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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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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託夢

“你……她……”郭應春滿臉不可置信:“怎麼可能?她怎麼會……”

她怎麼會聽見?

當時那亭子裡並無第三個人,不僅如此,除了山門口,暗中也僧人守著,範玉瑤一出現,他們就看見了,隔得那般遠,連山門口的武僧都沒聽清他們說話,範玉瑤一個不會武功的嬌弱女子,怎麼可能聽見他們說了什麼?

妘纓微微一笑,範玉瑤當然沒聽見,她也沒聽見,但她要聽人說話,能依靠的,不只有耳朵。

眼見郭應春方寸大亂,她不打算給他反應的時間,立即乘勝追擊道:“她還讓我代她向你道歉,說不該偷看那女子給你的書信和通關文牒,不然你也不會為了滅口,狠下心殺她。”

面前的女子面若芙蓉,眸似秋水,美貌如仙,站在這髒亂血腥的審訊間裡,讓整個屋子都亮了幾分。

然而此刻看在郭應春眼裡,卻如同鬼魅,令他寒毛直豎。

如果說他方才還心存僥倖的話,此刻便是徹底崩潰了。

梵音寺裡的東西早已經陸陸續續轉移走了,就算官府的人去查,也查不出什麼來,要不然他也不敢把殺人地點選在梵音寺。

而通關文牒和那封書信,才是實實在在不能讓外人知曉的秘密。

他和範玉瑤從小一塊兒長大,她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達目的不罷休。

所以那日範玉瑤突然提出要他把信留在馬車裡,哪怕他看出她的心思,也沒有拒絕,若不然她一定會更起疑心,少不得大鬧一場。

與其讓她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如反其道而行,直接擺在她面前讓她看,先穩住她要緊。

他敢讓範玉瑤看,也是篤定她看不懂那些東西是什麼。

以範玉瑤的脾氣,確認不是情書,也就丟開手了,不會再鬧。

但為了以防萬一,範玉瑤自然是不能留了。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誰知孫大山這邊那麼快就出了岔子,逼得他不得不主動前來投案自首。

這也沒事,只要熬過了審訊,等那邊事情穩定下來了,自會有人救他出去。

可現在是怎麼回事?

郭應春看著妘纓,額頭冒出汗,心中狂跳,難道這世上當真有死人託夢?

不,不,定然是範玉瑤說漏了嘴。

這個言而無信的賤人!

早知道當日回去路上他就該殺了她!

郭應春咬住後槽牙,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看著妘纓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也沒興趣在這兒聽你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夢。”

他在“夢”字上頓了頓,才繼續開口:“你若沒有別的事了,就趕緊走吧,我實在沒精力陪你在這兒玩鬧。”

妘纓看著他笑了下,不再理會他,轉身看向王眷。

她來這裡見郭應春,目的可不在郭應春,而在王眷。

“民女原本也不信託夢之事,可昨夜的夢實在太過真實,且事關重大,民女思來想去,不敢掉以輕心,這才出此下策求證,還請大人恕罪。”妘纓施禮說道。

王眷抬手扶起她,示意她免禮,神色沉沉問道:“範六姑娘還在夢裡與你說了什麼,你且一一告知本官。”

他一向不信鬼神,斷案從來講究真憑實據,放在以往,聽見託夢這等無根無據荒誕之說,他早一頓板子給人趕出去了。

但眼看郭應春如此反應,這女子口中所言,恐怕還真不是胡鬧。

尤其她還提到了平南侯和“那些東西”。

郭家,莫非與私鐵案有什麼聯絡?

想到此,王眷表情愈發嚴肅起來,這個時候可管不了什麼夢不夢的了,是不是真的,一查便知。

妘纓應聲“是”,將幾件關鍵的事情仔細說了。

“淮南西路的通關文牒……寫給姓徐的書信……”王眷眉頭緊皺。

淮南西路,姓徐,難道是淮南西路轉運副使徐正洪?

從梵音寺轉移出去的東西,會是那些私鐵造的兵器嗎?

還有“鷹”,廣德軍知軍名字裡便有個鷹字。

王眷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遲風,沉聲道:“還請立刻去請侯爺過來。”

“是。”遲風沒有猶豫轉身離開。

王眷看向刑架上的郭應春:“你有什麼話說?”

