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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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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故人

妘纓微微一笑,眼中閃過悵然,她垂下眼睛,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沒再繼續追問,慢慢品起茶來。

她不張嘴,對面遲風便也不說話,只看著窗外人來人往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麼。

妘纓一杯茶喝完,抬眼便見遲風看著窗外一動不動,臉上的神情掩在面具下,只能看到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她忽然開口:“人都說戴面具是為了遮醜,你長得這麼好看,為何也戴面具?”

遲風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她,沒回答這個問題,只道:“姑娘不是要問關於京城和你父親的事嗎?問吧,屬下定知無不言。”

言下之意,他的私事就不要一直過問了。

妘纓笑了笑,從善如流:“那你便與我說說京城的事吧。”

“你想知道什麼?”

“京城有哪些人家是我需要特別注意不能招惹的嗎?”

遲風道:“京城權貴遍地,但以你父親的官位,你不能招惹的也就那幾家。”

“哪幾家?”

“第一個就是晉王府。”

“晉王?”妘纓有些疑惑,她前世不曾聽過這號人物。

“晉王與當今皇上都是太上皇從宗室過繼來的皇子。”

妘纓恍然,原來是那位大皇子。

當今太上皇年輕時因征戰意外傷了根本,膝下並無皇子,只有受傷之前生下的兩位公主。

一直到三十五歲,眼看子嗣無望,朝中大臣一再上書,太上皇只得從宗室裡挑了兩個孩子入養後宮,卻並未直接過繼兩人到膝下,想來這時候還心存希望自己能生下孩子。

兩個孩子被當成皇子培養到十四歲,太上皇時常臥病,十天有七天不能上朝。

國不可一日無主,皇帝這一病自然是急壞了一幫大臣,請求過繼的摺子一封接著一封,堆滿了案頭。

終於在這年臘月,兩位預備繼承人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皇子,具有了登位的資格。

妘纓記得她死的時候,太子還未定下。

但那時候大皇子的呼聲很高,民間皆傳其聰慧機敏,賢能孝順,而二皇子木訥寡言,平庸無為。

沒想到被選做太子的會是二皇子。

“第二就是安郡王府,這位與當今皇上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雖然過繼了,但不代表就當真與親生父母一刀兩斷了。

安王不在了,安王妃卻還健在。

大周以孝治天下,生恩養恩都是恩,哪怕做了皇帝,也不能不孝。

晉王和安郡王,一個是法理上的兄弟,一個是血緣上的兄弟。

妘纓點點頭表示明白。

“接下來就是兩位長公主,昌平長公主和安樂長公主。”

這兩位公主可是實打實太上皇親生的公主,身份非比尋常,連皇上和晉王都得禮讓三分。

“昌平長公主嫁入了榮國公府,安樂長公主嫁進了信國公府。”遲風說道。

意思就是榮國公府和信國公府也惹不得。

遲風說完頓了頓,看著妘纓又補充了一句:“兩位長公主不和。”

不和?

妘纓挑眉,倒也沒有進一步探究為何不和,只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遲風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潤了潤嗓子,才繼續開口:“然後就是威遠侯府。”

來了!

妘纓不動聲色地坐直了身子,屏息看著遲風,等他繼續說。

然而遲風並無詳細介紹的意思,說完這句話便轉了話題:“這都是皇親國戚,也是京城權勢最盛的勳貴,不過只要姑娘不主動招惹對方,想來你們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接觸。”

妘纓:“……”

她只好自己提起話頭:“你前面所說的那幾個人我倒還能理解,但這個威遠侯有什麼特別的嗎?為何說他不好招惹?他也是皇親國戚?”

遲風抬眼看向她,沉默一刻,才簡潔道:“威遠侯唯一的女兒,嫁予了晉王為正妃。”

妘纓微怔。

妘縵竟然嫁給了晉王?

她眼神變得幽深,妘尚欽所說的奉命行事,會是晉王嗎?

“除此之外,威遠侯還任同知樞密院事,執掌樞密院。”

執掌樞密院?

