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仲遠她動不了,動動他女兒還不是信手拈來的事?
妘纓自是不知自己今日這遭是受了親爹連累,她接過錢袋,毫無壓力地當著眾人面開啟,只見裡面是一疊折成書頁狀的金葉子。
時下一片金葉子與十兩白銀等,這一疊金葉子看著金光閃閃,實際也就不到一百兩。
顯然不太符合長公主的身份。
周嬤嬤低下頭,就是因為錢不多,所以她才問的嘛。
昌平長公主一張臉乍青乍紅,再次瞪了眼周嬤嬤,扯下腰間一塊雕鳳羊脂白玉佩遞給妘纓:“夠了嗎?”
這玉佩可是皇家御賜,價值自然非銀錢可比。
妘纓接過玉佩,微微一笑:“長公主太客氣了。”
得了便宜還賣乖!
昌平長公主冷眼看著她,見她收起錢袋和玉佩,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來。
妘纓在桌邊坐下,將三枚銅錢推到昌平長公主面前,道:“請長公主將這銅錢像這樣放在兩手手心裡。”
她將雙手合在一起,攏住手心,做了個搖晃的動作。
“搖一搖,心裡想著您想求的事。”
昌平長公主依言動作,銅錢在手中碰撞,發出“嘩嘩啦啦”的沉悶聲響。
眾人不自覺地安靜下來,視線皆落在昌平長公主和妘纓身上。
“想好了就把銅錢拋下。”
昌平長公主鬆開手,“啪嗒”一聲,銅錢落在桌面上。
眾人皆看向桌面,只見三枚銅錢散落,還沒等人看清正反,妘纓便將三枚銅錢一一拈起來,再次遞給昌平長公主:“請長公主重複方才的動作,再拋。”
昌平長公主看她一眼,繼續動作。
一連拋了六次,妘纓才道:“可以了。”
她將銅錢收起來,抬頭看向昌平長公主。
“長公主要找的人,是個男人。”她說道。
男人?
昌平長公主“呵”了聲:“這還用你說?”
這案子的嫌疑人,除了兩個歌伎,其餘都是男人,黑鷹衛抓人的時候又沒避著人,這個訊息外面大街上人人皆知。
反正不是女人就是男人,還有別的選項嗎?總不能是太監。
這還用算?
眾人也都看向妘纓,眼中不乏輕視,果然是小孩子胡鬧嘛。
雲仲遠緊抿著唇,眉頭皺成一團。
妘纓神情平靜,一時沒急著說話,腦中回憶方才的卦象。
半晌,直到昌平長公主隱隱有些不耐煩了,才繼續開口:“此人來自西南方向。”
西南!
昌平長公主漫不經心的神情收起,微微正了神色。
張朝暉驚訝地轉頭看向雲仲遠,別人不知道,他和雲仲遠卻清楚,任平生便是西南黎州人。
雲仲遠亦有些訝異,目光落在妘纓身上,眼神探究,這次難道也是誤打誤撞嗎?
妘纓還在繼續說:“此人刑剋早離,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張朝暉駭然瞪大眼,一手忍不住攥住了雲仲遠的手臂,低呼一聲:“雲大人……”
當真神了!
雲仲遠也沒忍住微微睜大眼睛。
任平生就出自黎州育孤堂。
他這才認回來的女兒,竟果真有這般神算?
張朝暉的低呼聲自然引起了眾人注意,昌平長公主轉過頭看向他,眯眼道:“張府尹有話說?”
張朝暉看了眼雲仲遠,見雲仲遠朝他點點頭,這才輕咳一聲,上前道:“不瞞長公主說,在此次抓獲的嫌疑人中,便有一個與雲四小姐所言相對。”
竟然真有——
眾人皆看向妘纓,不由瞠目結舌。
“誰?”昌平長公主亦看了眼妘纓,問道。
張朝暉道:“是太學生中一位學子,名叫任平生。”
妘纓渾身一震,猛然抬眼。
任平生?
眾人都看著張朝暉,並未發現妘纓的異樣。
張朝暉說道:“任平生是西南黎州人,從小無父無母,在育孤堂長大,他也是下官和雲大人先前重點懷疑的物件。”
“但也只是懷疑,還沒有具體的證據,並不能認定他就是兇手。”他補充一句。
斷案到底還是要看證據的,尤其是這種死刑案,更要慎重。
雖然雲四小姐算卦算得很有些水平,但卻不能作為證據來用。
昌平長公主卻無這麼多顧忌,一聽此話,便對妘纓所言信了十成十,認定任平生就是兇手。
“一個小小的太學生,誰給他的膽子,竟敢動手殺害本宮的兒子!”昌平長公主眼中殺意凌然,看向張朝暉:“將他帶上來,本宮倒要看看這膽大包天的賊人長什麼模樣!”
