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子,以為在雙方混戰中精準射中敵人很簡單嗎?
萬一傷到侯爺怎麼辦?
要不是為了保護她們,他早提著刀上了,何至於站在旁邊畏首畏尾?
不感謝他便罷了,竟然還嫌棄他的箭術!
他不過是用不慣弓而已!
羽書“啪”一下將弓扔到地上,接著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手弩,再次對準那邊一連射出三箭,人群中兩個黑衣人被射中胸口倒下。
他不由得意看了妘纓一眼。
妘纓並未理會他,只看著那邊的情形皺起了眉。
她目光落到遲風身上,眼神閃閃,若有所思。
那邊陸則冕被一刀逼得後退一步,撐著劍單膝跪下,吐出一口烏血,他面上汗如雨下,嘴唇隱隱發紫,眼神渙散起來。
“侯爺!”羽書大驚,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到自己現在的職責又只能咬牙停下。
遲風一劍揮退朝陸則冕圍過來的黑衣人,伸手將陸則冕扶起來,拉著他後退兩步,一支短箭定在他們身前的地面上,深深扎進泥土裡。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樹上,只見枝葉間藏著一雙眼睛,有寒光若隱若現。
羽書看到那支幾乎沒入地面的短箭,也跟著朝樹上看去,一面抬手射箭。
但距離有些遠,一時難以射中。
那人更加有恃無恐,不停舉著弩機攻擊陸則冕。
陸則冕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遲風一邊帶著陸則冕躲避箭矢,一邊應付圍著他們的殺手,漸漸有些力不從心。
一人朝他脖子上砍去,他仰頭避開,刀鋒劃過面具的繫帶,下一瞬,面具便從臉上掉落。
遲風立即抬手遮住臉,一個旋身踢飛對面的黑衣人,快速從地上撿起面具重新綁好。
羽書吸了口氣,轉頭看向妘纓,又看了眼沾滿泥水且呈不對勁傾斜的馬車車輪。
“你們當中可有人會騎馬?”他沉聲問道,抬眼卻見身旁的女子面色有些奇怪,只定定看著那邊混戰一言不發。
“喂!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快來不及了!”
妘纓回過神,轉頭看向他,眼神莫名,依然什麼話也沒說,反而彎腰撿起他扔在地上的弓,隨即從他背後的箭簍裡抽出三支箭。
張弓,搭箭。
還不等羽書反應,三支箭離弦而去,三個黑衣人瞬間被穿喉,瞠目倒下。
羽書目瞪口呆。
妘纓動作不停。
這番行為自然引起那群黑衣人注意,一部分人轉而舉著刀朝妘纓這邊衝來。
樹上那人也轉移了攻擊目標,將箭頭對準了妘纓。
遲風這邊壓力一輕,動作隨之遊刃有餘起來。
陸則冕腳步釀蹌,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不由發紅,俊美的面龐多了幾分妖冶。
他看了妘纓一眼,用力抬手揮劍。
“你去幫他吧,箭筒留下。”妘纓說道,腳步靈巧地避開朝她射來的短箭,手裡的動作半點沒有受到影響。
羽書險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將箭筒交給她,轉頭飛身而上。
有了羽書加入,再有妘纓的出力,黑衣人漸漸落於下風。
直到最後一個殺手被解決,陸則冕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侯爺!”羽書色變。
遲風接住陸則冕倒下的身體,低頭看著他烏黑的唇,道:“要儘快給侯爺解毒才行。”
羽書抿唇,起身走到妘纓面前,抱拳道:“不知可否借姑娘的馬車一用?”
