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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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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幫忙

隨著夜色散去,蟲鳴聲漸漸停了。

房間裡幾盞燈火都熄了,只剩書案上一盞還微微亮著。

妘纓依舊端坐在桌前,左腳邊的木匣子已經空了,右腳邊散亂堆著一疊又一疊的邸報,每張邸報上面都有硃砂色的圈圈點點。

她面前鋪著兩張雪白的宣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此刻正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

這一筆寫得有些久,久到墨汁將白紙浸透,將整個字暈成黑乎乎的一團。

妘纓靜靜看著這團墨跡,彷彿能透過墨跡看到墨跡底下的人名。

林元章。

“林元章!你又帶她爬樹!”

“誒,誒,這麼多人看著呢,能不能別直呼我大名,怪沒面子的,我有字叫聞鶴,林聞鶴。”

“少貧嘴,趕緊帶她下來,你看看她,被你帶得沒一點少主樣子,成何體統!”

“小櫻桃還小嘛,幹嘛對她這麼嚴格,整日不是學這就是學那,也得適當放鬆放鬆不是?小櫻桃,你說是不是?”

青年面容如玉,一身繡竹青衫襯得他風度翩翩,笑起來如同朝陽一般,是那樣絢爛而溫暖。

“嗨呀,咱們小櫻桃又受罰啦?嘖嘖,真可憐,走,跟爹爹去廚房,給你做你最愛的櫻桃煎吃。”

“我們小櫻桃怎麼偷偷躲在這裡掉眼淚?哎喲,哭得爹爹心都碎了,又被你娘罵了?來,爹爹抱抱,咱不跟你娘一般見識。”

“小櫻桃,快過來,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小櫻桃,笑一個……”

“小櫻桃……”

“小櫻桃,爹要出門一趟,到時候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家主,林家出事了……”

“家主,您送去林家的和離書送回來了,一起送來的還有這春櫻糯米餈,說是給少主的……”

桌案上的燈火搖晃幾下,倏然滅了。

妘纓眨眨眼,眼前模糊的人影慢慢消散,她看著那已經幹了的墨跡沉默一刻,再次提筆蘸墨,在墨跡下方空白處,重新寫上“林元章”三個字。

端端正正,力透紙背。

寫完這個名字,她放下筆,拿起另一張紙,這張紙上散亂寫著幾個人名。

妘纓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兩個人名上,眼神變得幽深。

咸寧十七年六月廿七,南蠻酋眾糾集部曲,越境犯西南疆界,趁夜突襲西南望族妘氏世居之地,屠戮無度,一夜之間,妘氏闔族老幼僕從共五百八十三口,悉遭戕害,妘氏主宅亦遭其縱火焚燒盡毀。

幸有妘氏家主之胞兄妘尚欽,因天生心脈異於常位,箭矢穿胸未中要害,尚存微息,西南兵馬鈐轄宋世忠率部星夜馳援,於屍山血海之中將其救出,急送醫治,竟得保全性命。

又幸妘尚欽之妻孥時值歸寧母家,得避此奇禍。

妘氏累世簪纓,一朝遭禍,百年基業,毀於旦夕,皇帝聞之震怒,敕令西南諸軍,整飭甲兵,討平南蠻,以震國威。

妘氏遺裔妘尚欽悲憤跪求皇帝允其隨軍討伐南蠻,以雪家仇,皇帝應允,妘尚欽在軍中屢立奇功,輔佐主帥袁見山,副將宋世忠,將南蠻邊軍逼退三十里,納貢求和。

皇帝感其遭遇,贊其勇猛,遂賜以威遠侯位,以示恩德。

想著邸報裡的內容,妘纓忍不住笑了下,眼裡卻沒有笑意,反而凝上一層寒冰。

南蠻嗎?

妘氏所居九雲山位於西南邊境,距離南蠻邊界僅十餘里,妘氏雖遵循祖訓子孫不涉朝政,但在守護大周國土和百姓之事上,向來義不容辭。

每於西南戰事時,妘氏出錢出力出人,與大周西南邊境許多家族一樣,為守護大周不遺餘力。

妘氏與南蠻打過不少交道,她也在戰場上見過無數南蠻人,因此,她能肯定,那夜裡,那些黑衣殺手,絕對不是南蠻人。

再說,她死在妘尚欽手裡是事實,讓妘尚欽聽命行事的,總不會是南蠻王室。

然而妘氏的覆滅,最後卻落在了南蠻身上,妘尚欽還藉此魚躍龍門,位列侯位。

“呵……”

妘纓垂下眼,看著紙上那兩個名字。

袁見山。

宋世忠。

她伸出手指在兩個名字上輕輕點了點,你們是否也參與了覆滅妘氏?

