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氏的怒氣總算緩了緩,但到底沒忍住恨恨:“這賤婢就是成心來給我添晦氣的,早就說了,當初生下來就該送到京城去,偏老太太非要養在身邊,結果養出這麼個白眼兒狼來!”
作為當家主母,丁氏能私下抱怨已故的婆婆,她做奴僕的卻不能跟著附和,廖媽媽低垂著眉眼沒接話。
心下卻有些不以為然,當年老太太也不是沒想過將人送去京城,只是寫出去的信沒有迴音,京城那邊又娶了新夫人,擺明了不想要這個累贅,真要將人送去了,這孩子能不能平安長大都是未知,換做是她,也不放心把外孫女送過去。
“太太別急,表小姐不是說要去京城嗎?咱們何不順水推舟?”廖媽媽道。
“什麼去京城,她那是故意消遣我呢!”丁氏氣又上來。
“太太。”廖媽媽撫著丁氏的背,低聲道:“以前無論咱們怎麼旁敲側擊,表小姐都堅持遵循老太太的遺言要留在范家,從不說去京城認祖歸宗的話,這次卻突然提起,怎知她是不是有了想法?”
丁氏沉了口氣,眼神閃爍:“你說得對,這是機會,不過這件事還要和老爺商量。”
她說著不由按了按肚子:“不說這個了,你讓廚房給我做些養胃的吃食來,我這幾日都沒好生吃過一頓飯,腸胃有些不舒服。”
廖媽媽應聲“是”,道:“老奴這就吩咐下去。”
她說完便要去廚房傳話,又被丁氏叫住。
“順便吩咐廚房,西偏院那邊的吃食今日和明日都不用做了。”丁氏冷聲道。
雖然暫時還動不了這賤婢,但只要人進了家門,她有的是手段。
廖媽媽應聲去了。
……
……
妘纓帶著阿圓素秋離開靈堂,往西偏院去。
雖然她對范家宅中的路線並不瞭解,更不知道阿廿住在哪裡,但阿圓和素秋曾在這宅子裡生活了很多年,對這宅中一切都頗為熟悉。
路上隨意找人問了問套了話,便得知了阿廿的住處在西偏院。
阿圓和素秋一面領著妘纓往西偏院走,一面生氣:“小姐,他們竟然讓你住西偏院!真是豈有此理,以前老太太在的時候,你可是住晚香居的。”
晚香居雖然算不上家裡最好的院子,但至少和家裡其他公子小姐的院子差不了多少。
那西偏院,以前是給老太爺一個老姨娘住的,老姨娘去世後,已經好多年沒住過人了,那院子又小又破又偏,沒想到範大老爺他們竟然讓小姐住這樣的地方!
“小小姐,這三年,你一個人在這宅子裡,吃了不少苦吧?”素秋又氣又心疼。
妘纓沉默著沒說話。
吃沒吃苦的,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她不是阿廿,沒資格評價。
況且,阿廿已經不在了,現在說這些毫無意義。
“對,我都忘了,小小姐什麼都不記得了。”素秋見她沒說話,才又想起她說失憶的事。
“反正不是什麼美好的記憶,小小姐不記得了也好。”她安慰道。
妘纓笑了笑不置可否。
三人一路無話,左彎右繞走了一刻多鐘,才來到西偏院。
果真偏僻。
推開掉漆的院門,潮溼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
素秋不適地咳了幾聲。
妘纓打量面前的院子。
庭院確實小得可憐,看起來還有些破敗,漬痕斑駁的牆壁上有幾道裂縫,底下連線地面的磚縫裡黏著些許青苔,幾隻蚊蟲的屍體躺在上面。
院子角落裡放著兩個大缸,一個上面蓋著蓋子,應該是水缸,另一個缸則是露天的,幾隻尖尖小荷伸出水面,為這空曠而破敗的院子添了幾分生機。
房間門上掛著鎖。
“小姐,你還記得鑰匙在哪兒嗎?”阿圓問道。
妘纓搖頭:“不記得。”
“那怎麼辦?我們怎麼進去?”
不會又要折回去找丁氏拿鑰匙吧?她們才剛得罪了人,轉頭又回去求人,也太憋屈了。
阿圓心裡哀嘆,卻見妘纓從頭上取下珍珠步搖,上前一步,隨即將細長的釵身捅進鎖眼裡,攪動幾下,鎖便“嘎達”一聲開了。
阿圓眨眨眼,“哇”了聲,看向妘纓滿臉崇拜:“小姐好厲害!”
妘纓笑了笑,將步搖重新插回頭上,推開門:“進去吧。”
阿圓和素秋跟著進屋。
這處院子偏僻,少見陽光,此時已是傍晚,光線本就不強,屋內更是昏暗。
三人適應了一會兒,才終於能看清屋內情形。
本就不大的屋子被分成內外兩間,更顯侷促。
不過收拾得很整潔。
外間擺著幾樣傢俱和一些雜物,內間則是臥房。
臥房裡只有一張床。
“你們睡床,我睡榻上就好。”妘纓說道,指了指外間靠牆擺放的僅供一人坐臥的獨榻。
“那怎麼行?”素秋道:“小小姐睡床,我和阿圓打地鋪便是。”
阿圓忙附和:“是啊是啊,那榻那麼窄,睡著肯定不舒服,怎麼能讓小姐遷就奴婢?”
妘纓搖頭:“我無礙,這院子偏僻陰涼,地上冷,還潮,睡在上面容易生病,到時候我還要反過來照顧你們,沒必要。”
聽她如此說,素秋和阿圓立刻沒了話。
妘纓勾唇一笑,道:“你們先收拾,我去把衣服洗了。”
阿圓急忙放下手裡的包袱:“小姐,怎麼能讓你洗衣服,還是奴婢來吧。”
“不用。”
妘纓說完便拿著其中一個包袱出去了。
走到院子裡,看到牆角靠牆立著一個木盆,木盆旁邊立著搓衣板。
想來便是阿廿平時洗衣服的盆了。
妘纓拿過木盆,將王京華借給她的衣服放進盆裡,倒上水洗起衣服來。
動作有些生疏,這是她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洗衣服,好在這衣服只穿了一天,並不難洗。
洗完衣服晾好,回到房間,見阿圓和素秋已經將行禮都收拾好了,外間的獨榻也被搬進了臥房,阿圓正在鋪床。
“小小姐喝點水吧,我剛燒的。”素秋倒了杯水遞給妘纓。
妘纓伸手接過,在桌邊坐下,一面吹一面小心地啜飲。
素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放在桌上晾著,開口道:“江寧府距離京城少說也要走一個月,小小姐可想好盤纏從哪裡來了?”
她並未將妘纓方才在靈堂和丁氏說的那番話放在心上,只以為是妘纓在和丁氏鬥氣隨口胡言。
她們現下雖然算不上身無分文,但五百文錢,連江寧府都走不出去。
京城距江寧府千里之遙,吃住路費花費可不菲。
妘纓抬眼看向臉上無半分擔心的素秋,挑了挑眉:“姑姑有何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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