妘纓看向暈倒的陸則冕。
“自然能借,不過馬車現在出了些問題,還不知道能不能用。”她說道。
“無礙,我會修。”羽書說道,說完便打了個呼哨,下一刻便見他的馬從遠處跑過來。
他從馬上取下一個袋子,蹲到馬車邊上,動手修車。
不過一盞茶功夫,他便站起身:“好了,雖然沒法復原,但趕到前面靈安縣沒問題,到時候再找車馬行換一個新的就是。”
妘纓點點頭:“那現在趕緊走吧,天快黑了。”
羽書同遲風一起將陸則冕抬到車上。
遲風拿過凌識手裡的馬鞭,接下趕車的活。
見妘纓沒反對,凌識便也鬆了手,鑽進馬車裡,坐到素秋身邊。
阿圓則緊緊挨著妘纓,驚疑不定地看著羽書和昏過去的陸則冕。
“小姐,他們是誰?”她悄聲問。
羽書方才才當著她們的面喊“侯爺”,明顯沒有要隱藏身份的意思,妘纓便也沒有顧忌,道:“是平南侯和他的護衛。”
她看著陸則冕,目光停在他臉上。
十四年前,輔國大將軍陸妄戰死沙場後,便被追封為平南侯,皇帝特許世襲三代,並賜府邸,於是陸妄六歲的兒子繼承了侯位,執掌平南侯府,成為大周有史以來,年齡最小的侯爺。
她沒見過這位平南侯,但卻認識他父親陸妄,他同他父親長得很像。
之前在江寧府她在府衙監牢見郭應春時,曾提到過這個稱號,當時王眷便請了這位侯爺來,第一次見面時,她就覺得他長得和陸妄很像,便是在那時確認了他的身份。
她曾從陸妄口中得知他兒子名叫陸則冕,字冠卿——
因為擔心自己活不到兒子長大的時候,所以早早便為兒子取了字。
卻沒想到一語成讖。
阿圓自然不知妘纓心中所想,聞言不由瞪圓了眼,同樣聽到妘纓說話的素秋凌識表情同她如出一轍。
平南侯。
他們雖然對朝堂什麼的不瞭解,也知道平南侯裡這個“侯”字代表著什麼。
素秋還好些,阿圓和凌識長這麼大,也算見到過些大官,如提點刑獄公事王大人、知府吳大人等,但卻還是第一次接觸京城勳貴,並且還面對面離得這麼近。
不過這位勳貴情況似乎不太好。
“他是不是中毒了?”阿圓在妘纓耳邊小聲道,她不懂醫術,但看對方這面相,不懂醫術也能一目瞭然。
阿圓語氣有些擔心,這烏紫的嘴唇,看著就命不久矣,堂堂侯爺,萬一死在她們馬車上,她們不會被問罪吧。
妘纓沒回話,視線在陸則冕身上游移,似乎在觀察著什麼,看了一會兒,她忽然傾身,抬手朝陸則冕伸去。
羽書正在給陸則冕包紮,見此忙擋住她的手,皺眉:“你做什麼?”
妘纓手腕一轉,便躲過他的動作,下一瞬便拉住了陸則冕的手,並掀開了他的衣袖。
只見衣袖下,一道道紫紅色的血點佈滿整條手臂,看著格外可怖。
這是……
妘纓不由皺起眉。
羽書看著陸則冕的手臂大驚:“這是什麼?怎麼會這樣?”
“這是來自南蠻的劇毒,名叫斷魂砂。”妘纓慢慢說道。
羽書顧不得疑惑妘纓為何會知道南蠻的毒藥,一聽劇毒兩個字,他面色大變,下意識問:“這毒可有解?!”
妘纓看著人事不知的陸則冕,眼眸幽深,沉默一刻,才開口道:“有解。”
她說完又補充:“我能解。”
羽書眼神大亮:“當真?”
他忙拱手:“還請姑娘出手相救。”
妘纓看著他:“我救他有什麼好處?”
羽書一愣,匪夷所思地看著她,她知不知道他家侯爺是什麼身份?侯爺今日要是死在這裡,她以為她就能安然無恙嗎?
她竟然還要有好處才能救人。
方才也是,明明有能力出手,偏偏袖手旁觀,等到他們撐不住了才出手,就是為了顯示她的重要性,以此挾恩圖報吧。
虧他還死守著侯爺的命令保護她和她的丫鬟車伕,眼睜睜看著侯爺受傷無能為力。
羽書一口氣頂上胸口,忍不住開口:“方才要不是你,我們侯爺能傷得這麼重嗎?你既有能力救人,為何見死不救?”
妘纓還沒說話,阿圓先忍不了了:“你說什麼呢,你們是我們小姐什麼人嗎?憑什麼要就救你們?”
她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不妨礙她懟人:“我們還沒怪你們給我們帶來麻煩呢,你竟然還怪上我們小姐沒救你們了?那些人是來殺你們的,又不是來殺我們的,我們才是被牽連的好嗎!”
阿圓口若懸河,越說越激動:“我們小姐救你們是恩情,不是本分,明不明白?”
