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陳媽媽在門口指使聞大音套馬車,盧蔚在屋裡準備要帶去的禮物。
都是提早備好的,只是臨走前還要重新檢查一遍,看看有無缺漏。
選禮物也很令人頭疼。
既不能太貴重,也不能過於寒酸。
兩家畢竟有矛盾,禮物送珍貴了,人家不領情是一回事,若是成為攻訐的把柄或是說頭就不好了。
太寒酸了顯得沒氣量,而且容易激化矛盾,以為是故意看輕或是下馬威。
其實送些親手做的吃食最好了,又能表心意,又是這邊買不到的,盧蔚敢說論手藝,她在這兒定是上上。
可她對現代的各種宮鬥劇印象深刻,尤其是她穿越的時候,電視裡還在熱播各種傳,動不動香料墮胎投毒,導致她有點草木皆兵,即便知道這個時代沒有那麼懸乎的毒藥,還是想盡量避開。
何況安化縣和汴京相隔太遠,口味差得多,她也不知道呂主簿娘子的忌口,想想也就罷了。
她選擇了最不容易出錯的布料。
都是汴京時興的花樣,這邊應是見不到,還有三朵絨花,分別是折枝海棠絨花、珍珠綴綠白玉蘭絨花和掐絲蕙蘭絨花。
蘭花是君子之花,君子貴和,不說藉此求和,可寓意總是好的。
當初就料想到可能要與人交際,所以她帶了好幾匹布帛,還有照著四季買了二十四支絨花,一盒三支,各有風貌寓意。
汴京的絨花樣式,別說是安化縣,就是拿到州府裡都是新奇的,畢竟沿路要走那許久,人力物力不知得賣多少絨花才能有餘利,有那功夫,自是不如採買些用途更廣的。
料想如此應是不會出差錯。
盧蔚仔細點過後,將木盒蓋上,雙手抱起來拿出去,而喚兒則捧起布匹。
禮物都裝上馬車,盧蔚等三人也紛紛踩著轎凳上去。
車輪轉動,發出刺耳沉重的摩擦聲,想來是一路來輪子使舊了,軸磨損得厲害。盧蔚掀起車簾目光下移,心想晚些時候得讓人把輪子拆下來檢查一番,免得哪天行在路上車輪忽地壞了,那可就耽誤事了。
馬車正好經過縣衙門前,只見衙門大開,門前空無一人。
她知道一直有胥吏在告假,不成想已經到了這地步,一個上值的門子都沒有。
想來也是,設了鼓鳴冤,不必經由門子遞狀紙,損害最多的就是他們的利益,有道是閻王好惹小鬼難纏,這些門子可謂是雁過拔毛,再貧寒的百姓經過他們的手,也得扣出個幾文錢。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只看空蕩蕩縣衙門前,就可知告假的胥吏何等多,衙門又該如何維持日常運作?