“吱呀——”

書房門開啟的聲音打斷了妘纓的思緒,她抬頭,見阿圓推門進來。

“小姐,您一晚沒睡?!”阿圓驚訝出聲。

妘纓這才發現天不知道何時已經大亮了。

她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將面前兩張紙折起來放進懷裡,看了眼腳邊散落的邸報,起身道:“我先去休息一會兒,你把這些東西整理裝好收起來吧。”

阿圓看著她熬得發紅的雙眼,忙道:“這裡交給奴婢就是,小姐去睡吧。”

妘纓睡醒時,已經過了中午。

阿圓聽到動靜進屋,服侍她洗漱,一面吩咐小丫頭擺飯。

“二哥哥在家嗎?”妘纓問道,伸手拿起碗筷。

阿圓道:“奴婢這就讓人去問問。”

她說著叫來拾翠,拾翠領命去了,很快回來,稟道:“回四小姐,二公子在家呢,現下正在書房溫書。”

解試還未放榜,乾坤未定,自然是不敢懈怠。

妘纓點點頭,吃完飯便帶著阿圓前往雲琅的住處。

雲琅住在青松軒,位於府中東南角,距離海棠苑有些距離,走了近一盞茶的功夫,兩人才終於到了地方。

得了小廝通報,她才進了院子。

青松軒由雲琅雲熠兩兄弟同住。

院子裡,難得從國子監放假回來的雲熠正在庭中耍劍,見到妘纓進來,他忽地劍尖一轉,徑直朝著妘纓刺來。

阿圓忍不住睜大眼驚呼一聲,下意識想要上前擋在妘纓面前,被妘纓伸手攔住。

正從書房裡出來的雲琅阻攔不及,只得大喊:“雲熠!住手!”

雲熠充耳不聞。

妘纓站在原地,神情平靜看著劍尖停在自己下巴前。

雲琅見此,幾步下了臺階,拉著妘纓退了兩步,伸手拍開雲熠手中的劍,瞪了他一眼:“你胡鬧什麼?”

雲熠收起劍,並不理他,只饒有興趣地看著妘纓,問道:“你不怕?”

妘纓笑了笑:“有何可怕?你還能殺我不成?”

雲熠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痞笑,頗有幾分玩世不恭,倒襯得他一張俊臉更好看了兩分。

“我為何不能殺你?”他說道。

“因為你殺不了我。”

雲熠“哈”了聲:“我殺不了你?”

妘纓誠懇點頭“是”,說完也不管他什麼反應,轉頭對雲琅道:“二哥哥,我有事和你說。”

雲琅應了聲“好”,伸手做請:“書房說。”

雲熠看著兩人進了書房,站在原地半晌,才撇了撇嘴:“裝模作樣。”

守在書房門口的阿圓立刻叉腰:“你才裝模作樣呢!”

雲熠難以置信地“嘿”了聲,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反了天了,敢和本公子頂嘴?”

阿圓翻了個白眼,什麼也沒說,但足以表示她的不屑。

雲熠氣笑了,手指點著她,見她半點不甘示弱地揚著下巴斜睨著他,滿臉寫著“怎樣,有本事打我啊”。

半晌,他到底收了手,甩袖丟下一句“本公子不和女人計較”,便拿著劍轉身回房。

阿圓衝著他的後腦勺“哼”了聲。

書房裡,雲琅親自泡了茶放到妘纓面前,才開口:“四妹妹找我有什麼事?”

他說著端起自己先前杯裡的茶抿了口。

妘纓開門見山:“我想請二哥哥幫我向宋二公子要前些日子淹死在池水裡那婆子的毛髮。”

雲琅慶幸自己已經嚥下了茶水,避免了噴茶和被嗆到的狼狽。

他瞪大眼睛看著妘纓:“你說什麼?”

什麼東西?

淹死婆子的毛髮?

他一定是聽錯了。

妘纓又重複了一遍,證明他耳朵沒出問題。

雲琅瞪著她半晌沒說話,不能理解:“四妹妹要這個做什麼?”