郭應春臉色發白,依舊道:“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他看著王眷:“大人身為提點刑獄公事,掌管一路刑獄司法,手裡握著無數人的前程性命,卻聽信所謂託夢之言來斷案,傳出去,就不怕天下人恥笑嗎?”

王眷笑了笑:“本官一不謀財,二不害命,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可笑?又何懼人笑?倒是郭二公子,你若心中無鬼,又怎麼會怕我聽信這些託夢之言?”

郭應春抿緊唇不語。

見他事到臨頭,仍然不肯吐露半點資訊,王眷也不再浪費功夫在他身上。

“走吧。”他對妘纓道。

說完便轉身往外走。

妘纓邁步跟上。

兩人出了牢房,在距離牢房不遠處的亭子裡暫坐。

趁著等陸則冕的時間,王眷忍不住問妘纓道:“阿廿姑娘,這些事情,你到底是從何處得知的?”

託夢之說,他是不信的。

他們苦尋無果的事,被這女子隨意一夢就夢到了,這簡直荒謬。

況且,就算真有託夢,難道不該託夢給他這個審理案件的人才合理嗎?

“大人,民女當真是做夢夢見的,若不是做夢,大人覺得民女能從何處知道這些?”妘纓說道。

“你方才說,這些事情,都是上個月二十五日發生的事?”王眷捋了捋鬍子問道。

“是。”

“那日範六姑娘出行梵音寺,身邊應該有下人跟著吧?”

“有,她的貼身丫鬟香菊一直跟在她身邊。”

王眷點點頭,讓路過的僕役叫來捕快,吩咐道:“你現在立刻去范家將範六姑娘的貼身丫鬟香菊帶來,本官要問話。”

捕快領命去了。

王眷看向妘纓,又問了些有關梵音寺和靜慧住持的事,方止。

兩人等了差不多兩炷香的時辰,陸則冕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眼前,遲風和羽書跟在他身後。

“下官見過侯爺。”王眷上前拜見。

妘纓在陸則冕的臉上停留了幾息,跟著屈身施禮。

陸則冕只看了她一眼便移開了視線,看向王眷問道:“怎麼回事?”

王眷將事情如實說了。

“託夢?”陸則冕挑眉,“王大人何時開始信這等無知愚昧之說了?”

王眷微笑道:“這世上奇聞異事並非沒有,只看你願不願意相信罷了,此事事關無數人身家性命,謹慎些總歸不是壞事。”

“侯爺不也是因為願意相信,才出現在這裡嗎?”

陸則冕臉上看不出情緒,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只是轉而問道:“郭應春怎麼說?他招供了?”

“沒有。”王眷嘆了口氣,“此人嘴極硬,不將證據擺到他面前,他恐怕是不會說的。”

“嘴硬?”陸則冕“呵”地輕笑了聲,“那本侯倒要會會。”

他說完便抬腳往監牢走。

王眷邁步跟上,卻被羽書攔住。

“王大人還是留步吧,我們侯爺審人的時候,場面可能有些不好看,髒了王大人的眼就不好了。”羽書笑盈盈道。

場面有些不好看。

王眷停了腳。

早聽過平南侯手段狠辣,京城許多高官權貴都聞風喪膽的傳聞,原來竟不是虛言麼。

“大人,香菊帶到。”

正好去范家的捕快回來,王眷便往前面公堂去。

妘纓跟在他身後。

經過籤廳,見王京華正坐在廳前的臺階上拿狗尾巴草編著什麼。

“姑娘家家的,席地而坐,成何體統。”王眷沒忍住輕斥了一句。

王京華吐吐舌頭,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到妘纓身旁,將手裡編好的草遞給她:“送你。”

妘纓伸手接過,拿著看了看,見是一隻惟妙惟肖的九尾狐。

“好手藝。”她笑著讚道。

王京華得意一笑,挽著她隨同王眷一起來到公堂。

公堂正中站著一男一女,兩人聽到動靜轉過頭來,那女子正是妘纓只在夢裡見過的香菊。

男人便是跟著過來的範大老爺了。

範大老爺先對王眷見了禮,抬頭就看到後頭的妘纓,他不由驚愕:“你怎麼在也這兒?”

這賤婢不會又來告狀的吧?