還是該快些解決此事才是。
盧蔚暗自思忖,自己即便不能直接做什麼,也當旁敲側擊,盡己所能。
待馬車慢慢悠悠停下,盧蔚本以為是到地方了,卻不妨外面響起了敲擊馬車車身的聲音,她掀起門簾,只見聞大音急急地比劃著什麼。
盧蔚看不懂手語,但她環顧四周,能猜出個大概。
“巷子太窄了,馬車進不去?”她問。
聞大音眼前一亮,欣喜地點頭。
盧蔚淺淺而笑,她探頭往巷子深處看去,“應是不遠了,無妨,餘下的路我們走過去,你把馬車趕邊上,不好擋了人家的路。”
她讓聞大音在馬車這坐著等,因不知道何時能出來,還留了糕點,餓了可以吃。
聞大音用眼神和動作表達了他的千恩萬謝。
盧蔚安頓好一切後,就帶著陳媽媽和喚兒提著拜見的禮物和名帖往裡走。
昨日的帖子是路吉去送的,他圓滑老道,特別擅長與人打交道套話,即便是頭一回去周主簿家,也能順順當當地找到地方,回來還說了怎麼認地方。
到了巷子口,往裡到最後一戶,站在牆外能看見一株枯樹的地方就是了。
巷子不長,但不太好走。
這邊下雨少,故而沒有特意修渠排水,家家戶戶總有廢棄的水要倒,捨不得倒在自己家院裡,自然就是往外面路面一潑。
土路上被潑出來的水流分出細小脈絡蜿蜒外流,洇溼了土地,乾燥的土白色和泥濘的深褐色交織,踩一腳鞋子便會陷進去一點,路越走越重,帶出許多溼泥。
陳媽媽和喚兒這樣要幹活的還好些,裙底會高鞋面一兩寸。
盧蔚今日是要見客的,她還是照著汴京的規矩,裙角蓋住鞋面。
她今日沒穿褙子,上著寶相花纏枝花紋襦襖下著曲水紋羅裙,環了淺綠紗披帛,髮髻正中插著海棠花紋鑲珍珠鎏金梳蓖,盤了個束髻,以力求穩重顯貴。
也就導致她髮髻重,不敢隨意歪倒一邊,又要攬住披帛別落地,又要想法扯住裙角別沾上髒汙。
偏偏陳媽媽和喚兒都得抱著禮物,沒法幫她,她左支右絀,寒冷的天裡出了一身薄汗。
好不容易到了門前,她長舒一口氣。
盧蔚先站定,平穩了氣息,儘量露出和氣穩重的神情,嘴角微微噙著笑,眉眼彎如新月,這才扭頭示意喚兒敲門。
敲門聲不輕不重,亦不急切,慢慢敲幾聲,還要停頓一會兒,才能繼續敲。
上門拜訪不是急事,不能敲得太重太快,有些人分外注意這些禮節,喚兒跟著譚賢娘去過好多人家做客,對此熟爛於心。
沒讓盧蔚久候,門很快被開啟,一個四十許的婦人的面容慢慢出現在三人眼前。
那婦人荊釵布裙,眼角有細紋,身形消瘦,言行很是規矩。她看盧蔚,目光便只落在盧蔚一人身上,不會左右瞥,更不曾上下打量,她的手規規矩矩置於身前,頭微微低下,露出脖頸,整個人形態是含著的。
人一瘦,又上了年歲,顴骨便容易凸起,顯得刻薄。可她絲毫不會,聲也輕輕,笑也抿起,給人一種虛弱的和藹可親感,連眼神都是柔的。
“可是盧娘子?”她抿唇淺笑,藹聲詢問。
盧蔚是年輕女子為了禮數,為了得體,硬壓著性子裝出來的沉穩,雖也是抿唇笑,眼睛卻是笑盈盈的,顯著一種生機盎然的浮躁。
疏朗蒼茫的天穹上,圓日漸漸升起,照下淺薄日光,日光慢慢挪移,先映在平實儼然的屋舍,再到擁擠的巷道,就連牆角的雜草邊緣上也浮蓋了炫彩光暈。
僅容兩人過的門楣,亦被映照,可有光亮就會折射出陰影。
被門楣格擋住的陰影與日光顯出一條分明的界限。
盧蔚眼睛黑亮,她笑時眼珠裡的光點熠熠,整個人愈發明亮,而涼爽的陰影內,婦人的目光是往下垂的,看不清眼裡的情緒,整個人的姿態也就顯得愈發謙卑。