羽書被噴得臉色發青,一句話反駁不了,只能擠出一句:“我們侯爺可是……”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阿圓堵了回來:“侯爺了不起啊,侯爺就能隨意欺壓我們這些百姓嗎?你們這些大人物打架,關我們這些凡人什麼事?”
“阿圓。”妘纓喊道。
阿圓朝羽書冷哼一聲,閉了嘴。
妘纓拍拍她的手,看向羽書,道:“你家侯爺還有不到半個時辰可活,若不及時處理,可能撐不到靈安縣,解這毒還需要輔以藥,只有到了城中才能買到藥材。”
羽書臉色又青了兩分,只得開口:“你想要多少錢?儘管開口便是。”
不就是錢嘛,他們侯府可不缺,大不了還有皇上呢。
妘纓搖搖頭:“我不要錢。”
不要錢?
羽書皺眉,隨即有些警惕地看著她,不會要他們侯爺以身相許吧?
他就說,侯爺長著這麼一張禍國殃民的臉,連男人都能迷惑,怎麼可能有女子不動心的?
這女子可真是奸詐,那些錢算什麼,嫁進了侯府,要多少錢沒有?還能得到侯爺的人,還有侯夫人的身份。
“我們侯爺的婚事由皇上和皇后娘娘做主,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就能嫁進侯府的。”他委婉拒絕道。
妘纓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在說什麼?我說我不要錢,我要你們侯爺欠我兩個人情。”
人情?
羽書鬆了口氣,隨即有些尷尬,連連點頭道:“你既對我們侯爺有救命之恩,這人情是應該的。”
“那就好。”妘纓點點頭。
她從頭上取下一支髮簪,用力扎破陸則冕五根手指,擠出汙血。
又取下一支扁簪,將其橫拿著,用簪身壓在陸則冕的手臂上,從上往下使勁刮,一邊刮,一邊擠血。
陸則冕的手臂漸漸發紅發紫,表皮滲出汙血來。
妘纓額頭滲出汗水。
馬車在路上極速賓士,終於在天黑之前看到了靈安縣的城門。
遲風徑直將馬車趕到靈安縣縣衙。
看到馬車停在衙門大門口,守衛立刻上前呵斥:“何人放肆!”
遲風將殿前司的令牌舉起:“叫馬如風出來。”
聽到遲風直呼他們縣令的名字,又看到遲風手中的令牌,兩個守衛不敢耽擱,立刻跑進門裡通傳去了。
沒過多久,一個方臉中年男人匆匆從門內出來。
“下官見過侯爺。”他上前對著馬車長身一禮:“不知侯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侯爺恕罪。”
馬車沒有動靜,正在馬如風疑惑之時,遲風上前在他耳邊耳語幾句,馬如風面色一變,忙道:“下官這就派人去請大夫來。”
他說著便朝其中一個守衛招手,吩咐他將城中最好的大夫全都請來縣衙。
守衛正要領命離開,就見馬車裡伸出一隻手來,那手裡則拿著一張紙。
“順便按照這個方子去抓藥。”車裡傳來一道女聲。
守衛忙上前接了,好奇地看了眼車裡,卻什麼也沒看到,不敢再窺視,拿著藥方快步跑遠。
遲風徑直將馬車趕進縣衙裡。
在馬如風的安排下,羽書和遲風扶著陸則冕在客房的床上躺下。
“馬大人,我們還有些受傷的弟兄們,在靈安縣西邊二十里外的林子裡安置,麻煩大人派人將他們接來。”羽書看向馬如風說道。
他壓低聲音:“另外,那些殺手的屍體,也麻煩馬大人讓人處理了。”
馬如風肅容應下,轉身出去了。
羽書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面色變得焦急:“大夫怎麼還沒來?”
遲風走到門口,抱著劍往門上一靠,朝這邊探頭探腦的人頓時作鳥獸散。
焦灼地等了許久,出去請大夫的守衛終於回來,遲風接過他手裡的藥包,轉交給羽書,將守衛同一眾大夫擋在門外。
眾大夫被匆忙拉來縣衙,還以為知縣得了急病,可謂是腳下生風,一個個氣喘吁吁,沒想到來了卻又被擋在了外面,皆愕然不已。
不是叫他們來看病嗎?
外頭大夫們不明所以,屋內妘纓接過羽書遞來的藥包開啟,一面檢視藥材,一面說道:“你也先出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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