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雲老夫人不說話了,雲琅以為自己的話起了效果,再接再厲道:“不僅如此,太醫局的方太醫還說四妹妹在醫道上天賦過人,要收四妹妹為徒呢。”
方太醫可是太醫局之首,還是陛下的御用太醫,外面多少人不說求診,想見他一面與他搭上關係都難,四妹妹能被他看重收為徒弟,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榮耀。
祖母該為四妹妹感到驕傲才是。
雲琅心中這樣想著,卻見雲老夫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愣了愣,不解:“祖母?”
怎麼感覺祖母不高興呢?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連二叔都說是好事。
雲老夫人沒有理會他,只抬眼看著妘纓,沉默地盯了她許久,才慢慢道:“你要拜方太醫為師,我不同意。”
妘纓笑了笑,她的事,可輪不到別人同不同意。
雲琅愕然:“祖母為何不同意?方太醫醫術卓絕,四妹妹跟隨他學醫,咱們不是也跟著沾光嗎?二叔都說這是好事呢。”
“雲琅!”喬氏從驚訝中回過神來,聞言忙斥道:“怎麼跟祖母說話的?這兒沒你的事,還不快退下!”
雲琅還想開口說什麼,被喬氏拍了一下,只得抿唇閉了嘴。
雲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倒也沒生氣,只淡淡道:“你也別覺得我是在妨礙你四妹妹的前程,你四妹妹若是個男兒,能跟著方太醫學醫,我自然是為她高興的,但她是個女兒家。”
“女兒終歸是要嫁人的,這才是關乎她未來前程的人生大事,她如今已經十六了,也到了說親的時候,你覺得誰家會願意娶一個整日拋頭露面的媳婦進門?”
“不說別的,她底下還有幾個妹妹也都還沒說親呢,你只顧著你四妹妹的前程,有沒有考慮過你另外幾個妹妹?”
“她是姐姐,她不嫁人,幾個妹妹也嫁不成,難不成全留在家裡做老姑娘?雲家名聲還要不要了?”
雲老夫人語氣沉沉,一句接著一句,說得雲琅無法反駁。
喬氏趙氏徐氏三人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坐不住了。
膝下有兩個未出嫁女兒的徐氏笑呵呵開口:“纓姐兒,你祖母說得沒錯,女兒家的終身大事關乎你一輩子的幸福,可不能馬虎,你莫要糊塗了才是。”
趙氏作為繼母不好說什麼,喬氏就不用顧慮那麼多了,她是當家主母,家裡女兒們的婚事,也在她的職責範圍內——
“是啊,纓姐兒,能跟著方太醫學醫固然是好事,但女孩兒不比男人,你學了醫既不能開堂坐診,也不能入太醫院當太醫,有什麼用處?”
喬氏苦口婆心:“再說學醫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短短几年,能學到些皮毛就不錯了,這世上又不缺大夫,咱們家也不是看不起病的人家,何必為此白白耽擱自己的青春年華?還不如趁這幾年,為自己尋覓個好人家,後半輩子也能有個保障。”
眾人贊同點頭。
雲老夫人哼了聲,看著妘纓道:“你若是嫁出去了,成了別家媳婦,我也管不著你,你愛學什麼學什麼,但你既然還是雲家的女兒,就由不得你胡來。”
一直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沒說話的妘纓忽地笑了:“老夫人的意思是,我只有嫁了人,才能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雲老夫人也笑了笑:“你嫁了人,我手再長,也伸不到你那裡去,至於你能不能隨心所欲,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當媳婦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到了婆家,可沒人會慣著你。
就算有本事籠絡住了夫君的心,公婆那關過不去也是白費,做兒子的,怎麼可能為了個外人而忤逆自己的爹孃?
“這樣啊。”妘纓微微點頭,在一旁圈椅上坐下,整了整裙襬,才看向雲老夫人,道:“嫁人倒也不難,只是不知老夫人準備出多少嫁妝給我?”
嫁妝?
都還沒人上門提親呢,就先打起嫁妝的主意了嗎?
堂中眾人視線皆落到妘纓身上,或鄙夷不屑,或古怪複雜。
雲老夫人扯了扯嘴角,垂眼掩住眼底的嫌惡,淡聲道:“雲家女兒出嫁,公中自有份例,每個女孩兒都是一樣的,該你的,不會少了你的,餘下的,就是大家的添妝,我也不會厚此薄彼,自會比照你姐姐出嫁時給的添妝給你。”
妘纓笑了笑:“只有這些嗎?”
雲老夫人抬頭看著她,心底冷笑,果真骨子裡流著商戶家的血,貪得無厭,自私自利。
“雲家每個女孩兒都是一樣的,難不成只有你特殊,該你拿多的?”