婦人朝著盧蔚欠身一福,膝曲得極深。
嚇得盧蔚瞳孔放大,慌忙側身,又速速還以一禮。
論官位李進是比周主簿高,但也沒高到連帶著盧蔚也有誥命的地步,而婦人卻比譚賢孃的年紀還大,甚至盧蔚今日來還是做客的。
倘若不是婦人的表情動作從始至終都十分內斂謙卑,盧蔚幾乎要以為這是要以退為進,打她一個措不及防,好佔領道德高地了。
好在這客氣的景象沒有持續太久,婦人起身,盧蔚亦大鬆一口氣,跟著站直身子。
只聽低眉順眼的婦人道:“寒舍鄙陋,望盧娘子勿嫌。”
她說著,就請盧蔚入內。
通常這話是謙詞,但她說的是真的。
盧蔚本以為外面的寒酸是掩人耳目,直到進來,才發現是真簡陋。
沒有院子,進門就是正堂。
因為左右鄰里皆靠牆建屋子,兩側開不了窗子,泥土壘的地顏色又偏深,所以正堂黑壓壓的,給人一種沉悶的感覺。
但收拾得井然有序,地面雖是壘實的土,桌椅纖塵不染,供桌上的果子擺盤整齊,散發著果味清香,兩側放置待客的直搭靠背椅,皆一一對齊。
門邊上那戶高高的小窗下面放了一臺織布機,是木做的踏板斜織機。織布機旁邊的竹筐裡有兩匹織好的布,看垂在中間的杼,還有歪了一半的凳子,盧蔚猜測方娘子原本應該正在織布。
而供桌上,除了呂主簿的先人,還供奉了方姓先祖。
因著出身的緣故,盧蔚對這些很是敏感,只一眼就察覺到了些不對。
與人相處最忌交淺言深,盧蔚到底沒問出口,掃了一眼便移開目光,她叫住了要為她倒水的方娘子,笑容溫藹,“方姐姐切勿因我而忙碌,我來是為了拜見姐姐,若為我叫姐姐添了煩擾,著實令我心中難安。”
盧蔚說著,就故作苦惱地深深一嘆。
方娘子果然出聲問她怎麼了,因何事煩憂。
盧蔚搖頭,眉眼蘊滿清淺憂愁,“我家官人到安化縣為官,我怕他初來乍到,有許多不明不懂之事,有時雖是好心,想要為此地的官吏百姓做些什麼,但未必適宜,就怕激進了些,得罪人!”
方娘子跟著她蹙起眉,似乎也在憂慮,主動出言寬慰,“只消心是好的,時日一長,旁人自會明白。”
方娘子言語真摯,彷彿真的如此認為,倒叫盧蔚一時拿捏不準她的想法。
是真心善沒聽明白,還是假作聽不懂來推搪應付?
盧蔚沒那麼容易放棄,她繼續道:“唉,我也知日久見人心,可中間那些時日該如何是好?苦的不還是百姓?”
方娘子聽了,也跟著嘆氣,“世事總不能叫人如意。盧家妹子,你也毋需想太多,你我婦道人家,既想為官人分憂,就當更盡心打理家裡事宜,居處乾淨了,飯菜香甜了,穿衣整潔了,他們的心便會開闊,更有精力當值,為百姓造福。”
她說著,還起身去拿來一個裝絲線繡花針的小圓簸箕,拿起上面一雙正在縫的襪子,真心求教道:“盧家妹子,你看這上面的蜻蜓,我總繡不好眼睛的神韻,你從汴京來,聽聞汴繡細緻傳神,不知可有何法?”
盧蔚盯著白綾襪上突兀凸起,彷彿在瞪著她的蜻蜓眼睛,她目瞪口呆,愕然不已,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
再看看方娘子誠懇期待的目光,盧蔚只覺得頭大,尷尬到結巴,“這……我……我不善女紅。”
“啊!”方娘子遺憾不已,又怕傷到盧蔚的心,忙掩了神情,小心翼翼地出言寬慰,“不善女紅也不妨事,我觀妹子你心繫百姓,心地純善,這正是難得的品性。”
盧蔚勉強笑了笑。
自己只有誇無可誇才會誇起品性。
隱隱有種好勝欲在胸腔裡遊弋,盧蔚脫口而出道:“我善廚藝!”
