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撕裂了雲層的破空聲快速朝溫昌身側襲來。
溫昌還未回過頭,眼前倏然閃過一道白光,他忽覺手肘處傳來一股暖意,低頭去看,見自己提刀的右手竟被人砍斷,半截手臂和六環大刀一同落在了腳下的肉堆上。
他還未回過神來,身前又有白光閃過,一個巴掌隨即落到了他的臉上。
緊接著,他被人一腳踢飛到黑甲士兵中。
士兵們目瞪口呆地將溫昌扶起,而後失語地看向前方。
溫昌艱難地從士兵中爬起身來,抬頭一看,溫雲廷正衣衫襤褸地站在他的身前,周身盤繞著一柄展露著鋒芒的玉劍。
“父王多年來對你管教不嚴,害你闖出禍事,今日我來替他好好管教管教你。”溫雲廷沉聲道。
溫昌見擊倒自己的人竟是他一直以來嗤之以鼻的溫雲廷,倍感恥辱地咬牙道:“我當初就應該先殺了你,再把你推下山崖的!”
溫雲廷聞言,早已心無波瀾,道:“過去之事我不與你計較,你如今背棄人道,與魔為伍,只會落得悲慘下場。你與溫佩若還有良知,應趁早收手,莫要殃及天下無辜百姓,將赤狼一族帶入無盡深淵。”
溫昌滿臉不屑地瞪著溫雲廷,譏笑道:“我的廢物弟弟,你有何資格來同我說這些?你以為你這一劍我便會害怕了?”
說罷,溫昌抬起了斷了半截的手臂。
在眾士兵驚愕的注視下,溫昌的半截手臂在法力的催動下開始長出筋骨,分出五指,長出了原模原樣的半隻手。
溫昌握著新長出來的手,忍不住衝溫雲廷笑道:“我溫昌從未遇見過對手,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威脅我?”
溫雲廷神色淡如雲痕,沉聲道:“我這一劍於你而言的確不足為懼,不過,正好斷了你我手足之情。你若不聽勸告,我也不會殺你,再過不久,自會有人將溫佩和你百劍穿心,斬於刀下。你與溫佩好自為之。”
溫昌聞言,仰頭笑道:“你也就只有嚇唬人的本事了。你不殺我?我倒是想殺你得很!”
言盡,陰綠的雙瞳忽然變得赤紅,抬手收回血泊裡的六環大刀便快步向溫雲廷衝去。
他剛要衝溫雲廷揮下大刀,空中突然傳來霹靂之聲,一道閃電瞬時落在了溫雲廷身前,擋住了溫昌的進攻。
眾人聞聲,齊抬頭,見陰沉的天空驟然電閃雷鳴。隨著地面的一陣震顫,四周的山林裡竟有百鳥齊鳴。那山林裡的群鳥像是受到了召喚般,成片地飛出了叢林,在空中或聚或散,擺出了神秘卻充滿秩序的陣型。
須臾,一隻通身潔白如雪的巨鳥從雲層中現身,展開翅膀緩緩向北飛去,融入雷電後化成了一道光柱,落在了地面。
“夜雪飛鳥。”溫雲廷下意識地喊出。
此言一出,他當即怔在原地。他怎麼會知道這隻鳥的名字?他愕然。
他望著光柱隱去的地方,正是垚關的方向。
他預感有事將要發生。
不多停留,溫雲廷立即帶著疑惑御劍前往垚關,剩溫昌與一眾士兵呆在原地。
溫昌見溫雲廷竟來無影去無蹤,面上雖無異色,卻忍不住心有餘悸,心想溫雲廷離開的這些年確實在神山學得了一些本領,再不容小覷,遂抬手叫人到跟前,吩咐道:“快去稟報大王子,溫雲廷已逃出地牢,且今日天生異象,恐有不祥之兆,讓他萬分小心。”
“是。”士兵立即領命前去。
東城門外,溫佩在營帳中聽完了溫雲廷在另一側城門外的所作所為,不禁哈哈大笑道:“三弟長本事了。可惜太晚了。我有大師給的神牌在手,區區一個初出茅廬的小道士,何足為懼?他若敢來,我便把他關進神牌內,讓牌中的烈鬼將他啃食得連骨頭渣都不剩!讓二弟放寬心,準備好攻城吧!”