妘纓微微一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除了這些之外,我母親的嫁妝,應該也都能歸我帶走吧?”
原來繞來繞去,目的在這裡,雲老夫人看著她,稍稍坐直身子,神情莫名:“你母親留給你的嫁妝,都是你的財產,你出嫁,當然能帶走。”
她在“留給你的嫁妝”幾個字上放慢語速。
隨即說完心裡忽地一動,那個女人當年離開時,帶走了一半嫁妝,那些東西……
雖然那女人沒多久就死了,但有范家那老婆子在,定然不會讓女兒的東西被人拿走,她那般寵愛女兒,對待唯一的外孫女,想來也不會吝嗇,臨死前,不可能不給外孫女留些保障。
但這丫頭進府時兩手空空,送幾個弟弟妹妹的見面禮都只是幾支不值錢的香,看她平常穿戴也不是多麼富貴,相比起她本該擁有的財富來說,似乎過於落魄了。
範氏那些嫁妝,難道都由這丫頭那幾個舅舅把持著?
所以她才千里迢迢來到京城認親,就是想找個依靠吧。
此刻提起嫁妝的事,莫不是想讓雲家幫她住持公道,拿回她該得的財產?
也許,該讓人去江南打聽打聽……
這裡雲老夫人正沉浸在思緒裡,那邊妘纓卻看向對面的趙氏。
“那二夫人頭上這點翠花冠,我也能帶走了?”她笑說道。
此話一出,堂中霎時靜了一靜。
趙氏愣住。
眾人則愕然看著妘纓。
這是在做什麼?
開口向繼母討要東西嗎?
雖說做繼母的給繼女準備嫁妝是應該的,但那是心意,哪有直接伸手要的?
什麼叫厚顏無恥,她們今日也算見識了。
雲琅看著妘纓,心中搖頭,四妹妹連那價值幾十上百兩的香都能當成禮物說送人就送人,甚至收禮的人都不知道這香這麼貴重,這樣大方卻又不顯擺,怎麼會是貪圖錢財之人?
她問這句話,定然是有別的深意。
雲老夫人方才正出神,一時也沒聽清妘纓說了什麼,見大家臉色不對,正要詢問,就聽雲苒開口:“雲纓,你還要不要臉?”
雲老夫人訝然,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妘纓看她一眼,又轉頭看向雲苒,哈哈笑了:“我帶走自己母親留下的嫁妝,怎麼就不要臉了?我倒覺得,不要臉的另有其人。”
不要臉的另有其人?
這話什麼意思?
眾人神情愣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妘纓看著趙氏頭上的點翠嵌珠絨花冠開口:“我沒記錯的話,二夫人頭上這花冠,是我母親的嫁妝吧?”
她聲音不高不低,卻清脆有力,一字不落地傳進所有人耳朵裡,連外頭廊下侍候的僕婦也聽得清清楚楚。
她說什麼?
眾人瞪大眼,視線盡皆落到趙氏頭上。
趙氏神情僵硬。
這是當日妘纓剛歸家時,雲老夫人為了安撫她,贈給她的,因為貴重,平常都收在匣子裡,這次參加勇毅侯府的喜宴,她才捨得拿出來戴,當時好幾位夫人都誇她戴這花冠好看。
趙氏放在膝上的雙手慢慢捏緊,指甲嵌進掌心。
她抿緊唇看向雲老夫人。
雲老夫人回過神來,勃然色變,看著妘纓斥道:“你在胡說什麼!”
妘纓眉眼彎彎,眼裡卻沒有笑意:“我母親的嫁妝,都是在江南最大的首飾行琳琅閣置辦的,琳琅閣的專用金匠姓吳,他打造的首飾上,都帶有“吳記”字樣的標識,我是不是胡說,二夫人把花冠拿下來看看就知道了。”
雲老夫人臉色漲紅,看向趙氏,張了張嘴,想解釋:“貞娘,不是……”
趙氏已經伸手將頭上的花冠取下來,湊到燭火下細看,下一瞬,果真在花冠裡面正中央的地方,看到了刻印的“吳記”兩個字。
她抬頭看向雲老夫人,拿著花冠的手發抖,聲音也發抖:“母親,您將兒媳置於何地?”
戴著丈夫前妻的嫁妝出席宴會,這事傳出去,她簡直不敢想會被人怎麼恥笑。
雲老夫人咬牙,只覺得自己麵皮被生生刮下來一層,羞憤欲死,這麼多年,她手裡的這些首飾珠寶來來去去,有她送別人的,也有別人孝敬她的,她哪裡記得清每樣東西的來歷?