方娘子大喜,握著盧蔚的手激動不已,“未料妹子竟擅廚藝,我正有想請教的呢,官人近些時日忙於公事,消瘦了許多,我想熬湯食補,卻不敢貿然用藥材燉湯,怕有衝撞,不知妹子可懂藥食?”
盧蔚……她還真懂!
藥食同源,一些基礎的藥理生克她是學過的。
雖然不想給呂主簿半點助力,但看方娘子期待的目光,溫柔的語氣,盧蔚還是點頭頷首,“我會一些。”
……
待到上了馬車,陳媽媽可算忍不住唸叨起來,“虧了虧了,怎的還交出去幾道滋補的食補湯方,那勞什子呂主簿被補得精氣神好了,豈不是更有心力對付李官人?那可不成,該用假的方子糊弄她才是。”
盧蔚無奈,“我學廚藝並不是為了害人,若是這樣做了,對不住的反倒是我自己。”
陳媽媽是不會反駁她的,見她這麼說,陳媽媽朝自己扇了兩下嘴巴子,“瞧我這張嘴!”
接著,陳媽媽轉換方向繼續唸叨,“補吧,且補吧,那等精瘦的人,我一敲就沒福相,必定受不住補,且補得口眼歪斜,手腳抽筋!”
陳媽媽唸叨的煞有其事,如果言語真的有念力,只怕呂主簿已經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了。
盧蔚在陳媽媽憤憤不平的背景音中,暗自想方才的交際,那方娘子瞧著倒真是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呂主簿未免也太能裝了。按李進查出來的虧空,呂主簿怎麼也得攢下一箱金子了,卻還住在那麼逼仄的屋子裡。
大奸似忠,這人心計頗深,又能忍。
盧蔚搖搖頭,她光是一想都不免替李進頭疼,也不知他要如何應對。
至於從呂主簿妻子這邊轉圜怕是不成,方娘子完全是賢妻良母的做派,不問公事,不管外頭的交際。
不過,人倒真是好人,溫柔賢良,謙卑和善。
這樣的人只會委屈自己,對周圍人卻很好,與她相處是件很舒服的事,因為她會不斷遷就別人。
盧蔚回程路上,看見有老媼揹簍裡揹著小孫女,沿路問人可要買山貨。
大多數人不曾停留,有些人問了以後也是擺擺手。
盧蔚瞧了瞧車壁,示意聞大音停下,她招手喊老媼上前,問她賣的是什麼。
安化縣商貿不發達,百姓多困苦,往來的商賈不多,老媼身穿縫補丁的粗麻衣,領子和袖口隱約能窺見裡面穿來避寒的紙衣,頭上用不知哪剩下的布頭盤了髻。
她一邊顛著揹簍哄哭泣的孫女,一邊侷促地躲開眼神,“回、回……貴人的話,我賣醃菜,我醃了菘菜、落蘇,對,貴人、貴人定是不愛吃這些,我這還有松花粉……”
老媼揹簍的女童還在抽噎著。
老媼越發六神無主,聲也漸漸低了,富貴人傢什麼吃不得,定是頓頓白米麵配肉,哪會愛吃醃菜。
馬車裡的盧蔚聲音溫和,“我不是貴人,這稱呼僭越,萬勿如此喚我。”
在老媼正準備低頭道歉時,盧蔚的聲音繼續從她頭上響起,聽在老媼耳裡,如同天籟,“我都要了。”
老媼不可置信地睜大眼,她當即就要彎腰千恩萬謝,盧蔚慌忙從車窗伸出手攔住她。
“您年紀當做得我婆婆,若是拜我,豈非是要折煞我這小輩?”
老媼不知所措,她雙手攤在身前,舔了舔嘴唇,笨拙地重複,“我、我鄉下人,唉,我這笨嘴,鄉下人我……”
盧蔚打斷了她自責的話,“揹簍裡的是你的孫女?她臉怎的這般紅?可是哪不舒服?”
