
對方輕笑,“老丈客氣了。”
老翁覺得聲音耳熟,慢慢抬頭上看,先映入眼簾的是他的手,骨節勻稱修長,一看就適合讀書寫字,奈何手背有深深淺淺的白色劃痕,想來也是窮苦出身,幹多了活受傷留疤,順著手往上繼續瞧,稜角分明的眉骨,洞察一切的眼神,微微揚起卻顯疏離有禮的淡笑。
“李官人!”老翁驚聲喚道。
李進微笑頷首。
老翁常來這邊巷子送柴,也聽說了李進的事,這時見到他,也是打心底裡替他高興。
老翁激動不已,雙手向上舉起,想要接回那捆柴,“您、您快快鬆手,這樣粗使活計哪能勞動您,還是給小老兒……”
這話還未說完,原本虛掩的門兒倏然被推開。
推開門的女子原本爽利的動作驟然停住,她望著眼前人,怔怔不敢動。
“李……進?”
李進沒穿官服,他只著一身灰藍粗布衣,臉倒是不髒,應是擦過了,頭髮也整理過,但並非重新梳理,故而禁不住細看,髮絲繚亂打結。他人也消瘦了許多,下巴冒出青胡茬,臉頰微凹,但依託五官優越的福,並不顯難看,反而有種落拓沉鬱的美感。
其實他原本比這狼狽得多,外著中衣,還沾了灰土,走在連各行各業都講究衣著服式的汴京城不知多麼引人注目,還是一位巡街的公人看不過眼借了他一身粗布外裳。
李進一手扛起整捆柴,卻不顯狼狽,他脊背挺立,笑盈盈地望著盧閏閏,語氣神態一如往昔,彷彿只是出門當值歸來,“阿蔚,我回來了。”
如此平常的一句話,她以往不知聽過多少遍。
盧閏閏禁不住紅了眼眶,淚珠不由分說地滾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卻因太激動而啞了聲,說不出話。
她有好多話想說想問。
盧閏閏想過很多回李進回來的場景,她可能笑著,可能在埋怨,可能風淡雲輕說一聲回家了,但決計不是這樣連聲都出不了。
她抑制不住奔湧的情緒,雙手捂住臉,肆意地哭出來。
將這些時日的憂懼全哭了出來。
李進再沒有方才的從容,他放下無關緊要的木柴,飛身奔向她,將她擁入懷中,輕輕地撫著她的背,不斷重複,“我回來了,我回來了,阿蔚……”
他的胸膛堅硬,盧閏閏輕輕靠在上面,任由眼淚沾溼他的衣襟,濡溼透過布料貼近胸口的肌膚,仿若火在炙烤他的胸腔,數不盡的愧疚心疼充斥在其中。
他雖在獄中,可也能猜到她在外奔波求人的不易,受他牽連,家中人該是何等惴惴不安。
他心中甚愧。
她哭得肝腸寸斷,他默默地撫著她的頭髮,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撫。
連日來的積鬱,在此刻悉數傾瀉了出來。
一對璧人站在家門前,雖是在哭泣,也情意濃濃,直到一聲中氣十足的驚喝打斷了二人。
“天爺喲!”
陳媽媽站在十幾步外,盯著李進,原本是聽著哭聲滿臉怒容的她,剎那間瞪大眼睛,指著李進,“李、李官人!”
