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眷點點頭,繼續道:“自你外祖母範老太太去世後,你在范家這幾年,經常被范家的公子小姐捉弄欺負,是也不是?”
外面傳聞皆言,范家表小姐性格惡劣跋扈,范家的丫鬟僕婦面對他的詢問也是這麼說的。
然而他執掌邢獄多年,怎麼會聽不出她們話裡漏洞,看不出她們表情的異樣?
稍一逼問,這些人就全交代了。
自從範老太太去世後,這位娘早亡爹不管的阿廿姑娘,表面上是范家的表小姐,實際與范家的奴僕沒有什麼區別,甚至連奴僕都能對她呼來喝去,“表小姐”這個稱呼,在范家,反而是一種戲稱。
在這種處境下,會心生怨恨憤而殺人似乎再正常不過。
“阿廿,你很聰明。”
不待妘纓回答,王眷繼續道:“但你的辯解之言,聽著雖然有些道理,卻經不起推敲。”
“你說是別人穿著你的鞋子殺了範六小姐,還將鞋子給撐破了,未必不是你提早想好的脫罪辦法。”
“鞋子布料雖然堅韌,但想要弄破也不是難事,如你所說,鞋是可以脫的,那襪子同樣可以脫了再穿上,沒有血跡說明不了什麼,至於你衣裙上的血跡,是兇手行兇時意外濺上,還是你自己行兇時濺上的,無法證實。”
王眷點了點桌上的供詞:“東廂房的屋門並無被撬過的痕跡,窗戶亦是完好無損,是被人從裡面開啟的,房間裡只有你和範六小姐兩個人,殺人兇器落在你床下,屋中的血腳印與你的鞋印吻合,你還有充分的殺人動機。”
“目前所有的線索,都和你脫不開關係。”
他說著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盯著妘纓慢慢道:“這樣看來,東廂房大開的窗戶和沒關好的院門,倒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像是特意在告訴我們,兇手作案之後逃走了,引導我們由此去追查。”
“阿廿姑娘,你說這算不算聰明反被聰明誤?”
屋內眾人看看王眷又看看妘纓,只覺得自己雲裡霧裡像喝了酒一般。
不是在說嫁禍嗎?怎麼又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堂中一時安靜。
妘纓看著王眷半晌,忽地笑了:“大人也很聰明。”
這是——
承認了?
這就承認了?
王眷皺了皺眉,覺得有些不對。
他是懷疑范家這位表姑娘不錯,卻不覺得她是主犯。
這案子裡還有很多疑點,比如被挖走的心去了哪裡,比如一個足不出戶且不受待見的閨閣女兒,是如何弄到迷藥和剔骨刀的?
要麼兇手當真不是她,要麼就是她有幫手。
所以他才故意逼了一逼,卻不想對方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聰明反被聰明誤,這話確實不假,就連大人,也不能免俗。”妘纓說道。
王眷一怔。
什麼意思?
“大人很敏銳,東廂房開啟的窗戶確實是疑點。”
不等眾人反應,她繼續開口:“但這並非是為了營造兇手逃離的假象。”
“那是為何?”聽得暈暈乎乎的吳鉤下意識問道。
妘纓看向他。
“是為了通風散味。”她說道。
通風散味?
吳鉤愣了愣,散什麼味?
眾人亦是不解。
殺人挖心,血腥味是有些大,但既然都殺了人,這血腥味散不散有什麼要緊?
不說血腥味一時半會兒根本散不掉,就算散了,那血跡沒有處理,只散了味能有什麼影響?
王眷眼眸微動,神情恍然。
原來如此。
“兇手身上有什麼味道?”他問道。
見他立刻明白了問題關鍵,妘纓微微一笑:“酒味,藥酒味。”
原本聽見“酒味”還有些失望的王眷,在聽到“藥酒”兩個字時,眉頭稍舒。
普通的酒要查起來恐怕得廢一番功夫,但藥酒範圍就小得多了。
不過——
“你沒中迷藥?”
妘纓笑了笑,笑容有些諷刺:“我若沒中迷藥,現在也不會站在這裡被大人審問了。”
雖然阿唸的死因她並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並非外力致死。
兇手沒有對她動手,那就說明她對兇手沒有威脅。
如此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她當時是非清醒的狀態,要麼就是她和兇手是一夥兒的。
從夢裡的情形來看,妘纓更偏向前者。
不過沒有親眼證實,也不能下定論。
可無論是哪種情況,她眼下都只能承認前者。
“我只是在六小姐喊我給她梳頭,進入房間時聞到過這個味道,當時以為是六小姐在哪裡沾染上的,現在想來,或許來源於兇手。”妘纓面不改色道。
這味道當然不是在進入房間時聞到的,兇手身上的味道還沒有大到如此明顯的地步。
事實上,窗戶是否是兇手為了通風散味而敞開的,妘纓也並不確定。
但只要結果正確,過程有些錯誤無傷大雅。
抓到了兇手,真相自然大白。
當時範六小姐只有在刀扎進胸口時醒來了片刻,很快就沒命失去了意識,再加上光線昏暗,對方還遮了面,她只能確認那兇手的身形並非阿廿,根本來不及注意到其他什麼。
好在她嗅覺夠靈敏。
王眷道:“你是說兇手在你們入睡之前便藏在屋內?”
妘纓回想起“自己”躺在床上還未昏睡之前,耳邊那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不出意外,兇手當時就藏在範六小姐的床底下。
可這話卻不能說出來。
“只是猜測罷了。”她說道:“還要查證過才知道。”
王眷看向一旁候著的差役:“你們兩個,去查。”
兩人應聲“是”,小跑著往事發現場去了。
“陳二。”
堂下一人出列,拱手道:“大人。”
王眷:“你去查查藥酒……”
話還沒說完,被妘纓開口打斷:“大人稍候。”
王眷看向她:“怎麼?”
妘纓走到一旁記錄供詞的文吏桌前,問道:“不知可否借紙筆一用?”
文吏看向王眷,見王眷點頭,這才將紙筆遞給妘纓。
妘纓道了聲“多謝”,直接就著文吏的桌案提筆而書。
文吏看著一個個字在她筆下顯現,黃精,蒼朮,枸杞根……
這是在寫……藥方?
想到什麼,文吏表情愕然,瞪圓了眼睛看著妘纓,藥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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