反正也是要準備提審任平生的,在哪兒審都一樣,張朝暉便吩咐下屬去提人。
妘纓站在人後,暗暗捏緊手指,目光落到門口的方向。
不一會兒,那下屬便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身穿襴衫的年輕男子。
他看著十七八歲,面容清新俊逸,身上帶著讀書人獨有的書卷氣,頗有幾分才子風流。
這是個從樣貌外形上就很吸引人的男子。
妘纓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學生任平生,見過諸位大人。”任平生抬手施禮。
張朝暉還沒說話,昌平長公主便兩步走上前,死死盯著他,冷聲道:“是你殺了本宮的兒子?”
任平生轉頭看向她,默然一刻,忽地垂下頭閉了閉眼,似乎在做著某種掙扎,片刻,再抬起頭,臉上的神情變得堅定坦然。
“是我。”他說道。
眾人不由一愣,皆有些驚愕。
這就承認了?
這承認得也太快了吧。
是覺得早晚也逃不過,索性破罐子破摔?
昌平長公主亦是愣了下,隨即便是怒火沖天,她抬手拔出身邊侍衛的刀就朝任平生砍去。
變故發生得突然,張朝暉刷地從椅子上起身,大喊——
“長公主不可!”
聲調都破了音。
一隻袖子迅速甩過來,捲住了刀,張朝暉話音落下,刀也從昌平長公主手中脫手,“哐啷”一聲掉到地上。
妘纓收回上前的腳,緊握的手放鬆下來,亂跳的心也跟著歸位。
眾人也都鬆了口氣。
榮國公一腳將刀踢遠,看著自己被割爛的袖子,抬眼怒視昌平長公主:“你瘋了!”
昌平長公主雙目泛紅,眼中滿是恨意,她面容有些扭曲:“我就是瘋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殺了茂兒,我殺他,有什麼不對?!”
從看到茂兒的屍體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瘋了!
區區賤民,也敢挑戰天威,就該付出代價!
任平生該慶幸他是個孤兒,否則,她定要讓他一家人都去給茂兒陪葬!
“照長公主這麼說,那我救袁茂一命,後又反悔殺了他,也是天經地義。”
任平生的聲音在一旁響起,眾人皆看向他。
昌平長公主也看向他,聲音冷得能冰凍三尺:“你說什麼?”
大約是自知將死,任平生沒了顧慮,毫不在意昌平長公主的怒火,出言無忌道:“我說,當日在清涼山,若不是我,袁茂早就死了,若是早知他是這樣一個忘恩負義,下流無恥,卑鄙齷齪的小人,我絕不會救他,我真後悔。”
“你找死!”昌平長公主被激怒,就要再次動手。
張朝暉頓時戒備。
榮國公一個刀手落下,隨即接住暈過去的昌平長公主,將人交給周嬤嬤和隨行的僕婦:“送長公主回去歇著,再請太醫給她看看,多開兩幅安神湯。”
周嬤嬤應聲“是”,讓人抬了軟轎來,和幾個僕婦扶著昌平長公主上了轎,一行人離去。
榮國公疲憊嘆了口氣,轉頭朝張朝暉拱手:“失禮了,張大人可以繼續審案了。”
張朝暉點點頭,看向任平生,拍了下驚堂木,肅容道:“任平生,你可認罪?”
任平生在堂中跪下,朝坐在上首公案前的張朝暉磕了個頭,道:“學生認罪,袁茂是學生殺的,此事是我一人之過,與我幾位同窗無關,更與其他人無關,請大人明鑑,放他們離開吧。”
“你用什麼兇器殺了袁三公子?”
“是學生以前在家自己做的袖箭,原本是帶著進京路上防身用的。”
“這兇器現在何處?”
任平生低著頭,問什麼答什麼:“被我藏在太學藏書閣旁邊的荷花池裡的假山縫隙裡。”
張朝暉朝下屬揚揚下巴,下屬領命而去。
“那日你是如何殺了袁三公子?”
“那日同窗邀我去高陽樓對面的魚躍軒吃飯,我意外瞧見袁茂在對面高陽樓裡與人飲酒,便趁他站在窗邊時,按下了袖箭機關。”
張朝暉皺了皺眉,問道:“你一直將袖箭帶在身上?”
“進京入了太學,就沒再帶過,是救了袁茂後……才開始日日攜帶的,那日對袁茂下手,也是臨時起意。”
“你為何要殺袁三公子?”