說罷,懷抱著木牌臥在帳中,沒過一會兒便睏意來襲,閉上眼睡去。
木牌內,對外界所發生之事一無所知的慧玹被困在了一座暗紅色的山上。只見此山猶如一座墳山,山上鼓滿了密密麻麻的墳塋,四周的黑木長得奇形怪狀,一棵棵宛如剛從深淵裡掙脫出來,想要撕裂無邊的空寂的幽魂。整片山林鴉雀無聲,低矮的夜空中懸掛著一輪陰冷的殘月。
慧玹在山林裡迷失許久,終於走到山巔,卻見山頂的一座孤墳上豎插著一把木劍。她走至孤墳前,駐足徘徊了會兒,懷疑那把劍極為關鍵,說不定能助她逃離此地,遂決定賭一把,伸手拔下了那把木劍。
此劍一拔出,彷彿有巨獸被喚醒般,空中殘月閃明,大地震顫不止,腳下的高山忽然往下沉,被地震盪平成了一塊圓形空地。
慧玹站定後環顧四周,見空地的邊緣四面環山,天地間並沒有出現可逃離的裂縫,空曠的地面上除她以外,再無一人。
慧玹無措地望向腳下暗紅色的血土,空氣中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或許是迷障。她心想。
她剛要摘下手上的白華綾戴在眼上,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道清脆的男聲:“天生仙骨?”
慧玹聞聲,疾轉過身,竟見身後的孤墳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身穿黃色麻衣,腰間掛著一塊白色木牌的稚嫩少年。
那少年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你是誰?”慧玹將木劍舉在身前,警惕地問道。
“又是這個無聊的問題。”少年興致怏怏地道,“告訴你也無妨。我叫白野。”
“是你!”慧玹立即將木劍扔至一旁,手中現出魚骨扇,怒道,“你這個魔頭!快點放我出去!”
“想出去?”白野望著她,忍不住譏笑道,“看看你,神的後代,生來就有一副完美的仙骨,如此珍貴的祭品,你覺得我會放你出去嗎?”
“祭品?”慧玹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魚骨扇,厲聲問道,“你要做什麼?”
“我餓了呀。”白野道,“我的兄弟們也餓了,你沒聽見嗎?不過你從未餓過肚子,怎麼會聽得見呢。”
慧玹見他雙目陰沉,一直仇視著自己,不明白他話中的深意。她再次環視了四周,見四周不但沒有其他活物,甚至連風聲都沒有,怎麼會有肚子叫的聲音。她忍不住動了動耳朵,仍舊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白野繼續說道:“我再給你點時間吧,和我說說你生前的心願,我會替你記住,讓你死得不至於太淒涼。”
慧玹冷聲道:“誰死還不一定呢。”
白野聽得此言,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從墳堆上跳下,撿起地上的木劍走至慧玹身旁,笑道:“仙子就是仙子,總是這麼自命不凡。你越是這樣,就越是可口。再多說點什麼吧。”
慧玹愈發對他的話感到不解,蹙眉道:“你說的這些我從未這麼想過。”
白野冷笑道:“那又怎樣呢。”
慧玹見他雖年紀輕輕,眼底的幽暗卻比海還深,且對她很是厭惡,忍不住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固執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和你從未見過,你卻如此怨恨我?”