說起這孫女,老媼便忍不住長吁短嘆,“這是我那命薄的女兒生的,生下來她就難產走了,那狠心的人家嫌是女兒不要,我想著,這是我閨女沒了命留下的血脈,怎麼也不能看著她被丟了溺了,只好接回去養。”
她說著便紅了眼睛,哽咽道:“我的兩個兒子本就嫌棄我,一見我抱了她,紛紛和我斷了干係,趕我去看豆田邊上搭的破屋。
“可憐她病了,我也沒錢治。土方子都試了,沒用!郎中看不起,我想著把這些賣了,換口米麵,熬給她吃,興許吃了就好呢?就是不成,好歹叫孩子來這世上一遭,能嘗口白麵是什麼滋味。”
老媼原本還哭,邊哭邊用袖子擦,說到後面,也哭不動了,許是淚流乾了。
她哀哀一嘆,“都是命。”
可她不哭,比哭了還叫人心裡難受。
盧蔚不禁落下淚。
盧蔚看揹簍裡面的女童,約莫一歲多點,牙還沒長齊,難受得一直哭,橘瓣大小的手指抓撓著揹簍上的竹篾,她甚至和揹簍裡幾個冰涼的陶罐擠在一塊。
見到這種情景,很難不動惻隱之心。
盧蔚輕嘆。
她知道許多的大道理,什麼人定勝天,活著才能和命抗爭等等,但是在這個時代,出身底層,困在村裡,一輩子被封建思想桎梏,只能一邊哀怨命苦,一邊拼盡全部力氣勤勉幹活,睡夢中都要祈禱風調雨順,無病無災,否則輕飄飄一場變故,就會失去一切,無力挽救。
在她們身上,人真的爭不過命。
盧蔚不知該說什麼,安慰太淺薄,附和太高高在上,她乾脆摒棄所有一切虛言,掀起車簾,“上來,我送你們去看郎中。”
這樣天大的好事,落在她們身上顯得那般不可思議,老媼愣住一瞬,旋即麻利地爬上馬車,她顧不得多言,生怕盧蔚會改主意。
等爬上馬車,老媼才作勢跪下,要給盧蔚磕頭。
她沒有別的,沒見識不會說漂亮話,沒多餘的糧食可以奉上答謝,就只能磕頭,用看似最重也最輕的方式表達謝意。
盧蔚當即要攔住她,但是自己一個人又按不住,還好有陳媽媽。
陳媽媽一邊攔人,一邊還義憤填膺道:“老妹子唷,你快起來,我們姐兒……娘子的官人是新上任的知縣,一會兒給你那小孫女看了郎中,帶你去李知縣跟前,好好告你兩個兒子一狀,竟敢棄養親母,呸,沒人倫的東西!還有你那前女婿,妻子墳前的土都沒幹呢,就想著丟了女兒,薄情寡義的撮鳥!禽獸尚有舐犢之情哩,真真是個畜生不如的東西!”