任平生低著頭,一時沉默。
堂中眾人也都沒說話,這個問題其實答案很明顯,在看到任平生的樣貌時,再聯合先前其他人的供詞,無外乎是袁茂對任平生起了齷齪心思,任平生不堪受辱,才動了殺心。
任平生果然開口:“那日我在清涼山救過他後,隔了半個月,他便讓他的小廝將我騙到他的別院,對我……行……欺辱……之事……”
他一張臉通紅,羞憤欲絕,一句話斷斷續續,十分難以啟齒。
眾人緘默,心中無不同情。
士可殺不可辱,堂堂七尺男兒,受如此奇恥大辱,換作他們,也很難不動殺心。
榮國公一張老臉亦是通紅,純羞的。
心中更是把袁茂罵了個狗血淋頭。
妘纓靜靜看著他,表情有了幾分凝重,她轉頭看了看,移步到離任平生最近的柱子旁。
“之後他便拿此事威脅我,讓我聽他差遣,否則就把此事廣而告之,我躲在太學不敢出去,沒想到他竟然派人去打聽我的身世,得知我還有個姐姐,又拿我姐姐威脅我。”
任平生表情麻木,聲音也麻木:“我只能暫時和他周旋,暗中謀劃擺脫他,那日在魚躍軒,正好天賜良機,我沒能控制住,動了手。”
至此,真相大白。
然而真相是如此沉重,令人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張朝暉沉默著,手裡的驚堂木遲遲拿不起來。
眾人也都沉默著,看著跪在堂中,始終挺直著背的年輕人,說不出話來。
“罪犯任平生,所犯殺人事實,現已據實招供在案,責令其暫時收押,待查證過後,再行定奪。”張朝暉拍下驚堂木。
說是定奪,但所有人都知道,任平生沒活路了。
雖然殺人事出有因,但偏偏他殺的人是袁茂。
不說昌平長公主會不會讓他活著,太上皇那關,也過不去。
從太上皇派出黑鷹衛就足見其對這個外孫的看重,尤其是這個外孫還是死了的外孫。
太上皇本就子嗣單薄,所以對兩個親生女兒,連帶著幾個外孫,都格外重視。
皇權威嚴,不容挑釁。
任平生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結局,神情帶著決然的平靜,他從地上起身,忽然猛地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快攔住他!”張朝暉再次破音大喊。
妘纓悶哼一聲,肩膀傳來劇痛,足以體現任平生的求死意志是多麼決絕。
雲仲遠一把將任平生拉開,京兆府的衙役也圍上來,將他制住。
“沒事吧?”雲仲遠轉頭看向妘纓,擰眉問道。
妘纓捂著肩膀,臉色微白,她吐了口氣,搖頭道:“我沒事。”
張朝暉從上方走下來,關心道:“雲四小姐可有受傷?”
妘纓搖搖頭,看向被兩個衙役禁錮住雙臂、臉色灰敗的任平生。
“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她輕聲開口:“想來為任公子取這個名字的人,是希望公子能處憂患而志不屈,遇逆境而心不折,事情還沒有定論,公子何故就早早放棄自己?”
任平生怔怔看著她。
張朝暉心有餘悸,也出言安撫:“是啊,事情還沒定論,可莫要衝動行事,到時候悔之晚矣。”
見任平生抿著唇不說話,他朝兩個衙役擺擺手:“帶下去,好生看管,若有差池,拿你們是問。”
“是!”
任平生被帶走,除了張朝暉,眾人也都各自散了。
雲仲遠攙著妘纓上了馬車,見她一直捂著肩膀,道:“回去請個大夫看看。”
妘纓想著任平生的事,只心不在焉點點頭。
“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以後你就叫任平生好了。”
“阿纓姐姐,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的意思啊,等你以後讀了書就知道了。”
“讀書?我也能讀書嗎?”
“當然可以,我們小平生這麼聰明,讀書肯定也不在話下,以後定然能考個狀元。”
“阿狗一定會好好讀書,給阿纓姐姐考個狀元回來。”
“什麼阿狗,以後要叫平生了。”
陰暗潮溼的大牢,永遠是常年不見天日的黑暗,只有小小的天窗能漏進來一些光。
有無數浮塵在光柱裡遊動,任平生報膝縮在角落裡,靜靜看著那微小的浮塵起伏,落下,起伏,再落下,反反覆覆。
只要人伸出一隻手,輕輕一揮,那團浮塵便如遭遇了颶風一般,四散飛舞,運氣不好,便會從光柱中消失。
任平生看了不知道多久,直看得眼睛酸澀,不得不移開目光,他縮了縮身子,抱緊自己,將臉埋在膝頭。
對不起,阿纓姐姐,平生辜負了你的期望。
兩個衙役守在牢房門口,聽見嗚嗚咽咽壓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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