還真是位高權重呢。

妘纓嘴角冷笑一閃而逝。

“哦,原來如此。”她放在桌子下的手緊握成拳,面上維持著平靜,“那這個威遠侯,還挺厲害,怪不得招惹不得。”

遲風鼻間溢位一聲笑,語氣有些嘲諷:“什麼厲害,不過是個虛偽狡詐之徒。”

妘纓看向他,神情莫測。

察覺到她的眼神,遲風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輕咳一聲,找補道:“他與我們侯爺政見上有些不和,所以你最好也離他遠些,免得受了牽連。”

朝堂之上,大臣們意見不和是常事,他作為侯爺的下屬,討厭侯爺的政敵也是很正常的事,順帶踩一腳對方同樣也很合理。

妘纓笑了笑,沒有說什麼,也沒再多問妘尚欽的事,遲風明顯不想談論妘尚欽,她再卯著勁追問,難免異常,漏了餡就不好了。

“那你同我說說我父親吧,我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說道。

遲風暗暗舒了口氣,聞言想了想道:“雲大人是個好官。”

好官?

妘纓“呵”地笑了,對親生女兒十六年不聞不問的好官嗎?

遲風自然看出她的嘲諷,強調道:“雲大人為官剛直不阿,清正廉明,是為國為民的好官。”

他在“做官”兩個字上加重語氣。

做官確實沒的說,但做人就不好說了。

妘纓聽懂他的言外之意,點點頭,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了,多謝你告知我這些資訊。”

“分內之事而已。”

兩人又聊了些有關雲家和京中其他人的關係。

直到茶樓的夥計忽然走到桌旁:“兩位客官可還需要添茶?”

妘纓看向桌上已經沒了熱氣的茶水,又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才驚覺她和遲風竟然聊了這麼久。

“時候不早了,我知道的也差不多了,回去吧。”妘纓道:“我有需要會再找你。”

她看了眼桌上沒怎麼動的糕點,讓夥計裝了,將其遞給遲風:“你愛吃這個,可以帶回去慢慢吃。”

遲風一怔,她怎麼知道他喜歡吃這些糕點,他剛才明明一口沒動。

“我瞧你方才一直看,想吃又不好意思拿。”妘纓一笑:“拿著吧,別客氣,就當是我付你的情報費。”

遲風難得有些羞赧,耳尖不由染上紅色。

他遲疑一瞬,伸手接過食盒,眼睛一彎,琥珀流光。

“多謝姑娘。”他說道。

妘纓彎了彎唇:“你回吧,我在這兒等我的丫鬟。”

遲風朝她施禮,轉身離開。

陽光落到他的背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發光,身高腿長,身姿挺拔,氣質沉靜,不露鋒芒,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劍。

妘纓一時有些恍惚,彷彿看到有馬尾在他腦後一甩一晃,他回過頭來,朝她彎起眼睛歪頭笑,神采奕奕,風華正茂。

再一眨眼,意氣風發的少年面上覆上了一張銅製面具,眼中再無當年神采。

雲川。

你為何戴上了面具?為何會成了陸則冕的侍衛?

當年,又為何不辭而別?

妘纓靜靜看著遲風的背影遠去,而後消失不見,久久不曾收回目光。

“小姐!”

不知道在茶樓門口站了多久,直到阿圓的聲音傳來。

妘纓從思緒中抽身出來,循聲看去,見不遠處阿圓正朝她招手,她身旁站著素秋和凌識。

看著她天真爛漫的面容,妘纓不自覺露出笑意,沉甸甸的心跟著輕盈起來。

“小姐,你在這兒等我們嗎?”阿圓走到近前。

她將手裡的包袱移到一隻手上提著,一手從袖中取出一支祥雲紋樣的木簪插進妘纓髮間。

“小姐真好看。”阿圓歪頭看了看妘纓,笑道:“賣這簪子的攤販說,這是桃木的,可以辟邪,奴婢私自做主買了下來,送給小姐,願小姐歲歲平安。”

妘纓摸了摸頭上的簪子,朝阿圓莞爾一笑:“多謝阿圓,我很喜歡。”

阿圓也眯眼笑了:“小姐喜歡就好。”

幾人在城中又逛了逛才打道回府。

……

……

遲風提著食盒回到府衙,一進門,便遭到羽書盤問:“你和阿廿姑娘去哪兒了?”