陳媽媽罵起人來,嘴皮子叫一個利索。
硬生生給老媼給聽得滿臉錯愕,憋了良久才說了句,“我們做女人的天生命苦,捱過這輩子就是了。”
“我呸!哪的渾話?!越是命苦越要爭,人生下來可不是為了一輩子當牛做馬受苦的!哦,都是爹生娘養的,誰還越不過誰去不成?”陳媽媽情緒激動,罵得越發大聲。
盧蔚卻知道她不單是為了老媼而生氣。
這些話,陳媽媽從前也念叨過,是陳媽媽自哀自傷的時候,盧蔚的親婆婆說的。
陳媽媽做盧蔚親婆婆婢女的時候,親婆婆信誓旦旦以後要讓陳媽媽也跟著過好日子。
陳媽媽死了丈夫孩子的時候,盧蔚親婆婆生氣怒罵,不許她自我輕賤。
盧蔚以往總覺得陳媽媽對她親婆婆盲目崇拜,以往那些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可今日她忽而感覺到婆婆的品格氣魄。
即便對方已經去世十多年,她卻恍惚間覺得與其有了交集。
那必定是個極好極進取的人。
盧蔚想,自己也當如此。
她沒有指責,沒有用煽動性的言語,而是握住老媼冰涼的手,認真給可行的法子,“總不能叫他們一直薄待你,你去擊鼓,即便他們仍不願奉養你,總不會比現下更糟。你在他們幼年盡心撫養,而今年老,他們奉養你便是應盡之責。至於她的生父一家,也應有撫育之責。”
老媼仍是猶豫,她看看盧蔚,又轉頭看向揹簍裡的孫女,眼神迷茫,她想了又想,“我、我還幹得動農活,只要他們能勻點地叫我種,來年長了糧食,我和大姐兒能吃口飯就成。”
“我在村裡拾秋,撿他們落下的豆子,去山裡採落地的果子,常叫人看輕,懇好了荒地,又叫村裡人搶去,我就想自己能種地,可以不叫人搶去的地,我種的可好了,菘菜個大,還脆甜,村裡人都問我學呢。”老媼初時語無倫次,可後面越說越堅定,眼裡也有了光采。
盧蔚笑道:“到那時候,可一定要賣些給我。”
老媼激動地搓了搓手,“怎麼能叫您買?我送來才是。”
老媼從揹簍裡把孫女抱出來,摟在懷裡,邊哄邊笑著說,明明只是一點希冀,是還未見蹤跡的暢想,就足以叫老媼開顏,整個人彷彿活過來,溝壑縱橫的黑黃面龐上煥發光采,像農田裡的黑土塊,開墾後散發著油潤的色澤,滋潤著作物。
女童在熟悉的懷抱裡,也漸漸安靜下來。
盧蔚把自己的手爐塞到了老媼手裡,手爐微燙的熱度傳到老媼手上、身上,暖得她渾身一激靈,嘴裡不住地感謝。
待到看了郎中,熬了藥給女童喂下,一行人才回縣衙,路上女童賴在老媼懷裡睡著了。
因在病中不舒服,女童睡得很熟。
陳媽媽是個閒不住的,壓低聲音一直和老媼說話,幾乎快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弄清楚了。陳媽媽還很講義氣地表示,如果哪天需要和前女婿、倆兒子吵架,可以喊上自己,自己巴不得去臭罵這些畜生。
喚兒默默尋出了一件閒置的襖子。
盧蔚則接過襖子蓋在女童身上,她低頭看向熟睡的女童,頓時眉眼溫柔,問老媼女童可有名字?
老媼搖頭,鄉里的女孩沒那麼精細,小時候都是大姐二姐地叫著,再大點隨意叫個什麼蓮娘菊娘,也可能不取正經名字,就喊姓和排名。
盧蔚摸了摸女童滾燙的臉頰,覺得可惜。
老媼見狀,立刻萌生了個念頭,主動道:“不如您幫她取個名字吧?”