“貞娘,不是你想的那樣。”雲老夫人胸膛起伏,死死壓住心底噴發的怒火,紅著臉對趙氏解釋道:“這花冠確實是當年四丫頭她母親孝敬我的,但我並非有意讓你出醜,你也知道,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方才四丫頭說,我才想起來……”
“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我那裡還有幾副頭面,是我的嫁妝,你可以隨意挑兩副拿去,或者玲瓏閣裡的首飾,你看中了哪樣,我出錢付賬,也使得。”
玲瓏閣是京城最大的首飾行,裡面隨便一樣首飾都沒有少於五百兩的,雲老夫人雖然對晚輩大方,但很少大方到這個地步,這個賠禮,已經是很有誠意了。
雲老夫人可從沒這麼低聲下氣和人賠過禮。
眾人都看著趙氏。
趙氏卻覺得如同吞了蒼蠅一般,害她丟了這麼大的臉,幾樣首飾就把她打發了嗎?她缺那幾樣首飾嗎?
當婆婆的做錯了事,給她賠禮道歉不是應該?好像她佔了多大的便宜一般。
這件事傳出去,她以後還怎麼在貴婦圈子裡混?別說以後,她現在面對屋裡一群妯娌和小輩,都已經快抬不起頭了。
這些損失,是一個賠禮道歉和幾樣首飾就能彌補的嗎?
趙氏不說話,眾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連一向能說會道的喬氏都啞口無言。
堂中安靜了片刻。
雲熹看著神情難看的趙氏,抿了抿唇,伸出手放在趙氏手上,輕輕撫了撫,以做安慰。
趙氏轉頭看了女兒一眼,反手握住女兒的手,心中下了決斷。
今日這事,若是就這麼輕輕揭過了,日後還不知道會有多少委屈等著她。
她雖然沒有父母可以依靠,卻也不是能隨意欺辱的。
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兒女考慮。
趙氏從椅子上起身,對雲老夫人道:“熹姐兒這兩日感染風寒還在喝藥,再熬下去怕是受不住,兒媳身子也有些不舒服,就先帶熹姐兒回去了。”
她說完也不等雲老夫人反應,牽著雲熹便施禮告退,轉身大步出了頤壽堂。
趙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留下桌子上的花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眾人看看桌上的花冠,又看看臉色沉得能滴出水的雲老夫人,最後看向點燃紛爭引線的妘纓,心下皆凜然。
妘纓這招夠狠,夠毒,直接一巴掌扇腫了兩個人的臉。
老夫人在她們面前向來體面端莊威嚴,這是第一次如此狼狽。
妘纓卻嫌不夠狠一般,繼續補刀:“當年我母親被逼留下一半嫁妝在雲家,這些東西,應該都在老夫人和大夫人手裡吧?”
這回輪到喬氏色變:“纓姐兒,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雲老夫人也開口:“什麼叫‘被逼’?那是她自己要留下做補償,誰逼她了?”
她死死抓緊手邊引枕,只恨不得打爛面前這張臉,這個賤人!
妘纓笑了笑:“如果不是你們用她無子來譴責綁架她,用休書威脅她,她又怎麼會願意分出一半嫁妝給自己前夫?換作老夫人你,你和老太爺和離,願意分出自己一半嫁妝給他用來養繼室和繼室生的子女嗎?”
這叫什麼話!
什麼叫她和老太爺和離,什麼叫分出一半嫁妝養繼室?
還有,她什麼時候拿休書威脅了?明明是范家那老太婆堅持要和離的,她雖然無時無刻不想讓兒子休妻,但可從沒付諸過行動。
“你……顛倒黑白!”雲老夫人指著妘纓怒喝道:“這些話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你外祖母就是這麼和你詆譭我們雲家的?!”
妘纓唇角微勾,睜眼說瞎話嘛,誰不會啊。
“你說話也要憑良心,你母親嫁進雲家六年不孕,我何時說過她什麼?你出去問一問,換作別家媳婦,哪個六年不孕還能不被休的,我雲家夠仁至義盡了,你外祖母竟還如此在外敗壞我雲家的名聲。”雲老夫人快氣暈了。
真是豈有此理!
妘纓笑了笑,有時候,想要表達不滿也不一定要用說的。
“我母親不是在和父親和離之後就生了我嗎?如此看來,她之所以不孕,也是雲家的錯。”妘纓慢悠悠道:“說明雲家的風水不好,克她。”
眾人張大嘴,這、這、這話可真是——
又損又毒。
不過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也是雲家的人?
發起狠來連自己家都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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