陳媽媽的嗓音不輸街頭吆喝叫賣的貨郎,她那震天一嗓子,隔壁的鄰里皆聞聲出來。
盧閏閏多少有些隨譚賢娘,好強好面,立刻從李進懷裡出來,她扭過半邊身子,背對著眾人,止了哭聲給自己擦淚。
李進則立刻側身站在盧閏閏身前,擋住其他人的視線。
巷子裡好幾個婆婆和陳媽媽一塊聚在隔壁人家的院子裡,聽見聲一塊湧出來,瞧見了李進,那叫一個熱鬧,大著嗓門恭賀起來,簇擁著陳媽媽,七嘴八舌地勸她可以寬心了,也有問李進受苦沒有的,還有寬慰李進別想太多的,道福禍都是命,能出來就是上天垂憐了。
李進在裡頭是受了些苦,但他說正經科舉考的官身,倒沒受什麼刑,人瘦了點,精神頭卻不錯,面對婆婆們的關懷,他並不覺得聒噪,反而很是感激,耐心地依次答了話,客氣有禮地謝過她們的關心。
上了年紀的人就喜歡他這樣知禮數的後生,於是一轉頭又開始給陳媽媽出主意。
“好不容易出來了,得沐香湯去去晦氣。”
“是咧,快去香藥鋪買些佩蘭、白芨回來熬香湯給李官人沐浴才是。”
“誒!白芨不必買,我家中有剩許多。”
……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就把熬煮香湯要用的東西給湊齊了。
陳媽媽去各家拿了香草,在院裡大聲地支使喚兒和饔兒,燒火的燒火,劈柴的劈柴,被愁雲圍繞已久的盧宅久違地迎來了喧鬧。
*
待到香湯燒好了,陳媽媽攔住了想要幫忙挑水的盧閏閏,她急得跺腳,拉著盧閏閏,壓低聲音交代,“這點活還值當搶著幹?我片刻就做完了。”
“那才要緊!”陳媽媽眼珠往屋裡的方向撇,提示盧閏閏,“他落了難好容易回來了,在汴京也沒旁的親人,總歸是你與他才是各自最緊要的貼心人,便是多陪他坐會兒也好。”
陳媽媽也成過親,不是什麼都不懂的人。
她趕走了盧閏閏,自己拎了木桶,再倒進木澡盆裡,往復幾次,盆裡半滿了,她出去的時候,順帶手把門闔上,沒再進去,也攔著其他人進去看。
久別重逢,還是該叫夫妻兩個獨處,說說體己話才是。
屋裡,木澡盆裡剛傾倒的香湯還在打著旋兒,可勁地往上冒熱氣,弄得人眼前彷彿繞了一層薄薄的霧,怎麼都散不開。
李進寬衣入浴,盧閏閏站在屏風外忙碌,氣氛一時有些靜謐。
半晌,盧閏閏踏著滿屋氤氳手捧漆木托盤繞進屏風內。
她走到浴桶邊,放下托盤,擰了一塊溫熱的布巾敷在他的下半張臉上。
接著,她拿過木杓舀水澆在李進堅硬的胸膛上,水流順著緊實的肌肉落到水面,激起浪花,發出悅耳的嘩啦啦聲。
李進按住了她的手,扣在自己胸前,“我自己來。”
盧閏閏卻沒有聽他的,她抽出手繼續舀水幫他沐浴。
李進解釋道:“我身上髒。”
盧閏閏沒說話,繼續手上的事。
李進溫聲喚她,“阿蔚。”
她這才停下,盯著他,嗔怪道:“難道我會嫌棄你不成?”
兩人對視,李進很快敗下陣來,他從來拗不過她。
好不容易沐浴完,盧閏閏掀開敷在他臉上的布巾,將皂角打出泡沫塗在他的下巴上,用刮刀仔仔細細地颳著青胡茬。
“嘶!”
這刮刀笨重,想刮乾淨極講究手法,盧閏閏已很是小心,但還是不慎刮破了他的下頜。
她頓時慌了,連忙用布巾壓住傷口止血。
盧閏閏蹙著眉,神色沮喪,耷拉著眉眼,“罷了,還是你自己來吧。”
當她把刮刀放在一旁的托盤上,想要鬆手時,李進溫熱的大手卻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完完全全覆蓋在掌心中,他眸帶笑意,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既已開始,何不做完?”
盧閏閏神情猶豫,“可我……若再弄傷了你……”
“我甘之如飴。”他笑盈盈道。
說罷,李進握著她的手,重新將刮刀置於下巴上,帶著她的手指慢慢刮動。
一下又一下,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熾熱,指腹的粗礪,甚至他喉結滾動時的震動。
屋外不知何時朝陽悄然升起,雪覆在瓦片上,黃澄澄的日光映在上面被折射成瑩亮多彩的光,耀得人睜不開眼。臺階、窗紙都被暖黃的光覆蓋,也映入屋內,照在人的身上,模糊了邊際,令人瞧不見其他,只依稀見到深邃俊朗的五官。
情愫無聲地流動在二人之間,即便不開口,心頭也是甜的、暖的。
修面後,拭乾髮絲,重新梳攏成冠。
鏡中的年輕男子已不見半點落魄狼狽,而是面如冠玉,謙和俊朗,令人移不開目光。
盧閏閏手中還拿著木梳,她坐在李進身畔,一塊看著銅鏡裡的人兒,直到此刻,她的心才算安定了些,她道:“這些日子我日日盼著你回來,可你忽而到了家中,我卻總覺得不真切,生怕是夢。”