“這……成嗎?”盧蔚猶豫,
“成!沒有比您更好的了。”老媼肯定不已。
在她看來,盧蔚救了她孫女,又是那樣好的出身,真真是神仙一樣的人物,能讓盧蔚取名,她孫女是沾福氣了,說不準取了好名,命就鎮住了。
見老媼如此懇切,她沉吟許久後,給出了回答,“您說她娘姓吳,既然生父不慈,你決意撫養她成人,不如隨她娘姓,取單字疾。”
盧蔚解釋了這個字的含義。
原本以疾為名不大吉利,但她姓吳,就正相宜。
像是去病、病已、棄疾都是類似的含義。
老媼一想是這個道理,當即抱著吳疾就要向盧蔚行禮。
叫盧蔚給攔下了,她中指置於唇前,做出噤聲的姿勢,提醒老媼女童還在睡。
病中的人難受,睡夢裡是難得能舒服點的時候。
老媼沒想到盧蔚如此心善,還細心體貼人,令她感激得直落淚。
待到了縣衙門前,盧蔚沒急著讓老媼去敲鼓,而是帶她們祖孫倆去後院烤了會兒火,喝了熱湯,眼看著人舒服了些,才帶讓老媼去敲鼓。
盧蔚給她們喝的是汴京最常見的鹽豉湯,汴京人冬日裡都愛喝一碗,尤其是那些熬夜巡邏當值的公人們,雪夜裡在汴河邊上支起的小茶肆點一碗鹽豉湯,配點須腦子肉、腰腎雜碎,就是一場叫人心滿意足的雜嚼了。
對老媼卻是難得的美味。
鹽豉湯裡有鹹豆豉,有肉,有香脆的撚頭,她是莊稼人,吃了帶鹽的吃食就覺得身上有勁。
原以為到了鼓前自己會害怕得發抖腿軟,但許是那湯太好喝了,又或是鹽味太得勁,她抽出鼓槌,掄起手臂就重重敲響皮鼓,一下又一下,彷彿有使不盡的力氣。
那喪良心的前女婿,嫌棄辱罵自己的兒子們,一夜一夜在破屋裡挨冷風吹忍著飢的痛苦,被村人奚落,開墾好的貧瘠荒地被搶走……
那些以為遺忘的隱忍,化作委屈不甘,促使她用力敲打鼓面。
震開的不僅是鼓面,也是她的心,是她多年積鬱,是她為人的全部苦楚。
她生而命苦。
她真的該命苦嗎?
她忍,她不甘,她聽信順從,可換來的只有更深更深的苦難。
那鼓聲震得她耳朵發疼,震得縣衙裡的官吏坐立難安,震得雲霄破開天日明朗。
帶頭出來的是朱都頭,告假的胥吏太多,他和老縣尉只能頂上了。
想那老縣尉六十多的人了,一把老骨頭,還在城門口吹著寒風呢,但畢竟那活可以坐著不動,朱都頭在衙門可是忙裡忙外沒個閒的時候。
一見是個貧苦的老農婦,朱都頭也是愣住了。
但想想李知縣剛下的令,有心整頓,他也不多問,直接把人給帶了進去。
之後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李進最恨的就是負心薄倖之人,打了那前女婿幾板子,至於兩個兒子的不孝行為,不孝在宋朝是重罪,謀殺毆打父母甚至屬於十惡之一,他們棄養、斥罵生母,甚至可以判徒刑,但顧慮他們應當要奉養母親,故而也是先打了幾板子懲戒。
且前女婿與倆兒子每月都必須分米糧給老媼,若有拖延、不敬,便數罪併罰,打板子徒三年。
應老媼所求,又讓她的兒子劃出半畝豆田給老媼耕作,至於前女婿,則必須修繕祖孫二人如今居住的木屋。
不僅如此,李進還讓各耆長在鄉里村裡敲鑼宣講,教化百姓不得不孝父母、棄養骨肉。
一旦告上官府,便是重罰。
此事傳揚到縣學,第二日便有一群學子上縣衙,意要當面稱頌李進,還有學子做好了謳吟的文章。
然後……
就連人帶文章都被李進笑納了。
自老媼之事後,前來擊鼓伸冤的百姓漸多,一傳十十傳百,堆積的案子也多了。偏胥吏告假,縣衙裡的人忙得焦頭爛額,學子們自己送上門,自然逃不過被差遣的命。
至於那些告假的人,李進一早就讓朱都頭帶人每日進行點卯,缺勤告假的全記下來,兩邊積怨已久,那朱都頭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記下後,李進把該扣俸祿的扣俸祿,連由頭都沒尋,趁亂不來當值的,罷免了兩個以示震懾。
到底李進才是拿著告身、敕牒經由朝廷委任的官員,對於那些沒有職品的胥吏,他有一定權力,區區兩個吏人,即便是上官知道了,也不會怪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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