妘纓看了他一眼:“自然是有在這兒的理由。”

說了跟沒說似的,範大老爺無語,甩袖站到一側。

妘纓則拉著王京華走到一邊,低聲問道:“這裡可有能作畫的地方,我要畫一幅肖像。”

王京華忙道:“有,你跟我來。”

她說著帶妘纓進了後院。

王眷看了一眼兩人離開的背影,沒有理會,只在公案前坐下,看著香菊問道:“你就是範六姑娘的貼身丫鬟香菊?”

香菊跪下磕頭:“奴婢香菊見過大人。”

她不知為何傳召自己,心中緊張,雙手絞在身前,聲音微微發抖,問道:“不知大人召奴婢來所為何事?”

“你不必緊張,本官只是問你幾句話,有關你家小姐的。”王眷說道。

香菊鬆了口氣,忙道:“大人請問。”

“上月二十五,你是否陪同你家小姐去了梵音寺?”

“是。”

“你們在梵音寺做了什麼,去了哪裡,遇到了哪些人,你且仔細說來。”

香菊已經聽說殺害自家小姐的幕後主使正是郭二公子,聽見此問倒沒有意外,一五一十將那日發生的事仔細說了,直說得口乾舌燥才停下。

王眷眉頭微鎖,香菊說的,竟與阿廿所說的絲毫不差,甚至阿廿知道的資訊還要更多更完整。

“你可聽見了郭應春與那女子談話說了什麼?”

香菊搖頭:“奴婢與小姐是在塔樓上看到郭二公子與那女子在亭子裡說話,後面又被攔在山門口,隔得甚遠,什麼都聽不見。”

“你家小姐也沒聽見?”

香菊愣了下,隔那麼遠,她連半點聲音都沒聽到,她家小姐又不是神仙,還能聽見他們說了什麼?

“小姐應該也沒聽見。”

沒聽見嗎?

那阿廿又是怎麼知道那些話的?

郭應春當時那反應,明顯不是阿廿在胡說。

王眷若有所思,又問:“你們回程途中,你家小姐上了郭應春的馬車,你可知道她在裡面做了什麼?”

香菊愣愣,做什麼?

“不是換衣裳嗎?”她不解道。

還能做什麼?

“她在馬車裡偷看了在梵音寺後山與郭應春見面的那位女子給他的信,這件事你可知曉?”

香菊詫異,隨即又恍然,怪不得小姐要讓車伕弄壞馬車,又故意摔倒弄溼衣裳,她還以為小姐是在創造機會與郭二公子親近,原來是為了偷看郭二公子的信?

“奴婢不知。”她搖頭道。

“所以你並不知道你家小姐看到了什麼?”

“是,小姐沒和奴婢說過這件事。”

“她可有將此事告知他人?”

“這個奴婢不知,應該是沒有的,奴婢一直在小姐身邊伺候,沒聽她向誰說過這些。”

王眷手指輕輕點了點桌子,思索著沒說話。

連香菊這個貼身丫鬟都不知道的事,阿廿又是從何處知曉的?

難不成,真是死人託夢?

可範六姑娘同阿廿不說勢如水火,至少也是兩看相厭,這夢不託給爹孃,不託給親近信任的兄弟姐妹,反而託給自己的對頭?

王眷搖搖頭,罷了,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正事要緊。

他看著香菊問道:“你可看清了同郭應春見面的那位女子的樣貌?”

香菊直起身點頭:“看清了。”

“可否畫下來?”

“這……”香菊為難,“奴婢不擅作畫。”

她擅長梳頭,擅作畫的是倚畫。

偏偏跟著小姐去梵音寺的是她。

大戶人家的丫鬟,也並不是人人都通曉琴棋書畫,王眷沒抱希望,倒也不失望,降低要求道:“那你就描述一下她的長相,她可有什麼比較顯眼的特徵?”

香菊努力想了想,然而越想,那記憶反而越模糊起來。

“她……”她絞盡腦汁回想,忽地眼睛一亮,道:“她個子很高,到郭二公子的鼻子。”

郭應春身長六尺有餘,那女子個子到郭應春的鼻子,差不多六尺。

個子這麼高的女子可少見。

確實算得上顯眼。

王眷點點頭:“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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