要死人的毛髮,這行為是不是太變態了點?

妘纓並未多解釋,只道:“我有用。”

她見雲琅似乎有些抗拒,便道:“勇毅侯府世子夫人被害的案子,背後主謀是不是還沒查清楚?”

不知道她為何突然關心起案子來,但只要不是說死人的毛髮,雲琅還是願意和她聊天的。

“是。”他說道:“聽子故說,張大人也去沈家查了,發現那隻鐲子是被掉包了,侯府送去的那支鐲子還在沈家,但是大婚那幾日府裡忙亂,下人進進出出,這鐲子經手的人也不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掉包,被誰掉包的。”

妘纓道:“那鐲子樣式精美,要做一個一模一樣的可不容易,去做鐲子的鋪子問一問就好了。”

雲琅嘆了口氣:“張大人也是如此想的,但那鐲子是特意在川中買的,世子夫人從小跟隨祖父母生活在川中,兩年前定了親,為了備嫁才來到京城,侯府準備聘禮大多都是按照川中風俗和那邊女子喜愛的樣式準備的,要想查,就得往川中跑一趟,一來一去,至少月餘。”

期間要耗費的人力財力可不少,萬一沒也查出什麼結果,那就白費功夫了,哪裡耗得起。

妘纓點點頭:“所以,案子現在還沒有什麼實質性進展,殺害那婆子的兇手也沒查到?”

“是,婆子被害是深夜,到天亮了才被發現,這麼長時間,證據早被兇手銷燬了,也沒人瞧見,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自是難查。”

“所以二哥哥幫我向宋二公子要那婆子的毛髮給我,也不要多了,一根就好。”

她冷不丁又說起毛髮,雲琅猝不及防,被口水嗆得咳嗽起來。

“你……咳、你到底、咳咳咳,你到底要做什麼?”他邊咳邊問。

妘纓也不好解釋,只道:“二哥哥只用說能不能幫忙就好了,若不能,我再另想辦法。”

這意思是他若是不幫忙要,她就去找別人幫忙要,總歸是一定要要到這婆子的毛髮,雲琅不知道她為什麼如此執著,但作為兄長,自當為妹妹赴湯蹈火。

“行,我去幫你要。”雲琅嘆氣道,希望他不會被宋子故當場打出門去。

……

“你說什麼?你要那婆子的毛髮?!你要這個做什麼?”

宋新的反應與雲琅所想如出一轍。

對上宋新一臉“你有病啊”的表情,雲琅神情麻木,沒將妘纓供出來,只道:“我有用。”

宋新沒忍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神情怪異:“你莫不是最近讀書太用功了,讀昏了頭了吧?”

雲琅拍開他的手:“我好得很,你就說行不行吧,咱們好友一場,你不會連這點忙都不想幫吧?”

想到雲琅平日裡對自己向來是有求必應,如今輪到對方有求於自己,拒絕好像是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雖然這個要求很無理,但於他而言,也不是很為難的事。

宋新看了雲琅一眼,到底轉了身,丟下一句“等著”,便邁步離開。

婆子死得蹊蹺,屍體自是被帶回了京兆府,方便仵作驗屍。

但其住處在侯府,自她死後,就封了起來,要說找一撮毛髮恐怕有些困難,既是隻要一根,應該不是難事。

宋新一路來到下人住的後罩房,婆子住在最裡面最小的那間房,因為大家都不願和她住,所以這間房裡只有她一人,不會拿錯成別人的頭髮。

“給,找到了兩根。”

雲琅接過宋新遞來的帕子,開啟帕子看了眼,見裡面一白一黑兩根頭髮。

“我不知道你要白的還是黑的,就一樣給你找了一根。”宋新說著摩挲了下手臂,進死人住過的房間找人家的頭髮,還是怪滲人的。

雲琅將手帕包好,小心翼翼放進懷裡,衝他施禮道謝。

回到雲家時,天已經黑了,擔心這兩根頭髮不小心弄丟了,雲琅還是先去海棠苑將頭髮交給了妘纓才回自己院子。

妘纓誠懇道謝。

見她神情滿意,捧著兩根頭髮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雲琅心情莫名愉悅,連帶著被宋新誤會是變態的鬱悶都散了。

“以後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跟二哥哥開口。”

妘纓一笑:“我記下了,多謝二哥哥。”

送走雲琅,妘纓拿著兩根頭髮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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