她的下巴靠在李進的肩上,一隻手握著木梳,一隻手把玩著他衣裳的繫帶,幽幽道:“叫我只想寸步不離地看著你,時時刻刻,伸手便能觸到。”
故而才幫他沐浴、修面,只有真切地觸控到他,才能叫她心底的迷茫惶恐稍稍散去,否則,她生怕自己一蹬腳便從夢中驚醒。
他握住她柔軟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目光柔和地看著她,輕聲道:“阿蔚,不是夢,我真的回來了,你眼前的我是真真切切的人。”
盧閏閏摸著他的臉,慢慢向下,從高挺的鼻樑到下頜,再慢慢滑到喉結。
李進不禁輕笑出聲,她的指尖真切地感受他的喉結在震動,還有呼吸時的起伏。
她流連其中,捨不得挪開手。
直到外面傳來雞絕望尖利的咯咯噠聲。
兩人一塊扭頭望向窗外,卻見菱格窗外模糊地映出好些影子,像是連綿起伏的山脈,窸窸窣窣的聲音混雜在一塊,都在互相指揮想要抓住雞。
最後,一把抓住雞脖子的還是膀大腰粗的陳媽媽,她興奮的桀桀笑聲幾乎要傳到巷子外。
“跑什麼!待我宰了你,給閏姐兒和她夫婿好好補身子。”陳媽媽掐著雞脖子,猶如惡人一般大聲呵斥著雞。
邊上不知道哪個婆婆說了句什麼,其他婆婆們全都笑得前仰後合。
聽著外頭的熱鬧,盧閏閏也忍俊不禁,她趴在李進肩上,笑得背一起一伏。
李進早將目光挪回來,一瞬不離地看著盧閏閏,看見她笑,他亦唇邊浮起笑意,他的手不禁落到她白皙的臉頰邊,似羽毛般輕輕撫著,幫她捋去鬢間碎髮夾到耳後。
盧閏閏感覺到他的動作,抬頭望他,卻見他蹙眉,暗了神色,嘆息道:“家中人皆因我而受苦了。”
盧閏閏反握住他的手,寬慰道:“都過去了。何況一家人不講兩家話,換做是你,只會更盡心盡力。不過,這回得謝好些人,家裡人不提,隔壁的錢官人、鄒家伯父、秦正字,尤其是趙官人,等改日都得親自去道謝。秦正字那邊……你還要多費心思寬慰,他恐怕會多想……”
談及正事,盧閏閏的神色凝重起來,她坐直身子,認真與李進將一切解釋清楚。
李進凝神聽著,表情辨不出喜怒,只是不時皺眉。
待到她說完,他正色道:“我會妥帖處理好。”
他攬住她的肩,目露心疼,低聲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這有什麼?”她渾然不在意。
盧閏閏猛然坐直身子,語氣也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活泛,她催促他快去榻上睡一會兒,補補覺,牢裡如何能安睡,只看他眼下的青黑也知曉在牢裡睡的少。
李進應好。
兩人一塊進了內室,見他坐在榻上,盧閏閏便欲轉身去放床帳,讓他自己在屋裡安睡,卻不妨忽然被拽住手,還未及踉蹌兩步,整個人被他攬著腰抱到榻上,他大手環抱著她的腰,灼熱的鼻息噴灑在頸間,泛起絲絲縷縷的癢意。
他閉著眼,聲音有些低沉喑啞,“陪我一塊睡會兒。”
許久沒見他了,盧閏閏聽他這般嗓音禁不住心軟得一塌糊塗,橫豎無事,她點頭說好。
原來只是想哄哄他,待他入睡就起身,卻不妨盧閏閏自己這些時日也沒有睡好,聞著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躺在熟悉的溫暖的懷裡,她不自覺便闔上眼睛睡著了。
聽著她的呼吸聲逐漸平穩,李進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哪有半點睡意。
他支手撐著臉側,低頭望她,指腹摩挲著她眼下的青黑,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直望了好一會兒,他才挪開目光,轉而握住她的手。
他撫摸著她的食指,盯著上面新添的疤痕,眸光漸深,眉頭緊蹙。
半晌,他執起她的手,低頭輕吻她受傷的指腹,繾綣輕柔。
忽然,睡夢中的她面容慌張,手指無意識地張尋,胡亂囈語著。
李進靠近她的臉龐,側耳傾聽,聽到的卻是一聲聲呼喚,“李進、李進……”
他將她緊緊抱在懷中,不斷輕撫她的面龐和脊背,宛若哄幼兒一般輕聲細語,“我在,阿蔚,我在……”
一直安撫到她平靜下來。
他憐惜地摸著她的臉,低頭在額間落下輕吻,低聲輕語,“願卿安眠,伯奇食夢,諸惡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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