白野空洞的雙目如同兩隻被廢棄的蟲眼,緊盯著她,一邊舉起手中的木劍,一邊對她一字一頓地回答道:“因為你……該死。”
他話語剛落下,空中忽地降下一道雷電,電光繩索一樣纏繞在慧玹全身,直將慧玹挾持到半空中。
“準備好給這萬千枯骨陪葬吧。”白野冷聲道。
隨後,揮劍便往慧玹手腕和腳腕左右各割了一刀。
那木劍極為鋒利,慧玹手腕上的白華綾頃刻間便斷落成了一地碎屑。
汩汩鮮血開始順著慧玹的四肢往下流,滴落到地面很快就鑽進紅土裡。
那些血液剛浸入地下,鮮血的腥氣便像群蛇一樣立即在底下擴散開。半晌過後,空中響起了雲層翻湧的聲響。只聽那聲響由小到大,漸漸大如雷鳴,其中夾雜著不明生物聲嘶力竭的咆哮聲。
那聲音漸漸從四周的山頭漫下來,環住空地的山巒上升起了煙霧。
地面忽然一陣震顫,那些煙霧湧進了圓形空地中。
慧玹瞪大眼睛看著如潮水般湧向自己的煙霧,不可思議地看著煙霧從朦朧的霧氣慢慢靠近,竟成了密密麻麻的屍骨。那些屍骨循著血的腥味兒而來,手中拿刀的拿刀,拿鋤頭的拿鋤頭,提鐮刀的提鐮刀,黑洞洞的眼窩裡滿是飢渴,個個大張著嘴,咯吱咯吱地磨著牙,全然一副餓死鬼的模樣。
慧玹驚恐地看著屍群向自己湧來,竭力想要掙脫雷電的束縛,卻怎麼也掙脫不了。
白野悄無聲息地變換了一副面貌出現在她身前,白髮蒼蒼地望著她笑道:“怎麼?害怕了?”
慧玹不甘地問道:“我從未害過你,也沒害過這些冤魂,為何要置我於死地!”
白野挑起她的下顎,憐惜地看向她,輕聲道:“你最大的錯,就是活在這世上。”
言盡,白野面無表情地放開慧玹,提起血煞劍便捅進慧玹的腹中。
慧玹痛苦地大叫了一聲,她腹中的清氣溢位,那些屍骨更加發了狂地向她衝來。
白野收回劍,而後全身而退,眨眼間便消失在半空中。
萬千枯骨瞬時如螞蟻般密密麻麻地湧到慧玹腳下,一個疊一個地,漸漸堆成一座白花花的高山,夠到慧玹流血的腳踝便張口咬下。第一波剛停下,下一波很快便疊了上來。屍鬼們爬到慧玹的身前,張著剛出土的殘牙緊咬住她的雙手和脖頸不放,直咬得她撕心裂肺地慘叫不止。只片刻工夫,她的冰絲琉璃水紋裙已與血肉一併被屍鬼撕咬成了碎片。她痛苦地哀號著,心中已無望求生,在意識還清醒前,腦海裡最後想起的人,竟只有溫雲廷。
前往垚關的路上,溫雲廷似乎聽到了慧玹絕望的哭喊聲。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了溫雲廷的心頭。他憂心慧玹可能在泯海出了事,又想泯海與他相隔千里,就算他與慧玹心有靈犀,靈犀也無法傳遞這麼遠……思慮半晌,又覺或許是他產生了幻聽。他竭力不再讓自己分神,再次撚訣定神,加快速度前往垚關。
終於抵達大今都城,溫雲廷還未找到夜雪飛鳥的落腳點,便看見白野身著一襲黑衣立於半空中,白髮在風中自由飛舞的身影。只見白野的視線之下,一個紅衣女子執劍站在青玉臺上,仍心有不甘地怒視著他。
溫雲廷見那女子嘴角流著血,頭上的髮髻已散落得不成樣子,身上雖沒傷口,內傷卻比外傷多。而白野手上輕搖著羽扇,彷彿陰陽太極已融進了他周身,世界法則皆由他掌控般,正傲視著地面。
白野對著青玉臺上傷痕累累的黎霜嗤笑道:“你不是我的對手,讓你的師父滸月大仙來和我打。”
黎霜衝白野啐了一口血沫,不屑道:“你不配。”
白野卻笑了起來,道:“是嗎?”又忽然滿臉惋惜地看向黎霜,搖頭道,“既然如此,那我可就不再手下留情,就讓滸月大仙再次痛失一個愛徒罷。”
白野話音未落,黎霜便提劍衝了上來。白野立即揮扇去擋,手中羽扇卻被黎霜的夜雪劍切割成了兩半。然而白野似早有預料,竟以神也難以察覺的手速將羽扇換成了血煞劍,猛地與夜雪劍擦出火花,又順勢而下,深深扎進黎霜的胸前。
“不要!”
溫雲廷趕到時,為時已晚。他御劍飛至白野身前,迅速收回腳下的劍,拼盡全力揮劍反擊白野一劍,竟將白野連人帶劍震懾後退好幾步。而黎霜如同一朵凋零的紅梅從空中落回了青玉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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