遲風繞過他,朝半倚在床頭的陸則冕行禮覆命:“侯爺。”

陸則冕目光落到他手上的食盒上:“這是什麼?”

遲風正要說話,不防手裡的食盒被羽書一把搶過去,下一刻便開啟來,露出裡面各色糕點。

“這哪來的?你平日摳的一杯茶都不肯請我們兄弟喝,這不會是阿廿姑娘給你買的吧?”羽書驚訝叫道,一面伸手。

手還沒碰到糕點,遲風便將食盒搶了回來,順便瞪了他一眼:“這是阿廿姑娘給我的,你要吃自己買去。”

羽書撇撇嘴:“小氣。”

遲風不想理他,只看向陸則冕,將妘纓問他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聽到妘纓還問他“年歲幾何”“家中何人”“可有婚配”,羽書險些一口茶噴出來,陸則冕也有些意外地挑起眉。

“阿廿姑娘不會是看上你了吧?”羽書驚奇地盯著遲風上看下看,隨即有些酸溜溜道:“你不就臉長得好看點,又摳脾氣又硬,她看上你什麼了?”

“別胡說。”遲風踢了他一腳,“有損人家姑娘清譽。”

“再說了,我有未婚妻,以後這種話,你別再說了。”他語氣嚴肅。

羽書下意識道:“你那未婚妻都——”

下一瞬陸則冕眼神看過來,他忙閉了嘴,朝遲風做了個封口的動作。

“你繼續說。”陸則冕看向遲風道。

“是。”

聽完遲風稟報,陸則冕若有所思:“果然只是找你瞭解京中局勢和她家裡的情況?”

“沒問別的?”

遲風點點頭:“是。”

“侯爺覺得阿廿姑娘有問題?”他問道。

陸則冕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桌邊倒水,一邊喝水一邊思索,喝完水,他才看向遲風說道:“本侯覺得……她好像認識你?”

遲風愣了愣,面具下的眉頭擰起,道:“可據屬下先前調查,她從未離開過江寧府,屬下在這之前也從未去過江寧府,她怎會認識屬下?”

顯然妘纓那番託夢之言,自然不足取信於陸則冕,再加上郭家與范家的關係,為了確認她與私鐵案有無關聯,他派遲風去調查了這位范家表小姐的生平。

調查來的結果看,她並無問題——

生在江寧府,長在江寧府,前十三年,一直跟著外祖母在莊子上生活,外祖母去世後,被舅舅接到家裡,甚少外出。

唯一的異常,大概就是梵音寺命案後,這位表小姐忽然性情大變。

陸則冕搖搖頭,總覺得有一根線串著這一團亂麻,但又理不清這一根線線頭在何處。

這位阿廿姑娘,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罷了,這幾日你就聽她差遣,除了不能說的朝政機密,她問什麼,你不必隱瞞,都告訴她便是。”

反正日後回了京城,有的是時間,還怕沒機會了解麼。

“不說她了,你和羽書先去辦幾件事。”陸則冕說起正事。

遲風和羽書正色起來。

……

……

妘纓在靈安縣停留了三日,體驗了靈安縣的風土人情,也從遲風口中大致瞭解了京中的局勢和人際關係。

馬車換了新的軸承,再次穩穩上路。

陸則冕還需要在靈安縣修養幾日,妘纓同他打過招呼,便啟程離開了靈安縣,繼續往京城方向前進。

青山連綿不斷,暖風吹送著花草的芬芳,遠行人搖動馬韁,趕馬行路。

過了六月,便慢慢不再那麼炎熱,路上的行程快了些。

七月流火,暑熱漸退,天氣轉涼。

在七月中旬時,妘纓一行人終於進入京城境內。

“哇,果然是京城,好熱鬧。”阿圓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人潮湧動。

素秋忍不住笑:“還沒進城呢,還得再走十里,才能看到城門。”

她說著也看向外面,神情悵然感慨。

一晃已經十六年了,十六年過去,京城也變了些,更熱鬧了。

“以前這裡還沒有這麼多鋪子。”

阿圓瞪圓眼睛:“這竟然還沒到京城?那京城裡面得是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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